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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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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
叶寻猛地坐起,从噩梦回到了现实。他静坐几秒,飞速抓过电子日历凑近了看上面的日期——今天,十四号,再过八个小时他就得站在台上了。梦里一句歌词想不起,被观众喝倒彩的场景历历在目。还好只是梦,但令他恐慌不止的是,他无法百分百确定噩梦会不会成真。
不行不行,不能想这些。
叶寻拍拍自己侧脸,下床从书桌抽屉里拿出CD机,随手选了张盛君兰送给他的碟,塞进CD机中戴上耳机,想让自己忘记那些还没发生的担忧,更早进入演出的状态中。
一整天里,CD机、乐谱,就跟护身符一样,没离过叶寻身,走到哪里带到哪里他才感觉少许心安,哪里一件脱了手,他都会心慌不已。CD机刚刚新换的电池,也在他傍晚到达livehouse门前时彻底耗尽。厚重的门已挡不住内里的喧闹,漏出了丝丝声响,这些若有若无的声音,加剧了他的紧张。他摘下耳机,将线缠绕在CD机身上,塞回背包里。
门上五六十公分长的金属把手透着冰冷寒气,可被叶寻的手甫一碰触,上下立马晕开了一小段白雾。叶寻死死握着门把,迟迟下不去力气推,他吞咽了太多次,使得喉咙口干燥刺痒,可他还是止不住要重复如此动作,仿佛为了压制住返上来的什么东西。
“哗”一下,叶寻瞬间瞳孔微缩,他身体忽然失去重心,连门带人一起半摔半跳跌进了livehouse。一瞬间,说话声、音乐声、器物碰撞声冲进他的耳道,钻入他的身体,狠狠拽住了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呼吸困难。
“外面怎么有人,对不起啊。”
开门的人扶了把叶寻,叶寻用力抱住门把,把它当做了救命稻草,疯狂摇头,根本没空去在意别人会不会把他当做疯子。他还没做好心理建设,且是连个心理地基都打不出来的程度,突然这么一下,人差点直接交代过去。抱了好久,他终于不舍地放开门把,艰难地穿过人群,脚步虚浮地“飘”进休息室。
“哈——”
终于进入到一个安静的环境,叶寻长长地叹了一口大气,都没来得及找灯的开关,脚一软,直接跌坐在妆台前的椅子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吓了那么一下,叶寻的脑子现在不听使唤了,清晰地播放着早晨吓醒他的噩梦,而且这次还加入了现实因素——本来黑暗中无脸的观众一个个按上了他进门后看见的人脸。他们手握荧光棒沉默地目视叶寻上台,几百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视线具象化为铁丝,将他五花大绑,在皮肉上勒出扎眼的血痕。他随便的一个小动作,都会有人露出嫌恶的表情,而这些嫌恶会驱使铁丝骤然收紧,皮开肉绽。
这哪是上台表演,分明是公开凌迟。
叶寻睁大眼睛,一刻不敢闭上,他浑身发抖,上下牙咯咯碰响。顶灯亮起的瞬间,他猛然抬头,眼白中弯曲缠绕的血丝甚是瘆人。
“哇!”
“啊!”
两声惨叫彼此和音,叶寻巨大的心理压力撞上毫无征兆开启的灯,想逃都没力气逃了。他直接咕噜一下从椅子上摔了下去,侧额与妆台边沿来了个对冲,鼓起一块发白的拱包。
门口的万松飞哪知黑暗的室内竟还坐了个双眼发红的人,他大叫一声抱紧自己的吉他护在胸前,后退的脚跟重重踩在了盛君兰的脚趾上。
“不知道自己多重么我靠……”
这一脚几乎把盛君兰给踩残废了,他猛拍万松飞胳膊一巴掌,将人往前推。这脚暂时是无法落地了,他嘴里斯哈着,表情狰狞地单腿跳进休息室。
“哎哟吓死我了,是叶寻啊,什么时候来的,等多久了?你怎么也不开个灯啊,倒也不必这么省电。”
万松飞安定心神,把还在地上挣扎的叶寻扶起,他食指绕着叶寻头上撞出的包比划了下,想了想,跑去前边柜台拿了瓶冰啤酒,回来给叶寻冷敷。
“谢谢万哥。”
大冷天的,叶寻却不觉得手里这瓶能晃出冰碴的啤酒有多冷,他将瓶子整个握在手里,紧紧贴在额头新起的包上。
“你是不是总想着上台的事,太紧张?”
