《帝阙凤歌》木叶清筑

28、清风明月-浮云未歇（1）

　　浮云楼。
　　作为与红玉阁一起扬名九州的帝都双楼之一，若将大虞帝都比作风华绝代的佳人，那么这座坐落在栖玉湖畔的浮云楼便是她远山黛眉间一点朱砂，刻骨铭心殷红如血的一滴。浮云楼是戏楼，它的主人自然也是唱戏的，所以说，江浅斟，是出了名的戏子。
　　黄梅戏，昆山戏，才子，佳人，手到拈来神魂皆备，有人说，听江浅斟的戏，便入在梦里走了一遭，醒来发觉不过是南柯一梦，不免怅然，可便是这样的怅然，令浮云楼生意好得不能再好。实际上生意还是冷清的，只不过江浅斟心思奇巧，每日只在帝都中选出三十人前来听戏，这三十人中，三教九流，上则达官显贵，下则走街买豆腐，总之按他的话说，那是随意抽取，天意而已，谁入了他的眼缘，谁就可以来。
　　而这三十人之外，另有三十人却是浮云楼常年对其开放的贵宾，便是这三十人，成为了浮云楼最大的经济支柱。
　　苏小侯爷苏蕴华，自然也是这三十人之一。
　　此刻他便坐在浮云楼顶楼的雅座之中，静静等候着一个人的到来。
　　卯时三刻，他听见了轻微的脚步声，准时得不差毫厘。苏小侯爷师从崆峒派，夏泽出事之后，他便成为了崆峒派长老们最看好的下任掌门，然而苏小侯爷无心江湖，一年之中，大半年是在帝都的苏府当他的小侯爷。他凝神谛听那脚步声，轻，飘，淡然，听不出任何破绽。这些，都并不一定是习武之人有的特征。
　　当那如雪白衣不带涟漪出现在这临湖雅间之时，苏小侯爷耳畔回响起胞姐反复的叮嘱：“我先前从未怀疑过他，他待衣儿一直极好，皇上也非常喜欢他，但是不对……衣儿受了伤，上次那个偷听我跟父亲说话的白衣人……我不得不怀疑他——少傅萧宸！”
　　然而脸上却漾开笑容，极其热情道：“萧少傅请。”说着便亲自为他斟酒。
　　“人人都说浮云楼最好的是江浅斟的戏，可我觉得浮云楼最好的倒是这莲花白，我喝遍了天下的莲花白，还是浮云楼的最醇最香。”略带碧色的液体自翡翠酒壶中淅沥而落，高阁悬湖，远目眺见半湖风荷，两种清冷碧色似乎自成一脉，而白衣少傅淡然无波的双眸，更令人有清冷之感。
　　“小侯爷客气了。”萧宸不动声色，苏蕴华比苏妃小了十余年，眉宇之间尚未脱略少年气质，这种气质，和霍非极像，都是富贵子弟漫不经心的气质。苏家人多美貌，苏蕴华亦是五官精致如琢，宛衣……却与他没有半分相像之处。她……总归不是苏家的血脉，倒是更像她母亲一些……幸好并不像睿帝……一想到那人，眼中便是忍不住的厌恶隐怒，淡淡道，“莲花白虽好，但我却更喜欢一种名作烧刀子的酒。”
　　苏蕴华疑惑不解。
　　他唇畔似有冷笑：“那只是种平常甚至卑贱的酒，小侯爷身尊体贵，自然是不知道的。贫苦人家，一天劳累之后若能喝上几口烧刀子，便觉得如置云端。”
　　苏蕴华顿时心中尴尬，手上翡翠酒壶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从未和这位少傅打过交道，没想到言语如此不留情面，听惯了阿谀奉承的小侯爷只觉得怒气上涌，然而身负重托，却只能硬生生压了下去。
　　“少傅带长公主微服民间三月，对民情体察之深，自然是我等所不能及的。”苏蕴华含笑打太极，“公主尚且年幼，需少傅处处照顾，少傅定然极其辛苦吧。”话锋一转，意有所指。萧宸眉目冷淡：“中是阁我并不许侍女伺候她，便是为了让她能照顾自己。”却是滴水不漏。
　　“那三月之中，正好江湖中发生一场大事，本门不幸，出了夏泽如此孽徒，害得江湖不宁，少傅一路上没遇上任何冲撞，真是老天保佑了。”
　　“老天只佑善人，奸恶之人，自然是苍天弃之。古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小侯爷同夏泽是同门，却依旧如此高风亮节洁身自爱，来日定有一番作为。”
　　苏蕴华脸色隐隐发青，手在袖中握成拳，不易察觉卡擦一声。萧宸悠悠望向窗外，意态悠闲。
　　这段时间，帝都中最出风头的便应该是苏蕴华苏小侯爷了，同霍非霍二少在红玉阁为薛红楼争风吃醋大打出手，霍非是帝都中除了名的混混公子纨绔子弟，胡作非为自然不算什么，倒是苏小侯爷素日看着为人正直端方，没想到也是贪欢的主儿，一时间竟然沦为了整个帝都的笑柄。更为可笑的是最后，薛红楼谁都不选，拍拍手潇潇洒洒地入了宫，一曲霓裳羽衣迷倒了皇上，不但封了昭仪，还赐居醉红楼。苏小侯爷按理是国舅爷，该叫皇上一声姐夫才是，薛红楼一转身便狠狠压了他一头，更是为天下所大笑！
　　这事儿也奇怪了，苏蕴华事后百思不得其解，事事环环相扣犹如连环锁，他简直百口莫辩！
　　苏小侯爷瞬间成了帝都的风云人物，花街柳巷都是苏小侯爷如何如何，气得苏明雍关了他半个月禁闭，要不是苏妃急召苏明雍入宫而苏明雍分身乏术，他现在还被关在府中不得出大门一步！
　　没想到萧宸言语淡淡，却是将他的伤疤连皮带血地揭了起来，苏小侯爷脾气再好也由不得怒火中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