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水》m非晚

1、你躲我一天了

　　周洋接到体检通知的那天是立秋，气温将近40度，她穿着背心短裤在中学门口的便利店吃冰棍。再有半小时下午就放学了，只要大门打开就会有洪水般的孩子涌出来。
　　“你不是在北京的学校教的好好的吗？”老板她上学时就认识，中学没读完就辍学继承了小卖部，眼看着周洋从那个土了吧唧的小屁孩长成现在温柔又疏离的样子。
　　“不想待了。”她嚼完最后一块冰将小木棍扔进垃圾桶，掏出手机对着墙上的收款码扫着。
　　老板娘也掏出手机：“我儿子的补课费我也给你结了吧？”
　　“不要拉倒。”周洋抽了张纸擦擦嘴走了，“以后天天来你这儿吃。”
　　“别拉稀就行。”

　　那是2019年，最后一个不用戴口罩的夏天，聒噪的知了声还在漫天地响着，周洋带着自己的人事档案去了学校报道。办公室空调开了18度，把她胳膊上的黏腻吹的一干二净，她等了很久终于有人回来。
　　“不好意思啊周老师，主任刚接到电话去教育局开会了，我下了课赶紧过来了。”
　　“没事儿，学生的事儿最重要。”周洋说着把档案袋递了过去。
　　“名单刚出来的时候我们就传遍了，当年高考的区状元回来了。”
　　周洋笑了声没接茬。

　　办完所有手续已经中午了，放学铃也打了有一会儿，她站在树影的燥热里静不下心，撕着冰棍包装袋一边吃一边眯着眼环视这所学校。
　　周洋是从这里以区理科状元的身份毕业的，已经整整十年了。这座北方小镇的学校在十年里变化巨大，教学楼翻新建了连廊，她一路走过来忍不住问了穿校服的学生好几次路。
　　十年了。

　　她加了新入职教师群，里面通知明天上午八点半在会议室开岗前培训会，她一只手回复了句收到，一只手在纸巾上蹭着。
　　第二天周洋八点就到了，会议室还没开门，她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穿过密密的柳枝看见对面教学楼的孩子正在接龙背诵课文。
　　“周老师来这么早。”
　　“怕迟到。”刚入职低调点不会出错。
　　周洋今天穿了白色T恤和黑色西装裤，还破天荒的穿了高跟鞋。进了门就坐在门口对角线的位置上，保险起见，她连二郎腿都没翘。
　　一批来的老师们体检时都见过了，互相点点头算打招呼。她笔尖戳在本子上，上面挂了星星点点的中性笔印记，像几根杂草。
　　“张老师辛苦了。所有新来的老师你们好，我是校办主任王濛，很高兴能和各位做同事。”
　　周洋确实笑了，隔着短暂又热烈的掌声，王濛的视线都没有扫过她在的位置。
　　她早料到了。即使是最后被所有人注视进行新教师宣誓，王濛仍然在低头记着笔记。
　　那天大概来了四位校领导，六个中层干部，加上新来的年轻教师，周洋仍旧，只看见了王濛。
　　“王主任，加您个微信方便吗？”周洋听到右边女生在会议结束后举起手问。
　　周洋胳膊搭在椅子扶手上，看着王濛终于收拾完了那几张a4纸和笔记本：“行，微信群里那个就是我。”
　　王濛朝举手的女生看过来，周洋仍然笑着，懒怠地支着脑袋看她，像从前无数个温暖的午后，坐在飘窗上暧昧又风情的承接她的吻。
　　“我也想加。”周洋说。
　　“随……加吧，我没设置拒加。”王濛冲身旁的老师笑了一声，“辛苦了辛苦了。”
　　“你天天跟我这么客气。”

　　快要十一点了，从玻璃钻进来的阳光已经照了周洋一上午，她背着那股燥热走出会议室，点了“新增到通讯录”。
　　系统提醒她已发送，没有那行扎眼的“对方已将您添加至黑名单”。她冷笑了一声，把手机扔进了书包里。
　　周洋没在乎王濛什么时候通过的微信，一整个下午她都在开会培训记笔记，打放学铃的时候，前面滔滔不绝的副校长终于抬手看了看表。
　　“那今天就算正式入职了，希望各位能用今天一样饱满的热情对待学生，学生就是未来的朝阳，拥抱她们就是拥抱明天。”
　　周洋听的一阵心烦，肚子咕噜噜叫了好几遍，突然一块巧克力出现在跟前，是上午那个举手提问的短发女生：“我看你挺饿了。”
　　她叫范可新，上午周洋看到她加完王濛微信后两个人一起去了食堂。
　　“谢谢，”周洋接过来，“你认识王主任啊？”
　　“不熟，以前一起开过教育会议。”
　　“你多大？”她又问。
　　范可新觉得奇怪：“93的。”
　　“我91，”周洋笑的时候很傻又很温和，没人会怀疑她有什么小心思，“那我是你姐姐。”
　　王濛和周洋分手都五年了，招人的毛病一点没改。

