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卿咧冽

3、25--26

　　33.
　　养了约摸有一个来月，我都快出被逼出病了来了方先生才放我出了门。
　　有一阵子没有见过太阳了，我一时间还不能适应阳光，得过了好一会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方先生家其实我并没有来过，这算是第一次做客，竟然还是临近病危的状态来的，真是不好。
　　我想着，不知道是不是别人家的孩儿跑到方先生家了，小女孩可爱极了，一双纯真是大眼睛盯着我看，仿若是在问我从哪里来的。
　　“大哥哥。”小女孩忽然喊了我一声。
　　“嗯。”我应了一声，猜想着她下一句是什么。
　　“可以帮我把书上的风筝取下来吗？”小女孩眼巴巴望着我，我才发觉到树梢上有着一个小燕子的风筝，可爱极了。
　　方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我自知自己爬不得树，便同方先生说了这事。
　　方先生爬树很利落，没过多久风筝便被取下来了，小女孩嘻嘻道了谢，咯咯咯笑着又跑了。
　　方先生关上了房门，是不想让人打扰我们罢。
　　我们就这么牵着手，在小院子转了几圈，岁月静好，倒是妙哉。
　　后来累了，我们便坐在小院子的石板凳上笑着谈天说地，方先生忽然吻住了我的唇，我们没有深入，只是碰了碰就分开了。
　　“我爱你。”方先生突然的深情款款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我愣了一下才笑着回了他一句。
　　“我也爱你。”
　　这是第三句。
　　二十五岁那年，我同父母出柜被赶出家门，自此以后，我整个人都是方先生的了。
　　冰川会溶解，鸟会飞走，草会枯萎，花会凋零，但从始至终，我的爱都是一成不变的。
　　我一直爱着方先生。
　　34.
　　又过了半个月，我还没有找到下家就辞了那份教书的工作，总归是有点太急了。
　　好笑的是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赶紧辞了，反正等我反应过来时也改不了了。
　　方先生倒是挺幸灾乐祸的，他打着不知道是什么坏心思想让我当他助理。
　　“不要，我要自力更生。”我拒绝的义正言辞。
　　方先生挑着眉看着我，“凭你父亲的势力你到哪里工作他不会知道?”
　　我顿时语塞，方先生趁热打铁，把我圈进怀里对我循循善诱:“原原，肥水不流外人田，更何况当我助理还轻松工钱也高，还不来吗？”
　　说着方先生还蹭起来了我的脖子，我进退两难，被方先生温柔亲吻，我最后迷迷糊糊点了点头。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被吃抹干净了，而且话也收不回去了。
　　我就这么一不留神了人拐了去，真是烦人。
　　35.
　　那天过后我算是正式是方先生的助理了，家里那边一直没有音讯，我不敢回去，倒不是怕见到父母，我是怕他们的失望太多了，我已经承受不下去了他们的目光了。
　　那太令我刺骨、太令我绝望。
　　我这辈子都对不起我的父母，我却不敢去和他们说一声“对不起”。
　　我是个胆小鬼，我只会想着逃避。
　　当初方先生变相拒绝了我的告白我毅然决定出国的时候便是想逃避了，把时间往回推几年原本以为是我想开了，但其实这么多年下来了倒是清楚了许多，我当初并不是想开了而是想逃避。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当机立断的人，总是喜欢把事情留在最后到迫不得己才去敷衍解决，这次也是如此，如果不是我哥来找我大概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与他见面。
　　“小原，你真的是同性恋吗？”哥坐在我对面啜了口茶，眼底满是失望。
　　我干脆鱼死网破点点头，本来以为向来对我严厉至极的哥会把我往死了骂，没想到他只是稍稍颔首，随后同我讲起来了童年往事。
　　我不知道哥为什么会跟我聊这些，不过总归比聊那些令人不愉快的话题好，我也就顺其自然聊下去了，我以为哥憋了大招，却没有想到一直到了最后他也没有说什么，老实说，我还是有点失望的。
　　我一直把哥送到了巷子口，哥终于开口挑明了主要话题了，不过他还是没有骂我，而是语重心长地和我谈起来了“幸福”二字。
　　“你真的觉得现在很幸福吗？”这是哥这次谈话最后一次问我问题。
　　我不带犹豫点点头，“就这样已经很好了。”
　　哥朝了笑了笑，我微微一愣，他像是释怀了，上前抱住了我，有些哽咽对我说:“那你就好好过下去，不许被方家那小子给欺负了，要不然我饶不了他。”
　　我鼻子泛酸，刚想说点什么哥却松开了怀抱，快步走了。
　　我在原地愣住了许久才想起来挪动步子往回走，我实在是没有想到从小到大对我特别严格的哥会蓦然有一天这么温柔，而且还是在我出了这种事的情况下，好像，我和方先生的路也不是那么难走了。
　　36.
