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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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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寻特别宝贝那一本乐谱,他仔细地裁了纸包成封面,末了还用塑料封皮套在外边。这本乐谱他是每天每天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睡觉也得将其压枕头底下。也不知是学习新知识占据了大部分空余时间,还是做了件放在以前他想都不敢想的事而带来的兴奋感,这些天来,那些困扰他的事,很少再时不时跳出来刷存在感了。
“叶寻,今天我们……我们一起回家吧?”
叶寻自生日那天之后,不再试图加入后排同学们的话题,亦没来主动找过罗程,罗程再迟钝,多少也是察觉出了他的变化。都不用仔细回想,时间上一合计,除了生日当天发生的事外,罗程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其他原因致使了叶寻的改变。或许当时应该及时阻止大潇,又或许,一开始就不该答应大潇和长颈鹿跟去给叶寻庆生。
这一句话,罗程是酝酿了好多天的,一直拖到了现在,今天再不说,明天可就是寒假了。他有种预感,若是任其发展,拖过一整个寒假,那他和叶寻往后可能就是陌生人了。很奇怪,当他每次有这种想法时,一半是抵触,仿佛这是个违法的事,他必须不能这样做,但另一半是轻松,似乎内心深处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在等待这一天。
彼时,叶寻正收拾着东西,闻言抬头朝罗程看了看,往前都是他等罗程一起走,现在他开始忙自己的事了,不再做主动的那个,都没发现自己已经单独回家一段时间了。那天从livehouse匆匆忙忙跑出来,回到家了才想起没有乐队其他人的联系方式,他第二天下课想着碰碰运气,又去了趟livehouse,虽然没碰见万松飞他们,却遇见了西装革履的梁家竑。梁家竑一问,知道BlackYeti还能继续下去了,开心得不行,当场给万松飞打了电话,帮叶寻要到了联系方式。
万松飞昨天晚上发短信过来,说让他今天来一趟livehouse,他想着是不是要提前抽查他的准备情况,于是乎,一整天紧张得他脑子里除了五线谱和乐谱上的几首歌,就没有其他东西了。
“我今天要去其他地方,你先走吧。”
罗程一愣,自他认识叶寻以来,这人几乎就是学校和家两点一线,而现在却说要去其他地方……他不自觉想这是不是叶寻拒绝他的借口。
“哦,这样,你要去哪儿?说不定顺路呢。”
叶寻摇摇头,背上包站起身道:
“在商场那边,不顺路的。”
“商场?你一个人去商场买东西啊?”
“不是,跟几个朋友约好了。”
说到这里,叶寻心里有些小开心,他可能要正式开始乐队生涯了,不免激动起来。看到叶寻的表情,罗程很难再说服自己这是叶寻找的借口了,叶寻这是放弃了他,找到了新朋友?就因为生日那天这点小事吗?他仍然不死心,尴尬地挠挠后脑勺,问道:
“班里的?”
“不是。”叶寻看了眼黑板上的钟,走出了自己座位,他抬起椅子翻转,倒放在桌面上道,“我要走了,不然会迟到。”
罗程愣怔的功夫里,叶寻已经跑出了教室,他略感烦躁,皱着个眉头拎起自己的书包,打算去篮球场找大潇他们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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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
万松飞手拿一片披萨,叹气叹得从头到脚都在泄气。
“别特么叹了,烦不烦你。”
盛君兰脚尖戳了万松飞后背心一下,他正在写新歌旋律,中间没少被万松飞的连连叹气打断思路,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你们都帮我想想啊,等会儿小孩来了,我该怎么回报他才不会伤到他。”
“你招进来的,你通过的,你自己去拒绝。”
“怎么这样啊大~~圣~~哎呀?”万松飞手上一空,披萨没了,再往上一看,披萨已经进了申云竹嘴里,他立马扯住还露在外面的披萨边,跟申云竹推拉起来,“这我的披萨!你松嘴!你是狗吗?!”
叶寻一进门,就听见了万松飞的喊声,今天livehouse里竟然没有人,他新奇得很,一边到处观察,一边走到了舞台下立定。
“叶寻!拦住他!”
万松飞话音刚落,申云竹飞身而下的残影略过叶寻眼前,敞开的外套带来一丝丝转瞬即逝的温暖。他手足无措,嘴里“哦”着,小小跑了几步,但又不敢真的去拦申云竹。
“看我抓不到你!”
