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阙凤歌》木叶清筑

14、少傅萧宸—霍二少

　　互市还未结束，街上本该热闹非凡，然而天气忽然转凉，冷雨淅淅沥沥落下，愈发令人无精打采，恹恹的好似生了病。
　　红玉阁三楼面朝闹市，从窗子中望下去连街角最细微的变化都能一览无余，空中飘着无数牛毛细雨，渐渐湿润了青石板街，街上渐渐人气淡薄，华衣锦袍的少年坐在窗上，翘着二郎腿乱晃荡，手里捏着一壶酒，眼角上挑，左眉梢一道伤疤，非但不狰狞可怖，反而添了一丝戎马英气，面容虽极其俊美，却好似氤氲着一道雾气，看得亦是不太清晰。
　　东边街口撑出一把伞，二十四乌竹的骨，雪白缎子的面，纯净得不染一丝污浊，雨水落在上头如落在荷叶上，骨碌便顺着伞面滑落在地，渐渐便露出了一只撑伞的手，骨节分明，修长俊秀，少年眯起眼睛，紧紧盯着那伞一路行至红玉阁门口，垂落，合上，白衣清然，风华绝代。
　　少年便挑起嘴角笑了起来，手一挥，手中酒壶便如箭一般直直飞向那白衣人，白衣人身形不动分毫，指尖轻扬，便有种无形的力量自指尖泻出，酒壶离他尚有三丈之遥的地方便轰然碎裂，溢出半空酒香。少年笑意愈发浓烈，也看不清他是如何动作的，便从三楼窗口一跃而下，赤手空拳两个便交上了手。
　　雨愈发绵密。
　　风愈发清冷。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两人便缠斗了百余招。只见那白衣人身姿飘渺，动作迅疾如风却极其飘逸，看不出任何武功招式。而少年却是所学甚杂，华山派的平沙落雁，衡山派的青灯一叶，少林寺的龙抓手，招招试试都仿佛是他本派功夫，如此亦是看不出武功来历。
　　白衣人似有不耐，少年正使出一招明月山庄穆腾辉的成名绝技铁骨追影，二十年前，穆腾辉便是凭借这一招打败天池老怪，天池老怪的功夫也是以飘渺鬼魅见长，然而他全力出招之下，白衣人依旧不为所动，风姿照旧渺然，令少年无法破解。
　　“霍非！”
　　红玉阁中一声怒喝，红玉阁阁主薛红楼叉着腰站在门口，“你们两个在我门口打架，还让不让我做生意了？”
　　“这明明是萧宸让着你，你们打了这么久我看了这么久，霍非你步步紧逼，萧宸以退为进化守为攻，你半点都突破不了他的界限好不好，在这么耗下去还是你输！”
　　那个叫做霍非的少年挠挠脑袋，跟着薛红楼后边时不时回头瞪萧宸一眼：“红姨啊，也没这么差吧，我可是刚从鬼谷回来，鬼谷十二鬼可都不是我的对手，假以时日，我一定能打败这个家伙的啊。”
　　帝都宁京第一青楼红玉阁，同帝都最好的戏楼浮云楼并称帝都双绝，浮云楼以最醇的酒最好的戏闻名天下，而红玉阁以最美的美人扬名九州，不管什么样类型的美人，红玉阁里都应有尽有，男的女的，清秀的妖媚的，温柔的火辣的，淡入白开水的多才多艺的，红玉阁的名气绝不是凭空而来的。
　　因而就是像今天这样的天气，红玉阁里照样热火朝天飞红点翠，薛红楼引着萧宸和霍非穿过金碧辉煌的大厅，一面笑得花枝招展：“哎呦——萍萍呀，你可得劝李员外多喝点啊，呆会儿进了房间……那才有情调呢……”一面拿手绢掩住红唇愈发风情万种，回头又冲谁谁谁飞个媚眼儿抛个小吻儿，端的是袅袅娜娜好一枝酒国名花。
　　薛红楼推开三楼天字一号房门，碧云纱屏风后窗子若隐若现，左墙角黄檀高案上一捧紫色牡丹，正是郁郁繁华之时。这里就是霍非刚才呆过的房间，桌上摆着棋盘，萧宸走过去捏起一子：“水晶棋盘，黑曜石为黑子，白晶石为白子，这么好的棋，你从哪儿弄来的？”