盛君兰随口的一句话,给叶寻的紧张添加上了一层恐慌,他想完了,自己再这样下去是不是要拖乐队后腿了,他想镇静下来,别想些有的没的,现在想的应该、也只能是旋律、歌词。道理是这个道理,他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没有没有,我刚才是在默背歌词,灯光暗点比较能集中精神。”
叶寻迅速反手揪过乐谱,额头冒汗地随便翻着,不过看不进哪怕一个音符。什么灯光暗点能集中精神,他撒谎了,对一个夜盲患者来说,暗环境下不胡思乱想就不错了。
盛君兰观察了一会儿叶寻,没再多问,他走过去拍拍叶寻肩膀道:
“别太当回事,排练怎么来的,今天就怎么来,唱错也不要紧,接下去唱就是了。注意力放在我们的音乐上,别管底下,到时候只有舞台亮,坑下是很暗的,你根本看不到人,就当他们不存在。”
盛君兰这段话确实能安慰到人,但对自我折磨过头的叶寻来说,力量还是太弱了点,换作游戏里,这个buff最多只能回复1%的血条,而且还是限时的。
“好的,我……”
“外面通知说八点半上场。”
叶寻再次遭受重击,脸色苍白地盯着乐谱,心脏都已经跳到耳边了。他盯着申云竹懒懒散散拖着鞋子走进休息室,鞋底有一圈污泥,污泥上还覆盖了一层未化的雪泥。
“锵锵!投喂有我,万年不愁。”
终雪紧随其后跳进休息室,她手里拎着两大袋食物,冒着腾腾蒸汽,万松飞哇哇喊着扑上去,抱起袋子一顿猛嗅。
好香。
叶寻吸了吸鼻子。
但是反胃。
他确实饿,从下午开始就没进过食,可压力那双无情的大手拧绞着他的胃,恨不得将所有胃酸都通过食道挤出来。
“叶寻,吃饭还是意面?”
万松飞一手端着一锡盒食物,伸到叶寻面前,叶寻用劲紧闭嘴,按下差点瞬间喷涌而出的腹内物,摇了摇头。
“别啊,等会表演呢,不吃怎么行!”
叶寻移开目光,吞咽数下,盯着化妆台下覆盖一层灰尘的地面道:
“我怕上台前吃东西会影响嗓子状态,所以来之前吃了不少,现在也不饿。”
“好吧,”万松飞不再坚持,颠着两盒食物道,“反正结束后我们还要去涮火锅呢,到时候你多吃点,哥哥我绝对不抢你的肉。”
“快吃吧万松飞,不剩多少时间了,别跟以前一样总要拖到最后,狼吞虎咽嘴角挂着饭粒上台,丢人。”
“就挂了一次饭粒而已!而且除了你以外又没人看见,哪里丢人了!”
万松飞骂骂咧咧地离开,去与盛君兰对峙了,伸到叶寻眼下的手换了一只白净纤细的,来人手心中躺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硬糖。叶寻抬头,对上终雪的笑眼,看他不接,终雪拉过他的手,将糖果塞进他掌中:
“这个给你,是我上台前的秘宝,吃了不仅润喉,声音还会更敞亮。”
“谢谢终雪姐……”
“今天有我在呢,别怕。”
叶寻点点头,目送终雪离开,他拆开糖果包装,放进嘴中,口中萦绕着奶香及薄荷的清凉,味道很像他小时候经常吃的一元一条清凉糖。那时,每回路过小店门口,他都要拉着外婆进去买一条,开始上学后,能和外婆外出逛公园的时间大幅缩减,再者有了更多同龄朋友,多了更多其他爱好的事物,渐渐地,再路过小店,他也很少会想起要买一条糖。但是每当他失落难过,外婆就会神神秘秘地拍拍他,笑眯眯地献宝般掏出一条清凉糖,叫他乖乖,说吃了后就要开心。
“咔嚓”
叶寻咬裂缩小一圈的糖果,眼眶略微发酸。
“吃完的垃圾别乱丢,统一放塑料袋里,结束了再拿出去扔。”盛君兰提着个袋子放在门口边上,他伸伸懒腰,朝室内的几人勾勾手道,“来吧,惯例。”
惯例?什么惯例?
叶寻终于把低到现在的头抬了起来,睁着无措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眨不出个所以然来。所谓“惯例”二字,他脑中根本没有能与之对应的东西,恍惚间,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神经受损失忆了。
“来啊叶寻!”万松飞一把拽住叶寻胳膊,把他拉起来,“这是我们的动员仪式,今天你最重要,第一次上台需要力量,你手放最下面,让我们都给你输气!我先来!哈!北冥神功!”
“北什么冥神什么功,你那是输气吗,你那是吸气!”
盛君兰拍开万松飞拉着叶寻的手,抱胸“啧”了声。
“哈哈、哈哈……”
叶寻一脑门的汗,他现在最听不得的就是什么“第一次”、“最重要”之类的字眼,刚刚平静下去的一点心绪,再次七缠八绕混乱不堪。耳鸣突如而至,记忆画面破碎成片段,后来是怎么上的台,怎么握住的话筒架,直到追光灯打向他,他才惊觉——演出竟然即将开始。
要砸了。
脑子里唯一剩下的就是这三个字,什么歌词,什么旋律,叶寻一个想不起来。搞半天,缠绕他整日的噩梦竟真是预知梦,将他接下来的下场展示殆尽。
前奏在背后响起,熟悉又陌生,叶寻僵硬如雕像,现下已经连汗都冒不出来了。
好像到了我的部分了吧,是不是已经过了第一句了?怎么唱的来着。啊,观众席里的说话声是不是在谈论我的无能,他们脸上是不是露出了厌恶的神情。
眼泪瞬间汹涌而出,叶寻努力憋过了,可根本控制不住。大脑随即选择了逃避,他只觉两眼一黑,意识跳离,哐当一声闷响,砸倒在了台上。乐声戛然而止,可眩晕只持续了三四秒,他很快醒了过来,被迫面对更加难以承受的苦难。
“叶寻!怎么回事?!”
