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阙凤歌》木叶清筑

13、少傅萧宸—离乱

　　满宫香艳的迷乱。
　　足金兽炉袅袅燃出一股子甜腻的香，地上皆是散落的衣物，宫女太监立了一地却动都不敢动，宫室深处，一张金色锦绫帐子凌乱地垂下来，偶尔听得里面一声呜咽，很快湮灭了下去。又过了好久，帐子中才露出一双脚来，掌事太监郭泉立即跪在地上给那双脚套上了双雪白羊绒长履，轻声询问道：“陛下是先用早膳还是先更衣？”
　　睿帝掀开帐子眯着眼睛道：“先把这人给朕拖出去斩了，朕的宠幸，多少人求之不得，他却给朕哭个不停，腻腻歪歪烦死了，拉出去斩了。”
　　郭泉低声道：“是。”
　　太监宫女顿时将床上昏迷过去的人拖了出来，那人头发垂了下来，露出一张清秀斯文的脸，还是极其年轻的模样，白色单衣间皆是斑斑血迹，正是刚从凤和调上来的户部侍郎方文正。
　　睿帝合着眼睛靠在床柱上，郭泉笑道：“陛下莫要为了这些小事烦心，瑾华长公主跟萧少傅今个儿早上回来了，公主看样子又高了几分，好看得紧。”
　　“是么？”睿帝睁开双眼，“朕的心肝宝贝儿回来了？萧宸把她带出去快三个月了吧，现在才将朕的衣儿带回来，快去宣华殿把她带过来给朕好好瞧瞧。”
　　看睿帝心情好转，郭泉松了口气，万分感激上苍，这公主回来得还真是时候：“瑾华公主想念陛下想念得很，在苏妃娘娘那儿就呆了一会儿便在门口等着陛下起床了，奴才这就请公主进来。”
　　随着一声又甜又脆的：“父皇——”，一道红色身影扑进睿帝怀中，睿帝放声大笑，抱起宛衣道：“哎呀——朕的衣儿怎么又重了？再重下去父皇可就抱不动了。”
　　宛衣道：“父皇怎么一见衣儿就说衣儿胖了，衣儿可不依。”
　　睿帝道：“好好好，衣儿不是重了，衣儿是长高了，长高了。”
　　宛衣这才笑了起来：“是呀父皇，老师带着衣儿微服私访一路游历，衣儿见了很多东西长了很多见识，还吃了很多好吃的，当然会长高了。”
　　睿帝唔了一声：“说起你的老师，他现在在哪里？怎么没跟你一起来见朕？”
　　宛衣道：“他回中是阁去了。对了父皇，刚才我在门口，看到有人抬了个白担架出去，那是什么东西？”
　　睿帝一怔，郭泉连忙道：“哎呦，我的小公主呀，那是昨晚上打碎的大花瓶，那些奴才准是偷懒拿个担架给抬了出去。赶明儿我准得好好说说这些个懒货。”
　　宛衣道：“原来是这样呀。花瓶怎么会摔破的，有没有弄伤父皇的手？郭公公你也太不小心了，不过父皇，我学了民间一句话，碎碎平安，民间打破了东西老人家都会这么说，父皇你也会岁岁平安的，一年比一年好。”
　　睿帝笑道：“衣儿这回出去可真长了不少见识。萧少傅果真尽责。衣儿今天你就留下来陪父皇用早膳吧，呆会儿朕再派人送你回中是阁去。”
　　宛衣歪着头道：“那有没有我最喜欢吃的凤梨奶酥，没有我可不吃。”
　　郭泉笑道：“奴才早就命人备下了，不止有凤梨奶酥，还有公主您喜欢的豆沙汤圆和脆皮杏仁。公主您就放心吃吧。”
　　中是阁坐落在皇城最北端，离皇帝的寝宫朝阳殿极远，宛衣坐了轿子，倒也很快便到了门口。大虞自开国以来便推崇儒家文化，而儒家文化中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尊师重道，这一点开国太祖皇帝更是贯彻得彻底，不仅特意在宫中设立了中是阁作为皇家书院，更是立下了中是阁之臣，拥有全然独立不受任何干涉的教育权力，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所以皇子公主们一旦入了中是阁，管束教导尽在于少傅一人。
　　因此，少傅或太傅虽然没有任何品阶，却不低于任何一位一品大员，不仅地位卓越，更是受人尊崇敬畏，同帝郊长生塔传说中的国师一般。
　　而萧宸自五年前高中状元之后，便被封为少傅入主中是阁，那年萧宸年方十八未满弱冠，然而江东才子名满天下，他还尚是一介布衣之时，便因巧胜智赢陵国使者而天下皆知，即使不入主中是阁，也可堪胜任六部尚书之职。
　　睿帝好色，后宫佳丽三千，却子息甚少，多年来膝下唯有一女二子，其中瑾华长公主同二皇子弗宁皆是苏妃所出，皇长子弗远却是一宫女所生，出身卑微素来不为睿帝所喜。当年萧宸入主中是阁，长公主不满十岁，皇长子方四岁，二皇子则还在襁褓之中，因而唯有长公主可入中是阁。
　　宛衣从轿子中下来跑到门口趴在门上听了听，回头冲着一干太监宫女道：“你们退下吧，老师不喜欢这么多人。”
　　“吱嘎”一声，雕花红木门里探进一张小脸，看了看四周，这才轻手轻脚踏了进来。
　　萧宸负手立在正厅，宛衣跑过去站在他身边，面前一幅巨大浮雕，雕着江山万里绵延山河，西柔然，北鞑靼，南陵国，九州浩大，天地苍茫。
　　忽听萧宸指着北边幽云十六州道：“当年太祖自战乱中崛起，将鞑靼驱逐到关山以北，这里都是大虞国土，不过数百年功夫，这些蛮子又重新占领了这里。此地史来便是兵家重地，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此地一丧，后果不堪设想。”言语中沉痛之意昭然。宛衣低声道：“老师……也像那个公孙子瑜一样么……痛恨我父皇……”
　　提到睿帝，萧宸面色一冷，然而她目光纯澈依赖，终究心中一痛道：“你还小。”
　　宛衣咬着下唇：“我很快就及笄了，陈嬷嬷说女孩子及笄之后就可以嫁人了，惠滢姑姑嫁到鞑靼的时候才十六岁，紫合姐姐嫁到柔然的时候更小，我是不是也会像她们一样，被父皇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十年都回不来一次，见不到父皇，母妃，弗宁……还有师傅……”
　　大虞国力日渐衰微，数十年前便只能通过“和亲”一法缓解战乱，嫁到鞑靼柔然的宗室公主不计其数，而这些公主背井离乡，远离故土，又背负着双重的国仇家恨，往往极其薄命，侥幸活下来的也是命运凄凉，两年前惠滢公主回国省亲，才二十出头的女子，却已经两鬓霜白。
　　纵使是宛衣，一生下来便极尽荣华，受尽娇宠，果真是天之骄女，可是长大成人之后，也不得不背负起她的责任来。
　　白衣太傅的手落在她长长的头发上，低下头声音艰涩：“你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血统纯正，自然不能跟那些皇室血统稀薄的公主相比。你定不会走她们那般的道路。”
　　宛衣仰起头道：“我只是害怕今生都见不到老师了。”
　　他沉默着长久没有说话，眸色愈发冰冷，渐渐便推开她道：“我出去一趟，在我回来之前，你便在书房练字，不许出去。”

作者有话说

　　离乱这个词某碧很喜欢哈~~~小宸滴心现在就素矛盾且离乱着滴呀~~~原因……嘿嘿 只可意味不可言传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