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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清风明月-时光掩埋(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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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莲盏,红烛台,青纱罗裙的宫人鱼贯而入,儿臂粗的红烛滋滋滚下殷红烛泪来,这轻微的响动在满宫莺歌燕舞中,几乎被瞬息湮灭。睿帝神色晦暗厌烦,屡次欲离席而去,苏妃含笑举起琉璃冰玉酒樽,晏晏柔声:“今日臣妾生辰,皇上亲临宣华殿,臣妾谢过皇上。”苏妃入宫多年,虽早已为睿帝诞下长公主与二皇子,保养却甚是得宜,三十几岁的贵妃望之如二十出头,此刻温声软语,浅笑脉脉,睿帝恍惚忆起她初入宫时,紫衣绯裙,杏眸流转,回首间绝艳若无双,人一念旧,心也柔软了几分,亦是举杯应道:“蕴容多年执掌后宫,甚是辛苦。”睿帝登基未久,皇后卢氏即难产而死,卢氏是睿帝结发之妻,感情深厚,死后追封惠献皇后,后位虚悬十余年,如今执掌后宫凤印的却是宫中份位最高的贵妃苏氏。
苏妃小指微微一晃,待月会意双手轻拍,苏妃笑道:“这是司教坊新排的霓裳羽衣舞,听说费了不少心思呢。”
旧舞散去,新舞又至,丝竹管弦声声起,曼曼罗裳,窈窈窕窕,一时间袅袅娜娜眼花缭乱,好不精彩,领舞的却是位韶华女子,身量曼妙,容色妖艳,睿帝一时迷了双眼,那女子脚腕上翡翠璎珞流彩飞华,那细细叮咛声似是隐约可闻,薄纱掩映下,雪白肌肤若隐若现,风情绰约竟是一时无两。睿帝只觉如火焚身,勾了勾手问道:“郭泉,那女人——”郭泉自是明白皇帝心思:“那是红玉阁的薛红楼薛姑娘,这支舞也是她排练的呢。”
忽闻一旁砰嗙一声,陈嬷嬷急忙忙抱起弗宁,生怕碎片扫到了他的手,待月慌忙掏出帕子,然而苏妃这日穿的是件宫缎素雪绢裙,那殷红葡萄酒汁顺着丝络层层渗入,苏妃歉然道:“皇上……”睿帝此刻哪还有心思在这些事儿上,只挥挥手,眼珠子却紧盯着薛红楼瞧,纹丝不动。
苏妃落落起身,待月尾随身后,繁华浸染之中,这场宴会的主人,只悄无声息地离去。
正殿之后院落疏影,苏妃推开一扇小门,折过里头栖霞墨宝屏风,待月守在屏风边上,里头幽暗如墨色晕染,唯有一线暗影憧憧,却是小桌上极暗极弱的烛火,苏妃低低唤了声:“父亲,这时候找我过来……”
苏明雍冷笑一声:“如今你胆子倒是大了,贵妃娘娘的谱儿,你倒是端地十足十啊!”苏妃皱眉:“父亲,我们时间不多,女儿是借口换衣服才脱身——我越是在皇上身边呆得久,便越是觉得他并不似当初我们想的那般简单无能。”
“怎讲?”
苏妃从桌上倒了杯茶递给苏明雍:“父亲你且想,从前惠献皇后是霍家老夫人的外甥女,霍平川的亲表妹,霍平川仗着军功和惠献皇后,还有未出世的皇子,便压了您一头,不料他还没得意几天,惠献皇后便因难产而死,那孩子生下来便说是个死婴,可尸体……却是谁都没见过。当年我刚从昭容晋了贵妃,也没往仔细里想,可是这些年……我越是寻思,便越觉得不对……”
苏明雍转念一想,心中亦是一跳:“哪里不对?”
苏妃摇摇头:“我也说不上来……皇上如今不过二子,这其中缘由……父亲再清楚不过,按理说大虞皇上一过而立之年,便应立皇储,然而皇上却是迟迟不立太子……”这亦是祖上传下的规矩,只怕皇帝哪天一个不测太子便好安安稳稳登基为帝,免得朝中为了拥立各皇子而争吵不休,甚至天下大乱。
苏明雍沉吟道:“这些年朝中也为此事多次进谏,按理说你现在身为贵妃,在宫中无人能超过你,子以母贵,该立弗宁为太子才是,皇上仿佛也甚是赞同,可偏偏董涵山那帮人次次都搬出祖宗规矩说弗宁乃是次子,且不是嫡子,那便应该立皇长子为太子,偏偏霍平川那老匹夫也跟这帮迂腐蠢人一个论调,这立储之事,便再三耽搁下来。”
“父亲莫非不觉得奇怪么……父亲多年来,和霍平川一直势均力敌,父亲若有时居于下风,顷刻间霍平川那便便会出些事情自乱阵脚……就连立储之事,看上去纷乱不休,可是仔细一看,却是微妙平衡得很。”月色濯濯流淌如水银,这屋子紧闭无缝,不知从何处落入的月光,苏妃抬眼一瞧,屋顶上微微一道缝隙,透出月色如雪色,那一滴凝固于苏妃指尖,寒芒迸裂,血滴子一般,“弗安看上去虽不得皇上待见,然而我数次派人……这孩子却始终安然无恙……反而是派去的人,皆是有去无回下落不明。”
“这些——”苏明雍轻哼一声,“我也早有察觉——不过容儿,这些皆不是你需操心之事……我这次来,便想问问你……当年的萧婉苓,可是你动的手脚?”
苏妃全身一颤,失声道:“父亲!”
苏明雍神色近乎严肃:“我只问你是或不是!”
苏妃容貌明艳鲜妍,然而此刻咬牙之下,却颇有几分狰狞狠毒之态,许久方恨恨道:“那贱人本该跟着萧氏一族化为黄土,偏偏皇上看上了她——若她安安分分金屋藏娇也便罢了,却还行刺皇上,行刺不成却想拉着我当垫背鬼,还得我腹中才三个月的孩子便这样没了!我如何能够甘心!”
却是如此缘故。苏明雍先前却并不知晓:“那宛衣那孩子——”
“是!”苏妃厉声道,“皇上原本要杀了她,不料那贱人却已有身孕,皇上怜我痛失骨肉,便下旨要她生下孩子之后便给我抚养,命她老死冷宫。我怎容她还活在世上,孩子出世之后,她自然是活不得的!”
她声音尖厉,如淬过剧毒的细针,这锐寒之中却夹杂了一声低微响动,待月脸色一变,喝道:“谁在上面!”当即飞身上梁,眼前却见白衣一闪,瞬间消失于漆黑夜空——苏妃神色惊慌:“父亲!”
到底苏明雍是多年成精的老狐狸,只安抚女儿道:“切莫慌张!我自会解决一切,你便当好你的贵妃,做好你分内之事便可。切记,不论是弗宁还是宛衣,都是你的亲生骨肉。”
苏妃渐渐安定:“是。我自会视宛衣如己出,她只有一个母妃,只有我一个母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