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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谁愿意管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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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会这礼拜总感觉头顶有双眼睛,但一抬脑袋看见的都是周洋眉头紧锁判卷子,嘴里还嘟囔着,像是在骂人。
“咋了?”
“考这么两分还上什么大学。”
“宽容点啊周老师,不是人人都能考区第一的。”
周洋叹了口气:“我也是一不小心就在追逐巨人的过程中也成为了巨人。”
“啥巨人?”
周洋反应过来:“居里夫人。”
张会拧着眉毛,她笑了两声:“给你个讲历史知识点的机会。”
“我可不跟你闹了,王濛让我帮她写的工作总结还没开头呢都。”
“她的工作总结干嘛你写?”
“一次工作总结换两次看儿子。”
“你都有儿子了?”
张会笑了:“我都31了。”
“王濛都35了。”
“这话你敢说我们可不敢说,跟催婚似的。”
周洋看了张会好一会儿也没见什么异样,等到了中午,她就明白张会为什么那么说了。
她儿子幼儿园在教师节下午放半天假,十二点王濛就把她儿子接到了学校,周洋和范可新一起去食堂吃饭正好看见两人中间坐着的小男孩儿,带着围嘴吃饭,手里还攥着王濛的车钥匙。
上面挂了个毛都快被薅秃的小狮子,那是很多年前她送给王濛的礼物。
王濛喂饭还跟着小孩儿同步张嘴,周洋心里一股火,气的都笑出声了。
“王主任!会姐!”范可新像太阳底下茁壮成长的玉米秧子,大摇大摆地朝那边走。
王濛拿走自己的车钥匙放进了旁边的包里,周洋装作没看见,从张会身边走过去打了个招呼,挎着范可新胳膊就走了。
张会的笑声被淹没在人声鼎沸的食堂。
下午最困的时候周洋才刚上了一节课,第二节在隔壁,但她要命的忘了带水杯,嗓子冒烟前一秒终于窜回了办公室,一推门看见王濛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
她回来的突然,王濛愣了一秒才站起来。
张会儿子坐在椅子上专注地摆弄玩具,那一瞬间王濛真的很羡慕不谙世事的孩子。
“阿姨好。”
“你也好,”她的笑容在看向王濛时消失,“不用紧张,我又不会讹你偷东西。”
她阴阳怪气起来王濛根本招架不住,任由她嘴上撒气也不出声。周洋看见她沉闷的反应更生气了,但怕吓到小孩又不敢闹出大动静。
课间十分钟已经过去了大半,这里离上课的班级不远,可也算不上近,周洋气的早忘了自己回来干什么,不耐烦地转了两圈抽了本书就走了。
莎士比亚诗集,周洋其实根本看不懂,将近五六年前,是王濛躺在床上一句一句的翻译给她听。
“爱是亘古长明的塔灯,它定睛望着风暴却兀不为动;
爱又是指引迷舟的一颗恒星,你可量它多高,它所值却无穷。
爱不受时光的播弄,尽管红颜和皓齿难免遭受时光的毒手;
爱并不因瞬息的改变而改变,它巍然矗立直到末日的尽头。”
“杯子。”王濛叫她,将桌子上的粉色水杯递过来,“是不是拿这个?”
王濛这么聪明的人,什么都知道。周洋生气也生气在,她什么都知道。
周洋接过杯子时碰到了她的手,气温比前些日子低了些,但仍然艳阳高照,王濛应该是怕小孩子怕冷特意调高了空调温度。
王濛指尖温热,那股似有若无的温度顺着周洋的血液,一路进了心脏。这双干燥温暖的手掌,曾在无数个夜晚让她开出不愿凋零的花朵。
“谢谢。”
那五年的朝夕相处鱼水之欢,周洋绝不是只知道王濛的敏感点,她还知道王濛的软肋和痛点,然后精准地,一刀扎过去。
关上的门阻断了楼道里的嬉笑声,铃声响了有半分钟,王濛看着自己的手指无奈地笑了。
有很多次她也想不明白,大学时一定要和她争个高低的学习委员,工作后评职称跟她暗地里较劲的同事,她常觉得那些心思幼稚又可笑。她跟周洋说这些时周洋更替她愤愤,在床上挥着拳头装作为她打抱不平。见她笑了周洋才说:“你也是小女生心思,幼稚的不行。”
“放屁。”
“上次过生日要吃冰激凌蛋糕,死活不张嘴说非要暗示我的是谁?”
“这你都发现不了还好意思说喜欢我啊?”
