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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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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不出来。
叶寻站在镜子前少说也有半个小时了,但镜子里那个睡眠不足、脸色发白、笑起来比哭还难看的人,怎么都不像是个期待第一次集体排练的乐队新人。他准备了那么久,准备了那么多,仅昨日的一次突发变故,就将他这段时间的期待蒙上尘灰。
“啪!”
再耗下去时间上不允许了,叶寻毫不留情给了自己双颊各一巴掌,惨白的脸稍稍出现了点不那么自然的血色,或者正确来说,是血点密集造成了面色红润的错觉。红得略微诡异,但总比笑着像哭好,他整理了下衣襟,拎起背包掐着时间去玄关处穿鞋,准备出发。
“外婆再见。”
叶寻系完鞋带,转身望向外婆生前最爱坐的位置,那里靠近沙发边缘,不比中心柔软,且坐久了容易腰疼,但那处是唯一一眼就能看见门口的地方。出门也好回家也好,外婆永远会在那里慈祥地微笑着。他坚信,外婆此时,也一定还在那个位置上守护着他。
叶寻抿抿嘴,这是他唯一还想回家的理由了,他转身开门,奔向livehouse。
尽管出门前拖了半天,叶寻仍是最早到的那个,livehouse大门紧锁,他试着推了推门,能明显感觉到阻滞。幸好没迟到,他擦去跑了一路沁出的汗,席地而坐,拿出降过调的乐谱,双手捂耳一首首默唱起来。那架势,就像是开考前抓紧每一分每一秒,能复习多少是多少的临考生。
叶寻唱得专心,一本的歌,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只希望等会儿排练时别太紧张,忘个一词半句的,给乐队成员留下没好好准备的初印象。瓷砖坚硬,坐久了,屁股上两块骨头磕得酸疼,他撑着身后的门低头单脚站起,打算做套伸展运动疏松筋骨,然后再继续默唱一遍。
在他举起手臂的一刻,眼角似乎瞄到了一个人影,这多少有点吓人,毕竟他根本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来的,又靠墙站了多久。
“啊。”
叶寻转头的同时下意识想退后远离来人,但他的左脚不小心穿进了地上背包的肩带,结结实实绊了一下,这一下,使得他整个人重心后移,“砰咚”一声侧摔在地上。冬天穿得厚,再加上他摔倒前服了几把墙,结果还不算太惨,疼是疼了点,过了那个劲,倒也没什么事。一只手伸到了他的眼前,他抬头望向逆光的申云竹,小声道了个谢,借申云竹的力站了起来。
“你是怎么做到摔一跤还能在脸上摔出五指印的?”申云竹没放手,不顾叶寻的挣扎,把人拉近了点,好奇地来回盯着叶寻左右脸看,“你不是左脸着地的吗,怎么右脸也有印子。”
叶寻不答,抿紧嘴用劲仰头躲避申云竹的视线,他手上掰着申云竹越握越紧的指头,然而对方却在这时突然放手,对抗力一下消失,他踉跄好几步才站稳,差点又要摔。
申云竹看起来对答案一点不感兴趣,他晃着手里的钥匙,打了个大哈欠,卡拉卡拉地开了门。叶寻收拾地上的书包时,他摁开了livehouse明亮的顶灯,且顺便把中央空调拨到了30℃,待叶寻挎上包跟进来,他早已窝进门口提供给保安的单人沙发里,压下鸭舌帽假寐了。
“万哥他们,还没来吗?”
“嗯?”申云竹回应了声,但很久没有下文,在叶寻以为他睡过去了的时候,他换了个姿势,闷闷道,“万松飞多半睡过头了,过来最早也要一两点。”
一两点……叶寻抬起手表看了眼时间,现下不过十一点半。这样也好,他还能再多练几遍歌,争取让它们成为身体记忆。
只是……
叶寻没能说出的话,肠胃帮他表达了意愿,短短两声“咕”后,又不可控制地发出了两拍子长的“咕”,在空旷寂静对声音流转做过特殊处理的livehouse里,显得尤为婉转绕梁。
申云竹食指稍稍顶开帽檐,露出阴影下的一半眼睛望向叶寻,叶寻头一次觉得灯光太亮不是什么好事,他一时都找不到可躲避的黑暗处。
“饿了?”
“……嗯。”
申云竹两手插兜,上身前倾,从宝蓝色绒面单人沙发上站起,沉默地转身,迈向门外。看叶寻没跟上来,他停在门边,微微侧回头,与叶寻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四目相对,半天才道:
“不走?”
叶寻吞咽了下,场面太尴尬了,他确实只想站在原地自我洗脑赶快忘记几分钟前的事,可他争气的肚子再次出声催促,极力反抗着他的意识。他一咬牙,低头跟了上去,申云竹带路全程,他都只敢盯着对方鞋后跟,走了多少路,被带去了哪儿,一点概念没有。
“唔!”
