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知道怕还来? ...
-
九月份秋老虎正猛烈,周洋每天早上到办公室的时候都一脑门汗。
“又骑车来的?”张会和她带一样的班,教历史,两个人办公桌都头对头,有时候听她刚来不好意思骂学生,还在旁边帮腔缓和气氛。
“嗯。”周洋洗了把脸。
“凉快点儿了再骑多好。”
“减肥。”
“你还叫胖?”
周洋听了傻笑:“我可当真了。”
门突然推开了:“张会儿你车钥匙呢,我开车去趟教育局。”
张会从包里摸索着:“去教育局干啥?”
“领表,昨天忘了。”王濛站在桌子旁边等着,不耐烦了敲敲桌子,“快点儿的。”
“急什么。”
王濛拿了钥匙头也不回的走了,关门都像怕被夹住尾巴。周洋嗤笑一声,被张会看见了。
“王主任挺逗哈。”
“是挺逗。”张会耸了耸肩,“反正不太像领导。”
“怎么不像?”
“挺讲义气的,她来之前调走的那个主任经常吃回扣,扣我们绩效,收费明目你都想不出来。”
“她哪年来的?”
“15年?记不太清了,应该是15年。”
原来王濛第二年就来了这里。
她曾经想过无数次王濛到底去了哪里,可能回了熟悉的老家,可能去了温暖的南方,要不是看到全国优秀教师表彰通报,她怎么也不敢信王濛回了这里。
2006年的冬天,周洋在一片凛冽的寒风中认识了王濛。白天越来越短,周洋背着书包回家吃饭时天已经逐渐暗下来,在那条熟悉又隐秘的巷子口里,她第一次遇到了劫钱的小混混。
周洋家境普通,零花钱都是平时省吃俭用留下来的,她大多用来买喜欢的圆珠笔和笔记本,连零食都很少吃。
她捏紧书包带不敢说话,涨红脸倔强地憋着眼泪。
“干啥呢?”周洋看见胡同口的身影,嘴里叼着冰棍看着胆怯流泪的自己,“一群小屁孩儿,你们爹妈让你们上学抢钱来了?”
“x的,你谁啊?别挡老子干事。”
“x的?”王濛显然没想到,“才多大就骂街。”
她把冰棍扔在脚下,踢了踢土埋起来,拎起地上一块灰扑扑的砖头就走了过来:“我打架的时候你们还尿裤子呢!”
王濛打起架来确实比男生还狠。
周洋后来这么告诉她时她正在晾衣服,不爱听的反驳着:“就那几个瘪犊子,打他们还不是手拿把掐?”
王濛下手不轻,除了没有鼻青脸肿哪里都打过了,最后拍了拍手勾上了周洋的肩膀:“你们几个我可记住了,下次再看着把你们打出北京。”
王濛一举一动都像个街溜子,周洋控制不住地手抖,有只手揉着她小脑袋问:“冷啊?”
王濛脱下了身上的灰色羽绒服披在周洋身上:“刚下学?”
周洋不敢吭声,王濛这才解释:“我是来学校实习的大学生,不是小混混。”
那时的王濛留着小狮子一样的短发,在萧瑟破败的小镇冬天里像一团滚烫的火苗。她刚刚脱下羽绒服时带歪了卫衣帽子,深蓝色小小的一坨摊在肩膀上。
周洋吸了吸鼻子,伸出手帮她整理好:“歪了。”
那一刻的周洋真的像一只刚降生的小羊,湿答答的眼眶和鼻尖显得可怜又可爱,王濛愣了愣突然问:“你吃冰棍吗?”
王濛只实习了三个月就走了,周洋以为不会等来她当初说过的春天。四月草长莺飞,她在一片夕阳里放学回家,然后看到了王濛。
王濛回来带她放风筝,骑着又大又旧的二八大杠,带她穿过郊外的田间野地。那个时候镇上还没有开通到北京的地铁,王濛就带着她坐客车,在车水马龙里带她吃好吃的。她还去了王濛的大学,杨絮纷飞,王濛穿着学士服和同学们追跑打闹的身影刻进了她心里。
王濛让她看到了外面的世界,让她知道小镇外还有更高的山,更深的海,更忙碌的人群里,王濛只有一个。
高中三年是她最坐立难安的日子,每个周五下午她都要飞奔回家给王濛打电话。她知道王濛已经去了市里一所高中当英语老师,形形色色的人太多了,她害怕王濛有喜欢的人。那三年王濛真的没有谈恋爱,这是让周洋最安心最快乐的事,虽然她偶尔听说有人给王濛介绍男朋友,但她从没听说王濛对什么异性感兴趣。
可能,同性也没有,周洋管不了那么多。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她一个人坐上客车去了市里,去了王濛工作的学校,在校门口等她。后来的很多年里她都记得那个夏天的傍晚,晚霞满天,王濛就在一片又一片的校服中,踩着破碎的夕阳朝她跑过来。
小狮子一样的短发被晚风吹起来,周洋扑进她怀里。
“王濛。”王濛记不起来了,周洋到底什么时候开始,不叫自己濛姐了?“我跟你谈恋爱吧。”
远处的夕阳落在天桥上,又从天桥跌下来。王濛没说话,她就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等着。
“你出来家里不知道?”
