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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怕也想这么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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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前那顿晚饭被在场五个人默契地忘了,期中考试兵荒马乱的结束后,周洋忍不住在办公室长舒了一口气。
“紧张啊?”张会已经开始判卷子。
“毕竟上班第一次大考。”她听见张会笑了,但没再继续问。
快到十月底了,她和王濛从那晚之后还没说过话。
周洋第二天醒来时脑子都是懵的,看着单调又干净的卧室反应了很长时间。她没断片,半夜和王濛的翻云覆雨不是做梦。
床头放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还有一条王濛的微信消息:帮你请了假了,睡醒下午再来,微波炉有饭,别吃凉的。
她一句没听,只换上了王濛的衣服就走了,脏衣服还不客气的扔进了洗衣机。到学校已经十点,广播里放着歌,学生们正准备做课间操。
王濛在操场边站着,上身穿了天蓝色Polo衫,外面套了件黑色西服,下身穿了西装裤和板鞋,显得她整个人挺拔又生人勿进。旁边还有孙琳琳,那个忙到重影的复习班班主任正伸手要撕王濛脖子上贴的膏药。
王濛皱着眉扒开她的手,不知道孙琳琳说了句什么,她突然笑了。
在十月的阳光下温柔又耀眼。
隔着半个操场王濛就看见了周洋,准确的说是认出了那身衣服,亮黄色的卫衣,金灿灿的像颗鸭蛋黄,沿着操场边缘朝行政楼滚过去。
周洋的课在下午第一节,刚打上课铃五分钟,窗外就有个晃晃荡荡的影子。她瞥都没瞥,低头看着讲台上的花名册:“找几个同学来黑板上把这道题的化学方程式写一下。”
一阵窸窸窣窣,影子在窗前停了短暂的一秒就离开了。
王濛来找张会的次数变多了,但多的不明显,一周里有一两次她来的莫名其妙,拉开门喊一句:“哎,给大壮的玩具在我车上。”
张会转着笔兴致勃勃:“在你车上放着吧,明年六一给。”
“哎——”
“走吧,出卷子呢都,没空搭理你。”
周洋揉着太阳穴闭目养神,一副“天塌了跟我没关系”的样子。
她当然明白王濛的小心思,即使分开了五年,没人比她更了解王濛。
这个一贯摇头晃脑、尾巴恨不得翘上天的小狮子,现在正在迷宫里上蹿下跳的找出路。从前她和王濛一起窝在沙发看电视,她看到非洲大草原上奔驰的狮子老虎猎豹都会大喊:“你快看!你上电视了!”
王濛像不服羁绊追逐自由的野兽,能纵身飞跃沟壑深渊,在莽莽原野恣意潇洒。
而现在的王濛带了岁月沉淀的稳重,深沉又神秘。只有周洋知道,她屁股底下已经露出了猫尾巴。
“张会儿,体育馆旁边新开了家东北菜,吃不吃?”王濛发来微信,张会在椅子上直叹气。
“咋了?分儿太低?”
“个别吧,个别没法儿看。”她说着周洋就笑了。
“先前还安慰我呢?”
“中午吃食堂?”
“对。”
“别吃了,出去吃,王主任请客。”张会把王主任三个字咬的重了些。
“不去了,我判卷慢,中午得加班。”
十月底了,学校里的黄金槐正茂密,叶子像挂在宿舍阳台上的那件亮黄色卫衣,在风里轻轻晃着。下个礼拜降温,秋风扫落叶之后,冬天很快就要来了。
王濛身体素质很好,职工运动会基本全包揽的水平,小儿科的项目在她两米多的立定跳远前什么都不算,连一群教体育的糙老爷们儿都发出排山倒海的惊呼和掌声。
周洋站在外圈吃冰棍,看着张会手都拍红了:“真牛啊。”
“岁数大就是岁数大了,十年前跳的可比这远多了。”
“啥?”
周洋含着冰棍拍手:“我说王主任真牛啊!”
“别吃了,啥天气了都。”张会嫌弃地打她捏着冰棍的手。
周洋冲她傻笑,手腕上挂着个黑色塑料袋:“吃吗?还有。”
“不吃,毛病都。”
“都”指的是谁周洋自然明白。人群里钻出来个穿着运动服的影子,她又问:“吃吗?”
风一吹王濛的刘海飞起来,她耳朵圆圆的,脑门也圆圆的,擦了擦汗说:“不吃,凉。”
周洋没吱声,站在原地接着看比赛。
“你也别吃了。”
嘎吱嘎吱咬冰块的声音震耳欲聋,王濛拿过她手里的袋子,她意料之外没反抗,乖乖伸出手任由王濛撸走了冒着冷气的两根冰棍。
“你今天又值班啊?”还剩最后一口,周洋吃完把木棍塞进了王濛拎着的塑料袋里,翘着兰花指要掏纸巾时,王濛将带着绿茶味儿的手帕纸递了过来。
“嗯。”
“体育馆那儿新开的东北菜好吃吗?”周洋又问。
“就那样儿,指不定哪儿的人冒充东北人。”
“那不吃了。”
“还行。”王濛改口,“你想尝尝?”
“不好吃我还吃干嘛?”
“那你想吃啥?”