　　我和方先生准备搬家了，去到另外一个城市生活。
　　搬家那一天和我们初见时一样是个好天气，不知道怎么想的，方先生今天坐着看书时我竟然恍惚间以为还在十六岁那年的盛夏。
　　十六岁那年我们还是懵懂少年，没有想到到今天为止已经是二十六岁了，原来已经过去十年了，我和方先生原来已经认识十年了。
　　“想什么呢？”方先生从后面忽然抱住了我。
　　我摇摇头，忽然想起来了什么。
　　“今年我们去看樱花吧?”
　　方先生答应了我，我们依旧像去年一样手牵手在院子里走，方先生同我说这次去的新城市是去见他爸妈。
　　随后他又同我说起了一些事，我没有想到，原来方先生其实在十八岁那年就出柜了，更没有想到，他的家人会这么支持他和我。
　　所以，在看到方先生父母笑着接我们进门时我才会泪流满面。
　　“傻孩子，哭什么啊？”方妈妈抱着拍着我的肩胛骨，声音也有点哽咽了。方先生和他爸爸也在一旁安慰着我不要哭。
　　我没有说话回答，只是哭的更加惨了，我从来没有感到这么幸福过。
　　原来，同性恋的路也不是很难走。
　　一份支持，足以证明我们没有错。
　　后来，方妈妈把我叫进了里屋，同我讲起方先生的事了。
　　说到最后，方妈妈也湿了眼眶，看着我，有点无奈说:“小正从来没有那么喜欢一个人，他那天告诉我喜欢男娃子我其实还是很难过的，后来想想也就算了，我这个做母亲的要是还不支持就没有人支持了，这条路本来就很难走，更何况听说小原你的家人还不同意。”
　　我听着眼眶又有泪水在里边打转了，方妈妈哭着摸了我一下脸，跟我说:“要好好过，我家有两个男娃子不丢人。两个都能工作，都能为我赚钱，比一男娃一女娃好多了。”
　　我含着泪点点头，如果说方先生的到来是天开始亮了，那么经历了哥与方妈妈的同意，那我从此天光大亮。
　　世界上比我不幸的多了去了，我能与方先生一方小院里共度余生也乃是一桩佳事，更何还有我哥和方妈妈的支持。
　　我又何尝不幸福不感动呢?我们对的，错的是世俗，是他们眼光狭窄罢了。
　　37.