“知道,我说我来找你。”
“你住哪儿?”
“住你那儿。”周洋看着她。
“我、我跟别人合租。”王濛支支吾吾。
“男的女的?”
“女的。”
“你喜欢她?”
“不是!”王濛着急的解释,“不是,就单纯同事,她有男朋友,都订婚了。”
周洋大一还没开学王濛的室友就结婚了,她顺理成章地搬进了那间狭窄的出租屋,和王濛用一个卫生间洗漱台,后来她搬进了王濛的房间,穿王濛的睡衣,用王濛的水杯,在王濛每天起床上班之前,哼哼唧唧搂着脖子亲吻。
再后来她也去了同一所学校,她们换了更大的卧室,在那张双人床上王濛带她飞上过云端,内衣内裤散落在地上,她将王濛的锁骨和肩颈亲出一个又一个印记,再看王濛第二天贴着膏药上班。
周洋已经很久都记不起镇上灰蒙蒙的冬天了,汽车疾驰而过时尘土飞扬,春起时路边丛生的杂草,黑白电视机一样暗淡的高中生活卷土重来。
唯一的不同,是光消失了。
王濛视作好朋友的室友来家里做客,看出了她和周洋之间隐晦禁忌的秘密。那一年王濛消瘦了很多,没人在她面前说过什么,但会在周洋和她一起出现时突然噤声。一直到学校收到了家长的匿名举报,她终于被叫进了政教处。
王濛辞职了,在一次她所谓的“出差”后,周洋下班推开房间的门,看到王濛的东西都空了。
她没有一刻不恨王濛的临阵脱逃,几乎每一刻,在走过学校林荫的每一刻。她想到那个曾经和她相拥而眠的人,帮她洗漱换床单的人,跟她撒娇耍赖要她煎鸡蛋的人,像没出现过一样消失了。
周洋的录取通知书没褪色,褪色的是镇上那个冬天。
周洋想来觉得很可笑,她终于摆脱这件沸沸扬扬的事是因为一次晚自习下课后被飞车党抢了包,她被拖了半米才意识到不能人为财死,松开手时膝盖上的伤口沁出缕缕血迹。
她成了受害者,甚至被讹传为遇到了流氓。有人安慰她没关系,跟她说她没错,毕竟当年的事是王濛一厢情愿。
王濛告诉校领导,一切因她而起,她愿意主动辞职,不要追究毫不知情的周洋。
周洋用酒精擦着伤口,在诊所号啕大哭。她很想告诉王濛,北京开通了到镇上的地铁,再回去放风筝不用那么久了。
“周洋?”张会隔着办公桌给她递苹果,“你吃不吃?”
“哦谢谢。”她接过去的时候听见下课铃响起来,第一节课结束了。
门又被推开,王濛从教育局回来了。身上带着一股热气,咬着冰棍把车钥匙和手里的黄色塑料袋都递给张会:“给。”
里面揣了两根冰棍。
周洋眼眶发红,低头啃着苹果没抬头。听见那缕声音又重复一遍:“给。”
第二次是和她说的。她看着那张空白的聘用表,不做声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别丢了。”
“不用你管。”
周洋脱口而出才意识到不对,抬起头看到张会叼着苹果目瞪口呆的站在那里。
她听见了龙卷风袭来,裹着石子树枝,几乎划破她和王濛的身体。
王濛拍拍张会:“收拾一下准备上课吧。”
“哦,哦!”张会抱起课本和课件一阵风似的跑了。
老师办公室是按班号分的,这间屋里一共四个班的老师,语数外两组,文理各一组,其余的老师要么在上课要么去听公开课,只剩了周洋一个人。屋子很大,有时两台立式空调都带不起来,电扇在头顶噌噌的转动着,搅起了周洋和王濛之间僵硬的空气。
“知道怕还来?”
“用的着你管?”
周洋从值班那晚就没私下再和王濛说过话,新的一周升旗仪式上王濛发了言,她在台下用手遮着阳光听的一丝不苟。
有那么几秒,王濛的视线似乎从她身上闪过。
“随便你。”
王濛拉开门要走,周洋用她听得到的音量故意说:“你就只会跑。”
王濛背影僵了一下,带上门离开了。
刚才那句话,她其实更想问王濛,那你为什么要回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