“看了吧看了吧!你就是小心眼儿。”
“我小心眼儿,要是换了我跟别的女孩儿勾肩搭背拍照片儿你早把屋顶掀了。”
“我跟你一样吗!你天天招蜂引蝶的!”
最后怎么结束的来着?王濛记得是她把周洋压在床上亲了好久,直到周洋脸红地要喘口气她才松手。
那是2013年,就是现在这个季节,夏天的青葱逐渐退去,她们都不知道即将到来的一场消亡。那段日子对王濛来说像世界末日的诺亚方舟,她后来去了西藏支教,站在青藏高原上看漫无边际的天,看快速流动的云,看太阳东升和月亮西沉,她明白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周洋太了解她了,那句谢谢就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刺穿了她所有的伪装。
“姨,你咋啦?”
“没咋。”
“我看你不高兴。”
王濛蹲下来弹了他一个脑瓜崩:“你咋比你妈还机灵。”
“因为我是你带大的呗。”
张会和老公两个人都是第一次为人父母,有手忙脚乱的时候王濛总是搭把手。她刚来没多久时看上去还是那个拥抱朝阳奔向未来的欣欣向荣女教师,可张会总觉得她身上带了一股消沉和颓靡。张会肚子挺起来后她去家里做客,失神地问了一句“必须得结婚生孩子才叫过一辈子吗”,她出口觉得失言,张会根本没在意,两只脚丫搭在茶几上吃着水果看比赛:“谁说的?你自己的路自己选自己走,只要不后悔怎么都不算错,谁也不能决定别人的人生。”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告诉她,你没错。
王濛脸埋在双手间很久,电视里已经播完了两场比赛,张会听见她委屈又小声的说:“我太想她了。”
张会从来不知道王濛嘴里的“她”是谁,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做什么工作,是怎样的人,她不说,张会从不问。
王濛自己的人生和感情,没有任何人有资格置喙。
张会只知道她在每个周五下午学生放假的时候,背上包去刚投入运营没多久的地铁站坐地铁,有一次她打来电话问张会,你儿子有没有什么要吃的?她才知道王濛又去了市里。
地铁通往哪里,除了王濛没有人知道。
夏天终于在九月底的时候接近了尾声,学校里的银杏将整个校园照的亮亮的。学生们已经换上了秋季校服,在突如其来的换季里接二连三的打起了喷嚏。
周洋知道王濛感冒是从张会嘴里听说的。她总觉得张会这个人很奇怪,对她很热情但又从不八卦。她在以前单位练就了一副金刚不坏刀枪不入的本事,但在张会面前全都变成了草木皆兵。
办公室有人要给她介绍相亲时张会经常抬起头横插一杠:“诶,你闺女联考成绩咋样啊?进区前一百指定没问题吧?”
办公室鸦雀无声,只有行政楼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响,张会冲她挑眉,她在一摞习题册里低下头憋笑。
“诶对了,”张会从抽屉拿出一盒感冒灵,“下午王濛要是过来了你把这个给她。”
“她感冒了?”
“不知道脑子哪儿出了问题,在值班室卫生间洗冷水澡,啥天气了都。”
周洋知道王濛爱洗冷水澡,还为这总是骂她,让她注意身体。周洋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再也没人为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跟她吵过架。
王濛是下午最后一节课过来的,手里捏着一堆纸巾敲门进来,周洋听见其他老师开玩笑才知道来人是她:“王主任怎么大驾光临啦?”
“我找张会。”
“张会盯自习呢。”
“那我晚上……”
“这儿。”周洋抬头跟她挥手,示意她过来。
王濛迟疑了一下,看着半屋子的人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怎么了?”她走近了说话时鼻音更重,等待周洋开口的几秒里还咳了两下。
周洋把手边的感冒灵往她跟前一推:“张会让给你的。”
“就这啊?这也值得特地让我过来一趟?”
“爱吃不吃,谁愿意管你。”
王濛脸色都变了,赶紧看了周围一眼,没人在乎她们谈话的内容,也没什么人在意王濛有些局促规矩的站姿。
她还是伸手拿走了桌子上的药:“谢谢。”
周洋一听抬眼瞪她。
“不、不是,我意思是谢谢张会儿。”毕竟是张会买的药。
周洋没再计较,一边整理桌子准备打卡下班一边问:“手机要是还有内存就别删天气预报。”
“什么?”
“实在想洗凉水澡等冬至那天,天黑的时间长救护车灯一闪还能照亮你轮回的路。”
确实没什么人因为这种小事跟王濛吵架了,但也没什么人敢对她说这么难听的话。
“嗯,知道了。”王濛擤着鼻涕突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