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水》m非晚

4、你到底在哪儿啊

　　趁着国庆假期最后一天，周洋和范可新去了欢乐谷，两个加起来到退休年龄的人灰头土脸的回来，周洋开车把范可新送回学校，临下车了还被她糊了一脸泥巴。
　　“范可欠！”她气得身子探出驾驶座的窗户朝校门口大喊。
　　范可新笑着往里跑，转脸撞上了走出来的王濛。
　　“不看道儿？多大人了？”
　　“濛姐，你加班呢啊？”不等王濛回答范可新就拉着她胳膊，“嘿正好，你有空没啊？我俩请你吃个饭吧？”
　　“你俩？”车里那个大花猫王濛当然也看见了。
　　“我和咩咩啊。”
　　王濛远远地瞥了一眼驾驶座上那个探头观望的人：“不用。”
　　咩咩是她给周洋起的外号，从镇子荒无人烟的石桥，叫到了灯火辉煌的北京，那是她心里最深的一块印记。
　　“哎呀走吧！开学到现在都没跟你一块儿吃顿好的，明天就又上班了还不抓紧时间放松，都忙了一天了。”王濛看着范可新的泥爪子要躲，结果被她搀的更紧拉到了车旁，“周洋！晚上咱请濛姐吃个饭，你熟悉你找个地儿，我回去洗个澡，一会儿我叫上大靖，会姐，就咱几个没外人。”
　　“你洗澡我不洗？”周洋白她一眼，没拒绝范可新吃饭的建议。
　　“那濛姐你在学校等我会儿？到时候周洋来学校接咱。”
　　“你自己去，我不接你，我家跟学校对角线。”
　　“你就不怕我不认路啊？”趁着范可新跟周洋呛起来的功夫，王濛终于把自己胳膊抽了出来。
　　“武大靖干啥吃的？让他接你，我不管。”
　　“你不接我总得来接濛姐吧？”
　　周洋像是被堵住了，王濛还没来得及否决两个人的提议听见她说：“她跟我回去换衣服不得了。”
　　“我不去。”王濛斩钉截铁地说，范可新也愣了一下，“我，我在学校等着，行吧？”
　　她最后一句话像在征求意见。
　　“那我让大靖来接咱俩行吧？”
　　“你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儿呢？人俩的事儿你掺和什么掺和？”周洋没好气地说。
　　“我掺——”
　　范可新只抓自己的重点：“说啥呢你？我跟大靖——”
　　“你上不上车，没熄火呢都。”周洋不耐烦，“不上拉倒。”
　　周洋关上车窗一脚油门走了，秋天落叶多，校门口已经被保洁打扫的干干净净，但周洋的车屁股仍然扬起了一阵灰尘。

　　王濛知道周洋生气了，以前的周洋脾气温和，几乎从不跟她生气，连吵架都像在撒娇，只要周洋一跺脚说“哼”，王濛窜天的脾气也能熄火。现在好像完全反了过来，她知道周洋为什么生气，可她已经毫无办法。
　　周洋家离学校并不远，早在几年前她家那片老小区拆迁了，已经搬到了刚建成不久的新居民楼。周洋记忆里那个逼仄又辛苦的童年，已经被落地窗映的宽敞明亮。
　　她洗完澡出来看见了自己床头那排玩偶。那是王濛实习离开前一晚，带她去镇上的游戏厅抓回来的，粉色的兔子已经被岁月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灰。
　　那天晚上王濛躺在她窄窄的床上告诉她：“你要是想我了就把这个当我。”

　　那五年里她每次回家都对她们说过无数次我想你，她曾经以为，再也不会有回答了。

　　周洋姗姗来迟，连菜都已经上了几盘。王濛坐在正坐上低头看着手机，两侧一边是张会一边是武大靖，她懂事地坐在范可新旁边负责倒水撤盘子的位置。
　　“就我一个男的啊，没人喝酒都。”
　　“喝什么喝，明天起不来了。”王濛终于不看手机了。
　　“范儿，咱俩。”
　　“别叫我，我不会。”
　　“会姐？”
　　“我等会儿还得开车。”
　　“叫姐夫来接你呗。”
　　“你给我打住，”王濛语气凶了，“不让喝就不让喝。”
　　武大靖撇了撇嘴，周洋把桌上的啤酒转到了自己跟前：“你咋就不问我呢？”
　　周洋看上去像所有人里最不能喝的，武大靖被王濛怼怕了，求救地看着范可新。
　　“服务员，把酒撤一下。”王濛冲着包间门口喊。
　　呲的一声，周洋已经启开了瓶盖，连起子都没用。
　　还是张会先反应过来：“哟，周洋都喝了，那我也倒一杯。”
　　“有病啊？”王濛音量提高了，“回去醉醺醺哄你儿子睡觉啊？”
　　“就一——”
　　王濛直接起身走到周洋身边，从她跟前拿走了已经倒满的酒杯。
　　“怪我怪我，”武大靖赶紧给周洋换了个空杯，“不喝了，明天上班儿呢都。”
　　周洋搭上王濛胳膊，笑嘻嘻地央求她：“就一杯，别让大靖扫兴嘛。”
　　王濛知道，她是故意的。从前晚上她饿了会跟王濛用这种语气撒娇，求她去厨房给她煎鸡蛋。有时候又用这种湿答答的表情跟她要亲吻，最后哭哭啼啼结束说她欺负人。
　　她那双可怜巴巴的眼睛出现在2006年那个阴沉沉的冬天，那条阴暗的巷子口，她颤抖着缩在王濛怀里哭，跟着她走了一路，穿过春暖花开，去了北京。
　　那五年她是怎么一个人过来的，她怎么走过了每一个充满自己影子的清晨黄昏？王濛怎么能就这样，把当初说要罩一辈子的小孩儿狠心扔在了风暴眼里？
　　“濛姐？”周洋眼睛湿湿的笑着喊她。