离得最近的万松飞丢下吉他大跨步蹦过来,叶寻错失立马站起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良机,直挺挺清醒地躺在哪里,不想回答,却也无法装死。
“我、我没事……”
事已至此,硬着头皮也好,叶寻想至少得补救一下,可他冰凉的双手撑在大腿上时,发现怎么也站不起来,双腿完全不听使唤,软得根本无法支撑他的体重。观众席的说话声越来越响,除去一些真实的疑惑,还夹杂着不少“搞什么”、“哪里找的这么个鬼主唱”之类的负面评价。
“哈哈哈哈哈!”
诡异氛围里,响亮笑声尤为突兀,更何况这笑声还是来自台上。申云竹手中的鼓棒拍得啪啪响,笑得前仰后合,看起来都要背过气去了,一室内的人注意力全到了他身上,他也不带尴尬的。台下观众面面相觑,一时如箭穿雁嘴,没了响声,互相看彼此表情,也没发现有一人能理解台上唱的是哪出戏。但几秒后,竟有零星笑声跟随出现,仿佛有传染力,渐渐带动起一大片,大部人应是都带着虽然不知道别人在笑什么,总之笑就对了的从众心理。至此,叶寻倒是再也无法听到那些令他胆战心惊的负面评价了。
就在这时,高亢的歌声从音响中炸出,认出终雪声音的人,立刻由笑转为尖叫,自发点燃全场,驱走环绕livehouse上空的怪诞之气。叶寻一愣,看向踏光而来的终雪,而后又转向身边的万松飞,寻求答案。显然终雪的突然出现,其余人事先是完全不知的,或多或少都愣了一会儿,不过盛君兰和申云竹反应最快,立刻手覆乐器,跟上了终雪的节奏。
终雪停步于叶寻身边,她看也没看,抬起脚尖,在音箱的遮盖下踢了踢还不明所以的万松飞。万松飞终于反应过来,蹲地一个滑步回去捡起他的吉他,一边弹奏,一边以人形升降台的速度慢慢站起。
“跟着我唱。”
趁着歌曲从A段进入B段,终雪倒转话筒,侧着弯身扶起叶寻,快速在他耳边说道。叶寻刚要下意识去看观众席,被终雪揽住他肩膀的手背止住了转头的角度,他吞咽了下,眼睛越过观众席,望向前方天花板上的舞台灯,拿余光捕捉到话筒的位置,将话筒从立架上拔了下来,紧握在胸前。
音响中,终雪的声音是要高过叶寻的,这让叶寻有种躲在人后的安心感,多少缓解了他的紧张,也大约掩盖了他声音里的颤抖和走调,毕竟连他自己也听不太清楚。害怕的情绪消散了不少,他放缓呼吸,闭上眼睛,回想曾经无数遍的默唱,让歌词自己有节奏地蹦出,耳边是他在天台、在夜晚街道、在静谧浴室里,自己青涩、不带修饰的声音。
感觉到叶寻渐入佳境,终雪拿话筒的手越离越远,最终干脆放下,她向正前方高台上的控制台比了个OK的手势,叶寻话筒的音量渐渐升起,像是完成交接,在这一刻成为了舞台的主角。终雪并未就此下台,她抬起双手,带领着观众一起打节奏,直到最后一个音符结束,叶寻睁开眼睛,也没发现这首歌后面大部分全是他一人在唱。
唱完了?唱完了!
叶寻呆呆地不断向两边张望,他张了张嘴,一句话也组织不出来。心脏再次强有力地跳动起来,可这次,他知道,不是因为害怕,或是紧张,而是因为激动。
“我差点被骗了!刚才那是演了出小剧场吧!还有这种换主唱的方式,吓死我了!”
“我也是!还以为今天目睹了舞台大事故!我都想好了回去要怎么在论坛上说这事了!看来还是我太天真!但想想确实是他们干得出来的事!”
“我敢保证!这么缺德的想法,肯定是阿飞搞出来的!”
“嗯?!”万松飞刚还堆着笑脸挥手呢,听人说他缺德,他不干了,跑舞台边疯狂炫技,一边弹着激昂的音乐,一边大喊,“刚谁说我缺德呢!”
“大家!大家!”终雪的号召力不是盖的,观众席间声音小了下去,都在等她说话,“这是今后BlackYeti的新主唱,叶寻!”
没防备自己名字被叫到,叶寻真真原地小小跳了一下,用行动表达了他的惊吓。他连忙鞠了个超过九十度的躬,起身后想把话筒放回架子,但手又抖得根本对不准凹槽。
“大家今天也听到了,他没有辜负各位的期待吧。所以!今后BlackYeti将以全新的样貌!继续给大家新的惊喜!擦亮耳朵敬请期待吧!”
掌声雷动,叶寻紧紧抿嘴。从这一刻开始,他真正开始了往后十余年尝尽酸甜苦辣的乐队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