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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没人懂她们 ...

  •   进入到十一月开始,周洋就感觉到了冬天的温度。除了站在太阳底下,任何一阵风刮过来都像是能钻进骨头缝一样。她开始每个上午的大课间去操场,坐在看台上翘着二郎腿晒太阳,顺便看着足球场正中间那个一会儿跟副校长说话一会儿和孙琳琳交头接耳的身影。
      周洋不怎么在学校跟王濛说话,她也不是真的那么记吃不记打的人。偶尔她住在王濛家里,第二天两个人一起开车上班,她从车上下来的鬼鬼祟祟。王濛看她像个偷车贼一样弓着身子觉得好笑,摁下车窗骂她:“别驼背!”
      “管好你自己!”周洋回头瞪她一眼,往上扯了扯围脖走了。
      围脖是王濛的,颈窝里的吻痕也是。
      也有在校园里打照面的时候,王濛多半在和其他老师说话,周洋抱着课本拎着教具喊句“王主任”,她装的规规矩矩,王濛咬着后槽牙才忍住不笑。
      “周老师上完课了?”
      “嗯。”周洋的鬼脸一闪而过。
      王濛对这所学校比她了解的多,也有过一次,在晚饭时候,整个学校只有食堂熙熙攘攘,周洋下了课百无聊赖的穿过新连廊走回办公室,手机突然响起来,是王濛的电话:“咋了?”
      “右边。”
      周洋转过头看到虚掩着的仓库门,电话被挂断,她一推门被人拉了进去。
      王濛将她压在门上,不由分说亲了上来。
      “王……”
      十几年前周洋和王濛一起看的动物世界,茫茫草原上狮子闪电般扑倒羚羊,咬上喉管,凶狠地吞食猎物。
      “轻点儿。”王濛咬的疼了,周洋轻声挣扎。
      “有人要给你说对象?”喘息声在耳边,周洋听出来王濛话里的醋意。
      “耳朵这么灵啊?”她揉搓着王濛软软的耳骨,“你吃醋?”
      王濛看着她:“有没有啊?”
      “有,我看不上。我可跟你不一样说走拍屁股就走,我这人就是负责。”
      周洋记仇,王濛知道这件事伤的她深,也不替自己辩解。
      “那你见吗?”
      “不见,我说我太忙了,最近准备考试没功夫。”
      “真的啊?”
      周洋笑了,眼前的王濛不再是走到哪里都呼风唤雨的狮子,像只没什么安全感缩在角落的小狗。
      “真的。”
      “哦。”王濛放开她,恢复了人前吊儿郎当的样子。
      “嘁,”周洋见她这样撇撇嘴,“你就是典型的给点阳光就灿烂,不高兴了可劲儿发疯,高兴了还得端着。”
      “你随便怎么说。”王濛要拉开门,被周洋用脚抵住了,“干嘛?走了!”
      “你让我来我就来让我走我就走?”
      “不想走啊?那好说,”王濛抖了抖手里的钥匙,“我把你锁屋里不就得了吗?”
      周洋知道她嘴上不饶人:“给我表个白再走。”
      “……表什么白?”
      “我教你那叫谁跟谁表白?”
      王濛嘴硬心软,喜欢爱这种话很难脱口而出挂在嘴边。她读大学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参加一些志愿服务活动,去敬老院看望老人,不骄矜的表演单口相声,拄着拐杖坐着轮椅的孤寡老人被她逗的前仰后合。没人不喜欢挥洒自如大气乐观的王濛,但周洋最喜欢静默无声的王濛,她身上汹涌庞大的力量,能在安静中变成缠绵悱恻的爱意,永不干涸的朝周洋涌去。

      校园广播的音乐响起了,飘荡在走向枯竭的小镇初冬里。
      Now i've travelled across the ocean
      我已经越过海洋
      With the same shoes just longer hair
      鞋履依旧只是头发阑珊
      I still carry that picture in my wallet
      相簿里的那张相片
      From the photo booth yeah it\'s still there
      依然静静躺在我的钱包
      Just give me some kind of sign
      请给我哪怕一点的暗示
      Is this the right place,Or the right time.
      告诉我这是否是对的地方,对的时间。

      “你知道吗?”王濛手搭在门把手上,“以前我坐地铁去北京的时候,有一天听见这首歌了,我当时想,要是能让你也听听就行了,后来一想,好像没机会了。
      “我在地铁上碰见过这个学校的同事,一家三口去市里玩儿,跟我打招呼问我去干什么。碰见过乞讨的,穿的挺整齐,突然坐我脚边儿变让我给点儿。还碰见过刚来的外地人,问我怎么转车。背大包小包东西看路线图的,拎着医院拍片子的塑料袋儿的,什么人都有,就没你。
      “我大学时候老听,生命就像一条大河,我那会儿就想,为什么像条河啊?后来有一天坐地铁听见了一江水,你听过吗?永隔一江水,我突然想明白了。好像我就在那个,长江尾,我什么人都能见着,但怎么也见不着你。
      “我发现人特别迫切想干什么的时候是不是突然就难了啊?我考大学好像没觉得这么难,找工作,我没觉得什么事儿给我添太大的麻烦,造化弄人,以前我真不知道这四个字儿的意思。
      “周洋,你不吃饭啊?我都听见你肚子叫唤了。”王濛问她。
      “?”周洋眼泪憋回去了,“你是不是有病啊?”
      “逗你的。”王濛摁着她眼角,“别哭!再哭打人可。”
      “你真有病。”
      “周洋我爱你。”
      周洋一把推开她,气势汹汹的拉开门走了,两步又回头冲着门口探出脑袋的王濛说:“知道了王老师!谢谢!”