叶寻只顾埋头走,没能注意申云竹停下的脚,一头撞上了人后背。申云竹没防备,往前迈步稳住身形的同时,反手抓住了他肩膀,回头奇怪地看了他一样。他马上后退,连连说着“对不起”,说到第三个时,忽然,口鼻间飘进了一片带着肉香的粉面蒸汽,一抬头,眼前白雾氤氲,扭曲了光线,偶尔能在风吹纱动的薄雾后,看见圆润晶透的小笼包。
“吃什么?”
叶寻盯着小笼包口中生津,饿久了,看什么都好吃,一时真的选不出个一二三来。而申云竹照样只是随口问问,没想要叶寻的回答,问完即刻点了单,拿了号码牌便窝角落四人位里坐着了。叶寻强迫自己从小笼包上移开视线,只盯着前方,小跑着跟上申云竹,对方压低了帽檐,戴上耳机,恢复了生人勿近的状态。
叶寻不敢打扰,端正坐着瞄了眼号码牌下压着的点单条,长长一大串,有面有小笼包有馄饨还有各类小吃及汤羹,但是单上没有价格,他预估了下大概,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崭新的一百块压岁钱,搓平略微翘起的一角,推到申云竹面前。
“不用,”申云竹头也没抬,保持着原姿势道,“用的乐队经费。”
用的乐队经费。
叶寻收好钱,郁郁了一早上的心情,因为这句话驱散了不少阴霾。乐队经费可以使用在他身上,那代表他确确实实是乐队的一员了,外面的不开心,以后都将在此化为旋律,他有了避风港,也有了归属地。
“谢谢!”
叶寻这句喊得有点响,还破音了,把自始至终镇定自若的申云竹也骇了一跳,身体明显抖动了下。他奇怪地看了眼叶寻,口袋里握住mp3的手将音量调到了最高。
“对、对不起……”
叶寻意识到了失态,但他可没有申云竹那样的帽子遮脸,只得拉高拉链,缩紧脖子,盖住尽量多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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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松飞和盛君兰是压着时间进门的,刚刚好下午一点,分秒不差。万松飞脸色看起来不怎么样,头发也乱糟糟的,跟个驼背老头一样步履蹒跚。就是这样,他还不肯走侧边楼梯,偏要从中间上舞台,努力半天,终于跟个□□似的爬了上去。四肢全搭上舞台那一刻,他立马翻身,呈大字型躺下。
“睡得跟死猪一样打电话电话没人接,敲半天门一点听不见。”盛君兰跳上舞台,把手里的车钥匙塞进万松飞的外套口袋里,踢了踢他手臂道,“还睡!起来,别躺这儿挡路!”
“万哥……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别担心,蟑螂灭绝了他都还能活着,就是昨晚酒喝多了,宿醉。”
“要不是我高数才60被我爸发现了,我至于为了不听说教灌了他一晚上酒吗!我卷面哪止60啊,这回连缺勤都没有,估计就是卡我之前课上顶嘴!心眼儿怎么这么小啊叶老贼这个老流、哎哟!”
盛君兰及时飞了个拨片过来,正中万松飞鼻梁,这一击把万松飞打了个半醒,意识到自己嘴瓢说快了没过脑子。他立刻闭紧嘴,改成了哼歌,弯腰捡起拨片,摇头晃脑地抱着他的吉他随便找了块空地坐那儿调音去了。
万松飞一段话说得飞快,叶寻实际没太听清楚,他歪歪头,还在仔细琢磨没明白的一些字句,但很快被盛君兰的问话所打断。
“叶寻吃过午饭了没?”
“啊,嗯。”
“那就好,怕你等会儿没力气唱。”
“有力气的,我都准备好了!”
说到这里,叶寻激动起来,继上一次站在舞台上紧张得冷汗直冒后,他夜夜入睡前,都要在脑中演练一遍上台演唱的场景,想以此脱敏,这会再一次站上真正的舞台,他感到更多的是熟悉。毕竟在他的脑中,自己已经无数次站在这里放声高歌了。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撑上舞台,高抬腿用力一蹬,跨上了视野宽阔的舞台。面前只有一杆立式话筒,顶灯将他的影子打在观众池中,看起来他的影子像是自己的第一观众。
“可以了!”
一回头,另三人已经各就各位,这种背后有人支持的感觉对于叶寻来说十分新鲜,也让他信心倍增,他重重一点头,等待前奏响起。
然而事情发展却不如所愿,本该烂熟于心的歌词,叶寻却是唱得磕磕绊绊,倒不是忘词,他自己也搞不清楚问题的根源在哪儿,明明练习的时候一点问题没有,但是现在彩排,他却怎样都无法与伴奏合上,频频回头想要抓住每一个音符,可越抓越错。唱到后面,他没有了半点信心,音乐还没停,他也不好意思不唱,只是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被伴奏所淹没。
“对不起!”