　　一个月后我又回去了一遭，是想偷摸回去拿我的户口本，很不幸却还有点幸灾乐祸的，这次我遇到母亲了。
　　母亲看起来很憔悴，和方妈妈比根本就是天壤之别。
　　“小原?”母亲一出口嗓子都哑了。
　　我忍着没有哭，有点心虚道:“妈。”
　　我不敢上前去了，母亲和我心有灵犀，她知道我是来拿户口本的，也没有拦我，只是淡淡说:“你哥那天回来了跟我说你过得很幸福，妈也不阻拦了，你是个倔脾气，以后多回来看几眼妈吧。你爸……还是老样子。”
　　我低低“嗯”了一声，母亲把我的户口本翻了出来，塞进了我手里。
　　“两个男娃是要遭人白眼的，你和……和方正小心点，不要让人看出端倪就好。”
　　我紧紧抱住了母亲，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了。我不争气，读书也是，性取向这方面也是，小时候妈总嚷嚷着想让我的媳妇到时候生个大胖小子让她带带，我倒好，不仅逆了她的意，还和一个男人一起了。
　　从小到大我都让母亲不顺心，我不是一个好儿子，但是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母亲，也是一个特别伟大的母亲。
　　“妈，谢谢您。”我咬着唇，忍着不掉眼泪。
　　母亲放开了我，她说:“走吧，你喜欢那个男娃也算了，你爸太古板还接受不了，但是迟早有一天他会接受的，到时候你带着那个人回来吃顿饭，跟你爸道个歉冰释前嫌吧。”
　　我重重地点点头，跪下来给母亲磕了三个头。
　　那一天我拿到了户口本，母亲也接受了我喜欢方先生的事实，只剩下父亲了。一切都开始顺利起来了。
　　38.
　　我以为这个冬天先来，没想到还没有等到冬天，便先等到了父亲去世的死讯。
　　我的心凉透了……比那天被父亲赶出家门被冻的瑟瑟发抖还要凉。
　　收到这个消息的我当天就赶着最近的一班飞机飞回去了，方先生也跟着我来了，他怕我接受不了。
　　我确实接受不了了，在飞机上我就一直流泪，我实在没有想到，一直健壮无比的父亲居然会有一天会突然亡失。
　　方先生一直握着我的手，我不免自责，难道是因为我和方先生吗？
　　我把一切罪恶的源头都归咎于我，一时间顾不得飞机上的其他人了，我抱着方先生一顿哭，虽然我哭得悄无声息，但是看过来的人们都知道我泪流满面。
　　原来这条路又不是这么好走了。
　　下了飞机我便马不停蹄赶回了家里，还是老装修，一丁点都没有变，那木桩上还有父亲给我刻的量身高的数字，看到那，我又落泪了。
　　院内挂满了死了人用的装饰，我还没有进去里屋就听见了母亲他们在哭。
　　我忽然不敢进去了，我埋怨自己为什么要说，父亲明明这些年一直都好好的，怎么我说了喜欢男孩就没过多久就走了呢？
　　可以最后我还是进去了，大家都穿着白衣，我家里的几个家丁也在哭，平日里父亲对他们都很好，我父亲是个心底善良的人，总会多给工钱给一下最近家庭困难的家丁，这些年来大家都受了父亲的不少恩惠，父亲忽然走了大半都受不了，一个个抱团痛哭。
　　“妈。”我叫了一声，我的声音是那么的嘶哑，我不知道这半年来是怎么过的，发生的事太多了，家里被我搅的一团糟，全都是我的错。
　　我当着那些家丁和众多亲戚的面跪了下来，哽咽着爬到棺材那边，抱着表面的棺材板哭泣。
　　“爸，对不起……”
　　我错了，我本就不应该和方先生在一起的，是我的错，我是一个神经病，我是一个如此肮脏的同性恋，我不该活在这个世界的……
　　我想一头撞死在柱子上，可是我没有这个勇气。
　　人们还在哭丧，我只能对着父亲早已凉透的尸体说着一遍又一遍的“对不起”。
　　是报应吧？
　　我大哭着，给父亲磕了一个又一个头，都磕出血来了，母亲想拦着我我却还是在磕。
　　我这辈子没有做个好儿子，父亲很失望吧?
　　倘若有下一辈子，希望父亲不会再有我这种混账儿子了……还是喜欢男人的儿子。
　　那一天，我第一次觉得我错了，我不应该喜欢男人的，我应该当个正常人，喜欢女人才对。
　　39.