　　霍非也走过去坐下来，敲敲棋盘说：“明月山庄啊，慕天鸢拜我为师，这是拜师礼。”慕天鸢正是慕腾辉的幼子，明月山庄是武林中的巨富之家，慕天鸢亦是千恩万爱地宠着长大的，养成了骄纵任性的性子，出手阔绰挥金如土，是江湖中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萧宸站起身来遥望窗外雨雾如海，霍非敲棋盘上了瘾：“你是不知道吧，明月山庄可是出了大事了。慕腾辉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情被从武林盟主的位置上推了下来，明月山庄一下子大不如前，只有个慕天鸢跟个没事人似的继续每天吃喝玩乐，真是奇人。”
　　其实人生在世，若能如慕天鸢这般整日快活得没心没肺，也好。
　　“最近江湖上发生了好多奇怪的事情啊。”霍非单手撑住脑袋，另一只手抓着棋子当暗器将牡丹花打得片片凋零，“真是莫名其妙，那个慧远和尚挑了华山派，青城派跟铁掌山的打了起来，无欢岛灭了整个星水楼，那个乱呀……这个关头，穆腾辉却当不了盟主了，整天在家里密室不知做什么事情，这么乱纷纷一片，害得我都找不到架打。”
　　萧宸望向那片朦胧远山，那里是宁京的天然屏障苍梧山，目光冷淡而悠远：“死了很多人吧？”
　　霍非继续练暗器功夫，现在玩转了新花样，用棋子将击落的牡丹花瓣拼凑出一只卷毛狗的图案，神态宁静而专注：“是呀……我大哥都被从陈州调回来了，过两天就要去平定这场纷乱了。这闹得实在太大了，好像江千寿也从西京回来了……”
　　霍非的长兄霍允，一直守在大虞与陵国边境重镇陈州的长骑校尉，还有守了西京多年令柔然望而生畏的靖海将军江千寿……竟然都被调回来去平定这场江湖离乱了！
　　像是很快便要天下大乱的样子。
　　楼下楚台丝竹管弦，莺莺呖呖之声隐约传了上来，萧宸一声低笑，霍非问道：“你笑什么？”萧宸道：“我只是在想，我若是你爹，也得被你气死。要么混在秦楼楚馆，要么四处找人打架，听说最近镇国公已经三天没上朝，莫不是你气的？慕天鸢是奇人一个，我看镇国公二公子也是奇人一个。”
　　霍非一边丢棋子一边道：“你说我家老头啊，没关系，气不死，有没有我这个儿子他无所谓，只要有霍允就好了，他三天没上朝，那是在家陪霍允。反正他上不上朝，皇上也不知道。”这倒是真的，镇国公霍平川素来厌恶幼子，宠爱长子，那是全帝都人都知道的事情，霍非这个儿子，倒真像是不存在一般。
　　“以后爵位，财产，什么都是霍允的。”霍非停下动作，极其认真地说，“霍非么，给他点银子就好了。我家老头当着我的面也这么说，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知道霍允才是霍平川的一切希望，至于霍非，是好是坏，是对是错，他无所谓的。”他说这话的时候，面容极淡，唯有眼眸深处有缕似是似非的忧伤，一点氤氲如雾。
　　“所以这辈子，我只要有架打，有人陪我喝酒，就很好很好了。”最后他说了这么一句，“萧宸，你既能够陪我打架，又能陪我喝酒，能够遇到你这个朋友，我霍非很高兴。”
　　“刚开始，我真的很讨厌你，一个人冷冷的不说话，什么事情都漠不关心的样子。赢了陵国使者又有什么了不起，当了少傅又有什么了不起，我就想打你一顿教训教训你，没想到你这家伙深藏不露，我居然打不过你……那么久以前的事说了也没意思，我们喝酒。”
　　萧宸忽地一笑，顿时如千里风荷一夜开，他扬眉：“好，我们喝酒，不醉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