周洋没说话,擦干净手心之后把纸团也塞进了垃圾袋里,然后歪脑袋盯着王濛:“煎鸡蛋?”
王濛有点为难:“我今天值班。”
“那算了。”
“要不明天?”
“不想吃了。”周洋被风吹的脑仁疼,踮着脚看了半天没找着张会,“我走了,这运动会没啥意思。”
晚秋的风冷起来像刀子,王濛长久的望着周洋的背影,她抄着上衣口袋,屁股上还露了黄卫衣的下摆,细细的一圈,王濛又想起那天上午的鸭蛋黄。
周洋要了一节晚自习讲卷子,现下正在办公室等着上课,王濛给她发微信:“来我办公室。”
白色的对话框上一条还是跟她说吃了饭再走,她没听。
周洋气哼哼的关了:“什么态度。”
王濛这大半个月安生不少,有时候在学校里擦肩而过周洋会故意当着其他师生的面叫她“王主任”,她没挂过脸,但也笑的不怎么走心。
王濛办公室只开了一盏灯,一半亮一半暗,她坐在办公桌上来回翻着文件,旁边打印机还不停往外吐。
“啥事儿?”
王濛应声抬头,点了点头示意她过来。周洋看上去心不甘情不愿,嘴撇成了“一”字。走到王濛身边她闻到了一股香味,低头看见桌子上的保温饭盒里卧着一摞煎鸡蛋。
“吃吧。”
“你哪儿弄的?”最上面的一个还是溏心的,蛋白被撑的圆滚滚。
“炸的。”
“你回家了?”王濛家里离学校不近。
“没有,在食堂厨房。”
王濛在抽油烟机的轰鸣声里跟食堂阿姨嬉皮笑脸:“五分钟就成!”
阿姨是东北人,喜欢性格爽快直来直去的王濛,每次看见她都要拉着手唠嗑。王濛倒了能有一大碗油,肩膀挨了一巴掌:“回头还您一碗成吧?”
王濛做饭大手大脚惯了,原本就不大的粉色饭盒显得更拥挤。
这是王濛从很久之前就在用的餐盒,她懂珍惜,也很长情。
“王濛,你到底为什么来这儿?”
周洋原本有很多的话想问王濛,还想跟她怄气发脾气,用难听的话挤兑她嘲讽她,撬开她的嘴看她到底能硬撑到什么时候。
原来没有,王濛一直在跟她说爱她。
晚自习铃响了,沸腾的校园在黑暗里逐渐安静。教学楼灯火通明,银杏树影影绰绰。
“可能,可能觉得你自己留在那儿,不怎么高兴吧。”
周洋记得,五年前一个夜晚,王濛在下班四个小时候后回了家,她听到敲门声满心欢喜的去开门,王濛一身疲惫地靠在她身上。她娇嗔着把王濛拖进客厅,俯在耳边问“吃饭了吗”。王濛嗓音都哑了,告诉她没有。她摸了摸王濛饱满的后脑勺,像哄刚出生的小狮子:“那我给你煮袋儿面。”
王濛最后还是没有吃饭,她去卧室叫王濛时王濛已经睡着了,怀里紧紧抱着周洋那边的被子,她拽不开。
那天的王濛从政教处出来,在小区的花园里坐了很久,眼看着居民楼一扇扇窗户熄灯,夜幕笼罩,她被吹的冷了才回家。
王濛没有别的办法了,她自己一个人,根本无法抵抗咄咄逼人的世界。潮起时如何淹没她,最后也会如何淹没周洋。
她真的没有办法了。
周洋终于明白,她之所以敢肆无忌惮有恃无恐,是因为王濛更爱她,哪怕她成为一列即将脱轨的火车,王濛都会拼死让她驶入正轨。
王濛比她想象的,还要爱她。她痛苦的时候,王濛就让自己比她更痛苦,在她成长的地方走她走过的天桥,见她见过的雨雾。优秀毕业生榜单上她的名字变色了,王濛每天,到底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从这里经过。
因为王濛爱她。那样的爱像掩埋的火山,像沉睡的冰川,铺天盖地,又隐忍不发。
“你想我吗?”
王濛笑了,周洋仿佛看见了十几年前雪地里奔跑的她,在一片碎雪里,在漫天星光里,跑着跳着,带着厚厚的棉手套在荒凉的野地里对着天空大喊:“周洋!别忘了我!”
“每天都想。”
她每个周五都要在晚高峰坐上始发站开出的地铁,坐在打工族旁边想周洋,站在学生身边想周洋,在地铁门打开关上的每个瞬间,看看摩肩接踵的人群里,有没有周洋。
北京太大了,大到没有一个人身上有周洋的影子。
北京城又很小,小到所有的人都填补不了王濛的心。
“还跑吗?”周洋眼眶红了。
“不了。”王濛还能去哪儿呢,哪里都一样。
“不怕了?”
“怕。”
“然后呢?”
“怕也想这么选。”
“选什么?”
“你。”
周洋毫不顾忌的亲上去,王濛下意识的躲开了,周洋发火前一秒她迅速解释:“不是,我来例假了。”
“你有病?这儿是办公室!”
一报还一报。王濛正想着,嘴角被人快速的轻啄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