      楼道摄像头的红点一闪一闪,拍不清王濛头发遮盖住的耳垂。
      周洋长大了,也可能,周洋从来都不是她以为的那个傻小孩儿。
      笨蛋不会轻而易举拿着第一名的录取通知书找到她,不会读懂她每一个举动隐藏的爱意,更不会明白她曾经经历了怎样的自我折磨。
      周洋聪明,所以爱她。
      周洋爱她,所以懂她。

      操场中央的王濛转过了身,隔着远远的距离,歪着脑袋注视着周洋。
      看台上那个埋在冬日暖阳里的剪影,跟着她飞出了晦暗的巷子,飞出了破碎的小镇,飞向更大的世界,飞进她的心间。
      周洋好像没长大过,还在她跟前撒娇,在她面前哭的鼻涕满脸,跟她说哪个老师挤兑她,哪个学生气的她喘不过气。
      周洋好像长大了。在她生病时整夜整夜照顾她,抱着她盖被子,给她量体温递感冒药,跟她说逃跑的是小狗。
      周洋变了,她更稳重,更懂人情世故,能看穿人性里的高尚和卑劣,也能看轻人生中的高光和苦难。她在时间长河中,越发温柔,越发强大,能做阳光下跟随王濛的尾巴,也能做暗夜中守卫王濛的枪支。
      周洋没变,周洋一直爱她,故意不锁卫生间的门等她进来,故意掀开被子摸进她衣服,把她当取暖的火炉,贴在她耳朵边脖子里一遍遍说“王濛我爱你”。

      王濛伸出胳膊招招手,看台上的周洋也跟她招招手。
      像穿越了时间的风暴后,永远能得到回应的浓烈爱情。

      “谁啊?”孙琳琳被太阳照的睁不开眼,“膏药啊?”
      “再说我给你和张会一人一大嘴巴子。”
      “瞅你能耐的,就会跟我俩耍。”孙琳琳恨不得一脚飞踢,“不说,说出去我俩是狗。”
      孙琳琳是张会的发小,这几年里两个人带她走遍了镇上每个地方,看过她抱着电线杆子一声不吭,也看过她喝点酒就打开话匣子。
      孙琳琳教政治,站在讲台上年复一年的教学生们“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她告诉这群涉世未深的孩子们,当你没有兼济天下的力量时,关注好自己的人生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别人的人生,要别人来抉择。
      “你调去教育局的事儿跟她说了没啊?”
      “早说了。”
      “她咋说?”
      王濛坚定的看着看台上的身影,影子一阶阶走了下来,飘出操场,去了行政楼。
      “她说都行,人不跑就行。”

      年底期末考结束后高一年级的老师们聚餐叫来了王濛。王濛不太喜欢这种场合,同事间的阿谀奉承和朋友互相嬉笑怒骂是两回事。周洋打开王濛的衣柜挑衣服,来来回回换了好几套,过去了半小时王濛躺不住了,起身换上衣服:“我也去。”
      来的人不多,不少老师的孩子也在学校上学,大部分已经高三,这会儿正要紧关头。
      周洋和王濛座位隔的远,中间还特意站起来冲王濛举杯:“我和王濛早就认识,我高一她来这里实习了,她是我实习老师,我不应该叫王主任,应该叫王老师。”
      “哦~”
      这几年叫王濛王老师的人变少了,听到周洋这样叫,连张会都开始起哄。
      “哦~王老师!王主任?啥时候叫王校长啊咱。”
      “少得瑟。”王濛听见周洋的“王老师”三个字耳根都红了,桌上的人以为她被恭维的尴尬了。
      “不说了,还是王主任,希望明年王主任继续带领我们再创辉煌!”
      “王老师再创辉煌!”周洋举着酒杯喊的最大声。

      王濛圆圆的耳朵被空调暖风一烘,像两颗刚熟透的饱满草莓,没在枝上,在脖颈上。

      “诶濛姐我想起来了,”范可新一拍大腿,“我前几天买的橡胶枕头太舒服了,我老想着给你推荐老忘了,我看你隔三差五落枕。”
      “你能记住啥啊你脑子一天天的,就能记住吃饭上厕所。”范可新性格开朗,和办公室的人处的关系很好。所有人都笑周洋也笑,弯弯的眼睛像拱桥,她看见王濛闷头喝汤,再一抬头对上自己意味深长的笑。
      “也给我也给我!我枕头也不好,我要跟王老师用一样的!打小我就崇拜王老师!”
      “行,以后咱这就是王濛粉丝会,周洋儿当会长。”
      “耶斯儿!”周洋站起来向张会敬礼,“咱叫啥?我想想,柠檬,不行,冰柠檬,听着像快乐星球里那个。”
      “差不多得了。”王濛终于制止她,再不管局面又控制不住了,“就你那两下子还整英文。”
      范可新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了周洋一眼。之前那顿饭之后武大靖私底下问过她:“濛姐和洋姐咋回事儿?”她没理,她没办法继续跟一个直男解释女生亲密无间的友情:“我们女孩儿闹掰了吵吵咧咧很正常,你不懂。”

      谁都不懂。
      没人懂王濛和周洋,不懂她们这漫长岁月里的互相救赎,更不懂她们遍体鳞伤后依然敢牵手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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