　　刚开学在学校吃晚饭的学生不多，食堂显得有点冷清。范可新瘦高的个子走在周洋身边，衬得她又矮又小。
　　“王主任！”范可新招手的时候还踮脚尖，“嘿，大靖也在啊？”
　　周洋不认识王濛对面的男生：“你朋友？”
　　“我发小，我俩一起长大的，我报这岗还是他帮我看的。”
　　“哦。”周洋想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想起来自己是刚入职的新人，停在王濛身边笑着打招呼，“王主任。”
　　“嗯。”王濛正在扒蛋炒饭，头也没抬指着对面一样瘦高个，“武大靖，带高二物理的。”
　　“武老师。”她打招呼。
　　武大靖不知所措地应了句：“你也好。”
　　范可新拍拍武大靖肩膀：“这周洋，今天跟我一批来的，比我大两岁，你叫洋姐。”
　　“哦，洋姐好。”他要起身看见王濛瞥了他一眼，又老老实实在椅子上坐实。
　　“都是同事，别拘着。”
　　“嘿嘿，”范可新笑了声，“王主任，你知道我和大靖认识啊？”
　　“知道，给我说一下午了，让我少骂你，把机会让给他。”
　　武大靖后背挨了响亮的一巴掌，王濛笑了声端起餐盘：“你们吃吧，我走了。”
　　这一转身差点撞上周洋，但她根本不在意，笑眯眯看着武大靖和范可新。
　　“过一下。”
　　……
　　周洋没动，王濛有点尴尬，于是抬起腿要从椅子迈出去。结果周洋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带着歉意的笑说：“不好意思王主任，我没听见。”
　　王濛看着让出来的狭窄一条，毫不犹豫的迈出了刚刚腾空的腿，然后一声不吭的走了。
　　“王主任不下班啊？”范可新问武大靖。
　　“她今天值班，走啥。”武大靖抬头白了她一眼，“赶紧吃饭去吧，没饭了都。”
　　“谢谢啊。”周洋走过去也拍了拍武大靖肩膀，飘忽地说了一声。。
　　“啥？”武大靖没懂，“她说啥？”
　　“啥？”范可新问，“她刚才说话了？”
　　“你干啥不走？”
　　“我住宿舍今天。”
　　“她呢？”
　　“她本地人，估计晚自习了再回？反正不着急。”

　　周洋被分到高一年级带化学，没她的晚自习，她不用留到这么晚。快九点半了，范可新累了一天迷迷瞪瞪睡了好几觉了，周洋换掉了白天有点正式的衣服，穿着短袖短裤小声叫她：“我走了。”
　　“嗯。”范可新做着梦倒没忘了回。
　　值班室还在行政楼一楼东侧尽头，一旦有事这里能最快跑到学生宿舍楼。眼下刚下晚自习，宿舍里盆盆罐罐碰撞，洗漱打闹声不小。行政楼的声控灯暗了，光从门缝里挤出来。
　　她没敲门，进去的时候王濛一个猛子从床上坐起来，捏着手机的手指都泛白了，看得出被吓得不轻。
　　看到是周洋她更吓得不轻。
　　周洋关上门走到她身边时她也没问出一句话，愣愣的维持着坐着的姿势。
　　还是周洋先笑：“见鬼了？”
　　王濛有点窝火，从昨天知道周洋要来报道就窝火，不，从她看到招聘时周洋的报名信息，她就知道完了。
　　她不说话起身要走，周洋反应很快拉住了她衣袖。
　　“你躲我一天了。”

　　怎么可能只有这一天呢。

　　王濛要甩开，周洋松了手拽着她衣领亲了上去。见她挣扎周洋下了狠心，张嘴咬上了她脖子。舌尖舔了两下，牙齿直接毫不留情的捻着她颈窝的皮肤。
　　“靠。”王濛用力推开她，捂着脖子骂出来，“你有病！这是值班室！”
　　“值班室怎么了？你在卫生间的时候我看你没不好意思。”

　　王濛和她同居的时候两人一起租了两居室的主卧，带卫生间，有时候周洋洗着澡王濛就开门进来了。周洋会有点害羞的躲一下，生气地问她怎么不敲门。
　　“那你干嘛不锁门。”王濛甩甩水也不出去，故意靠在洗手台边戏谑的看着。
　　水温不低，冒着热气从周洋的肩膀滑下来，流过她变细的腰身，流过屁股，顺着大腿到了地板上。
　　王濛跨上前两步关了花洒，搂着周洋贴上了满是水汽的墙壁。
　　周洋最喜欢叫她王老师，一开始王濛真的会脸红，起身就要穿衣服。后来逐渐被周洋挑逗习惯了。

　　卫生间里多少个旖旎的时刻，都填满了王濛后来的梦。
　　周洋知道，她果然没忘。
　　“行，你愿意待你待，这破工作我不干了行了吧？”王濛指着她说，“你就在这折腾吧。”
　　王濛摔门而去，楼道的声控灯亮起来。周洋在值班室站到腿酸，看了眼电话挪去了床上。
　　王濛今天值班不可能离开学校，她就在哪个角落里，尽管今夜，她一定不会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