　　她一直都知道怎么捅上王濛心口。

　　这顿饭吃的所有人都坐立难安，武大靖范可新再愣也看出了中间的端倪，张会干脆破罐破摔闷头吃饭，最后看打了一个多小时圆场的俩人实在累了，一抹嘴安排：“我负责送小范大靖，王濛正好没开车，把周洋的车帮她开回去。”
　　“会——”
　　张会站起身披外套：“别落东西。”
　　王濛中途换了位置坐在了周洋旁边，看着旁边晕过去的人脸色更差了：“回去钱转你。”
　　张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结了帐，范可新更难受了。
　　“别来这套了哈，轮不到你们请客。”张会看了周洋一眼，凑到王濛耳边小声说，“别闹气，有事儿给我打电话。”

　　周洋酒量差，至少跟王濛比起来说一杯倒不过分。先前看她开酒瓶动作熟练，王濛还以为她学会了喝酒，原来还是那两把刷子。
　　王濛不知道怎么把周洋拖上车的，中间等红灯还忍不住回头看了好几次蜷缩在后座上的人，咂咂嘴睡的正稳。白天周洋跟范可新撒了谎，她一早就听出来了。她还知道周洋是故意发脾气的，就为了逼她退而求其次来吃这顿饭。

　　周洋从来都比她勇敢，比她爱的更坦荡热烈，她都知道。

　　王濛带她回了自己的家，晚上十点这样回家，周洋指定被爸妈打死。
　　这套小两居是王濛前年买的，面积不大但自己住的舒服。她没了邀请人来家的习惯，除了张会和正在带复习班的孙琳琳，没什么人来过她家里。
　　她把周洋拖进了自己房间，看着床上四仰八叉的睡姿犹豫着，还是抬手解开了牛仔衬衣的扣子。到第三颗，周洋突然睁开眼看着她。
　　王濛吓了一跳，拿不准她要发酒疯还是在装不省人事，维持着解钮扣的动作过了很久，她清楚的感觉到了手臂的酸麻正准备替自己辩解的时候，周洋眼睛红红的，带着哭腔叫：“王濛？”
　　“嗯。”王濛松开手答应。
　　“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周洋语气里的委屈像洪水猛兽一般，几乎要吞没了王濛。
　　她真的把胡同里恐惧害怕的小女孩儿，一个人扔在了那个冬天。
　　那个肃杀的、万物枯萎的小镇冬天。

　　“我没有不要你。”
　　“你不要我了。”周洋一身的酒气，侧过身将脸埋进了王濛的枕头里，上面熟悉又干净的味道曾经陪了她五年岁月，整整五年的感情，王濛怎么做到的说走就走？
　　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从枕头里不断传出来，一下一下重击着王濛的心口。

　　周洋从来都知道怎么真正逼疯王濛。

　　“周洋，周洋你别哭了。”王濛也哭了，跪上前抱紧她，把枕头扔在一边给她擦眼泪，“别哭了，我没不要你。”
　　“你到底在哪儿啊！”周洋手指紧紧抓着王濛胸前的衣服不撒手，像握紧黑暗里最后一棵救命稻草。王濛离开的五年里，她一个人在这样无尽的黑暗里挣扎着，“你到底为什么不要我了啊？”
　　那五年的每一天，都是枷锁，沉重到从前炙热又无所畏惧的周洋，再见面时能这样压抑住自己的感情。值班室的那个亲吻，表达不出她万分之一的思念。

　　王濛被周洋彻底逼疯了。

　　她亲了周洋，像以前无数次前戏一样，发疯一般咬着周洋嘴唇。周洋被疼痛刺激得清醒了些，在眼泪的迷蒙里认清了眼前人。
　　她太恨王濛了。
　　恨她十几年前救了自己，又头也不回的抛弃她。连被抢包被拖行的时候她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都是不能死，因为她还没找到王濛。
　　王濛回来了。
　　周洋的哭声都传进了王濛嘴里，混着不知道是谁的眼泪，又苦又咸，一股血腥卷进来，她将王濛的嘴唇咬出了血。
　　她太爱王濛了。
　　王濛不躲，任由周洋撒泼一般咬她，拳头落在她肩膀上，她抱紧周洋，酒气充满了整间屋子，还有停不下来的哭声，咒骂声。

　　过了很久周洋终于没了力气，王濛知道她累了，刚要松手被周洋翻身压了上来。
　　局势早就转了，王濛认了。
　　她闭上眼睛接着周洋暴风雨一样落下的吻，像以前在飘窗上时，周洋跨坐在她腿上，给她看新买的两件一模一样的粉色内衣，最后她被周洋勾着脖子上了床。
　　周洋手在发抖，解不开衬衣扣子，她拉着王濛哭着求救，王濛重新推倒她，周洋哭声从嘴里涌出来，王濛又亲她。

　　十年前那个热烈的夏天王濛根本拒绝不了周洋，十年花开花落，她的世界从没沧海桑田时过境迁的说法，她永远，都拒绝不了周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