伴奏最后一个音落下,叶寻第一件事就是转身跟大家道歉。不过想象中的指责没有发生,万松飞似乎早就预料到会这样,他从申云竹口袋里抢了颗糖出来抛给叶寻,让他先压压惊。
“彩排就是用来发现问题的,合力解决,才是团队存在的意义。”
叶寻略微平静了些,他拆开糖,放进嘴里,是颗西瓜汽水味的软糖,嘴里滋滋的苏打气泡安抚了他狂跳的心脏。
“我真的有跟着乐谱、跟着万哥你发我的伴奏好好练习,但是刚才我一直合不上音乐,不是掉拍,就是抢拍。”
“因为你一直想着跟我们走。”盛君兰在键盘上按了个音道,“你得相信我们,让我们跟着你走。”
“伴奏是死的,乐队是活的,你跟伴奏多了,会下意识提前等伴奏,相当于你跑跑停停,一直与伴奏平行。但乐队现场不是这样的,是你领队,我们四人一起跑,一起冲过终点,你一旦回头,脚步就乱了,或落后于我们,或超前于我们。所以你管你自己唱,你要相信我们能跟上你的节奏,你慢一起慢,你快一起快,最终一起过终点,我们是互相成就的。”
万松飞背着个吉他满舞台走,路过申云竹身边,自然地又牵走了一颗糖。
“管我自己唱……”
“你再想想,我们等会儿重头来一遍。”
盛君兰伸了个懒腰,格挡开为了抢一颗糖而快“扭打”到他键盘上的万松飞与申云竹,放大声音道。
叶寻稍微有点明白万松飞和盛君兰的意思了,但他还是担心不已,他是新手,拍子不对,或音调不对都是可能的,很容易拖累乐队的整体表演效果。可反过来想,这或许就是体现“信任”的地方,他得相信乐队是有能力配合上他这个菜鸟的,是有办法完美掩盖他的过错的。
“我再试试!”
万松飞和申云竹停止抢夺,齐齐看向叶寻,万松飞趁着申云竹注意力不在自己这里时,成功占取上风,迅速撕了糖纸把糖丢进嘴里。申云竹不服气地切了声,回去鼓后的座位潇洒地在指尖转动了几圈鼓棒。
这次一定行。
叶寻在心中给自己打气道,他向后比了个OK的手势,双手在身边握紧,闭上眼根据自己熟悉的节拍,唱出了第一句歌词。
终雪的演绎,仿佛怜悯世人的哀悼女神,身着黑纱飞过中世纪血漫遍野的战场,宣告死亡与悲痛。而叶寻纯粹声音的演绎,像是冲出暴风雨的雏鸽,喙衔和平枝,用劲全力飞翔,为黑暗带去唯一一抹曙光与希望。
一首歌,叶寻唱得大汗淋漓,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唱下来了,每每到他觉得唱错了的地方,想回头看时,他都要回忆一遍盛君兰和万松飞的话,生生遏制住这股冲动。四五分钟下来,虽不算完美,但整体流畅,算是比较理想的状态了。
“我……”
叶寻感谢的话说出口之前,舞台下暗处的吧台后边响起了鼓掌声,只见梁家竑满脸笑意地走进了灯光下,腋下还夹着一只小型的皮质提包。
“老梁!”万松飞摘下吉他,跳下了舞台,“你怎么来了!”
“梁老板好。”
叶寻鞠了一躬,想了下似乎居高临下的不太好,便跟着盛君兰从侧边楼梯走下了舞台,乖巧地站在柱子旁边。
“不错啊,真没想到,给你们挖到了个宝。”
这话梁家竑是对着叶寻说的,突然被夸,叶寻非常不好意思,再回想自己刚才唱歌的样子,飙高音的时候估计表情狰狞得很,而这些都被梁家竑看了去,他便有些想找个地洞往里钻。
“是吧!可是我招进来的!”
盛君兰听到这话翻了个白眼,不过没打算揭穿万松飞。
“今天应该请你们吃饭庆祝一下的,不过我有点事,过来拿了东西就得走。这样,下次演出将近了吧,到时候我让经理多给你们分一些钱,你们年轻人好好吃一顿。”
“耶!老梁你可真体贴,你怎么知道我们新成团后还没一起聚过一顿的!”
“好啦,我要走了,希望你们下次,怎么说的来着,开门红?”
“开门红!一炮打响!一鸣惊人!”
梁家竑笑着点点万松飞,心情不错地先行离开了livehouse。万松飞吹着口哨转回身,一眼看到叶寻发白的惊恐表情,他跟着也惊了一下,拿手掌在叶寻眼前晃来晃去。叶寻艰难吞咽,他的恐慌来自于梁家竑所说的“下次演出将近”,这个将近,有多近。
“叶寻?”
盛君兰试着叫了声,叶寻大声回应,全身僵硬得站得比他身边的柱子还直。
“我、我,就是,想问下,下次演出,大概什么时候?”
“初十四星期六,我们排在第三个出场。我没和你说过吗?可能最近事多忘了。”
初十四……叶寻暗暗掰着手指,还有九天,不,应该说只剩八天了。
他的脸越加发白,到了真正要上舞台,要面对上百个善恶未知的陌生人,他之前做的所有心理建设全线崩塌,半点用没有。
“再、再多排练几遍吧。”
叶寻说话舌头直打结,他同手同脚半走半跌地上了舞台,握着话筒的手心冒汗不止。他非常希望拥有预知能力,现在就想知道他是否可以安然度过九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