　　把父亲送走后，母亲猝然卧床不起，我便开始整宿整宿地陪伴在母亲身旁，生怕至亲再去。
　　亲朋好友没有一个人说这是我的错，父亲好面子，大概没有和他们说为什么把我赶出家门这件事，越是这样我越是难受，为什么我会喜欢男人啊?为什么……我就不能喜欢女人呢？
　　我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父亲当初骂我的话一遍遍索绕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小原。”母亲忽然叫了我一声，我赶紧回应。
　　“妈您是渴了吗？我去倒点水给您喝。”我正欲要挪动身子，母亲却拉住了我的衣角，有些哽咽对我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会痛心的话。
　　“你和那男娃要不还是算了吧？”
　　我的天塌了，仿若一切好像一场笑话。
　　“小原，妈求你了，断了好吗？”
　　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如千刀万剑插进了我本就脆弱不堪的身躯里。
　　太疼了，血淋淋的，比那一天赶出家门疼了上万倍，我甚至想迫切逃离这个房间，可是我不敢……
　　我说不出来拒绝的话，母亲看着我的眼神太令人心疼，她像是在请求我。连看我都是小心翼翼的。
　　我哑然许久，半分钟后失声应了下来。
　　没有人能知道我这种心情，我好像突然被推进了万丈深渊，明明我才刚刚上来啊……
　　我望着破烂不堪的木桌上的一盏灯，被刺眼地湿了眼眶。
　　40.
　　半夜母亲睡下了，我出门去找方先生，方先生一直都在门外的长椅上，生怕我受不住了没有人安慰。
　　想到这里，我心又揪了起来。
　　“原原，怎么样了?”方先生见我出来了赶紧围上来，还把揣在袋子里的桂花糕递了上来。
　　他一直都知道我没有心情吃东西，所以去买了我爱吃的一直等我出来喂我。
　　我鼻子泛酸，抱住了方先生，方先生轻轻拍着我的肩胛骨，不停地说:“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会好的、会好的……”
　　我终于崩溃了，白天以及这几天累积下来的痛苦都哭出来了。
　　我的心好疼啊，我与方先生将近十年的恋爱长跑啊……我爱了方先生这么久一切都是假的了……
　　不知道我哭了多长时间，反正开口的时候嗓子是哑的。
　　“好了。”我推开方先生。
　　方先生拿出纸巾给我试擦泪水，止不住的心疼全写在脸上了。
　　我踮起脚尖伴着眼泪吻住了方先生，我吻的特别狠，像打架一样，因为太残暴了，嘴里全是血腥味。
　　方先生也被我带着吻的狠起来了，我们激烈地吻着彼此，过了许久终于我放开了方先生。
　　“怎么了?”方先生摸着我的头。
　　我有点不忍心说出那句话了，默然许久，我又掉下来了眼泪，方先生想上前帮我擦掉，我一手打了过去他的手臂。
　　那是很响的一声，在安静的小巷蔓延到了底，如我的心一样，心疼蔓延了至了尾。
　　“对不起，我们算了吧。”
　　终于，我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曾经的我信誓旦旦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但其实还是我太懦弱了，我还是提出了分手，那些年的山盟海誓好似是笑话。
　　方正没有说话，我咬着唇把钻戒摘了下来，想塞给他。
　　“不用了。”他说。
　　我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如覆薄冰。
　　“祝你幸福，伯母会好起来的。”说完方正把桂花糕放入了我的手里，随后他走了，是带着一身阴霾离开的。
　　我失魂落魄回到了院子，哭着吃完了那一袋桂花糕，那枚钻戒我还是没有扔，我舍不得，最终还是把它锁进了一个小铁盒里，不见天日。
　　我们回不去了，终于我还是向命运低下了头，我承认我们败给了世俗，我还是负了他。
　　那一年，我们分手了，是在我们最爱彼此的年纪。他那年二十六，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