万松飞拿出了他的全劲,跃起一扑,抓到了申云竹,申云竹被撞得一下岔气,咬不住嘴里的披萨,披萨边连着一点点芝士丝“啪嗒”掉在地上,距离一双黑色高筒靴不到五厘米。
“幼不幼稚,多大了还抢吃的,说的就是你万松飞。”
终雪叉腰站在那儿,指挥万松飞把垃圾收拾掉,她余光瞥见呆立在那儿的叶寻,表情立马变化,眉开眼笑地迎上去打招呼道:
“叶寻,你怎么在这儿!”
“万、万哥叫我来的。”
叶寻双手交握,看着极其紧张,短短一句话吞咽了好几下。终雪知道他一时半会儿放松不下来,总还得拘谨几回才行,便也不再说什么让他别紧张的话,跑去后边冰箱拿了一瓶汽水过来,递给他道:
“先熟悉熟悉舞台,以后你就得站在上面了。”
“好、好。”
叶寻拽紧自己书包的背带,几乎同手同脚地从侧边楼梯上了舞台,舞台不算大,但也比学校里的升旗台大多了,地上盘着各种线,一不小心就容易绊倒摔一跤。
“吃披萨吗?”
待叶寻走近,键盘前的盛君兰拿起音响上的披萨盒,整个端到叶寻面前。叶寻下意识就要拒绝,但香味引出的馋虫帮他回答了这个问题,肚子响起奏鸣曲,怎么都不是拒绝的意思。
“……谢谢大圣哥。”
叶寻出了糗,速度低头拿了一块,不敢看盛君兰的表情,转过身面对观众池小口小口地啃着。
嗯?
观众池下,万松飞正和终雪说着什么,说着说着,两人同时回过头来看向自己。叶寻一惊,差点噎着,他眼睛乱瞟不知往哪儿看,赶忙咬住披萨拧开汽水,给自己找点事做。
“叶寻。”
万松飞走到了叶寻面前的台下,叫了声他的名字,却又不把话往下说。叶寻停下一切动作,站着等待万松飞的指示,等着等着,忽然觉得万松飞是不是在提醒他该表现一下入队的诚意,他赶紧囫囵吞下剩余的披萨,放下汽水,手忙脚乱地蹲地上拉开书包拿乐谱。
“我已经都学会了!”
“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下。”
两人同时发言,彼此脑袋里都想着事,互相都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
“万哥您先说。”
叶寻抱着乐谱,站得笔直,万松飞一眼就能看到他怀里精心呵护的A4本,刚想好的拒绝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就是……就是……就是我想问你练得怎么样了。”
“哎。”
这回轮到盛君兰叹气了,他都没从写写划划的纸张里抬起过头,自万松飞在宿舍信誓旦旦决定要拒绝叶寻开始,他就料到最终会是这么个结果。
来了!
叶寻准备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他深呼吸一口,将乐谱交给万松飞,想了想,又从舞台上下来,笔直地站着,等待万松飞对他学习成果进行考核。
“呃……”
万松飞尴尬地翻开乐谱,实际一个音符都没看进去,他一会儿回头看终雪,一会儿想要盛君兰给他一个眼神,总之谁都可以,快来个人让他别这么孤独地面对如此难题。
“这个。”
“拉!”
“好。”
万松飞随手点了个音符,看都没看一眼,叶寻答得对不对他也不知道。一本没几页的乐谱他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实在找不到能说出拒绝话的时候。他头大得很,随便翻到一首歌指给叶寻看,想在叶寻唱歌中间挑个刺,以此为突破,完成这场“鸿门宴”。
没想到,叶寻真的将歌背了下来,节奏虽偶尔有错,但整体并不难听。他的声音青涩不加技巧,这种纯天然显得特别有朝气,是清晨七八点钟的太阳,是连日春霖后的雨过天晴。
真要挑刺,万松飞其实能挑出一筐来,但面对叶寻这样努力准备,真心实意的人,他要是这么做了,可枉为人了。他心一横,决定了,叶寻不一定哪天真能发现他们知道叶召的事,就是发现了,生气了,道歉也不管用,他也做好了被骂被打的准备。但是现在,他不想让叶寻的努力无故白费,也不想让星光从叶寻期待的眼神里消失。
“好!非常不错!终学姐,你帮忙评价评价,唱上面我不专业,只会听,没法给他建议。”
“……啊?”
终雪一下子不明白万松飞什么意思,几分钟前是他跟自己说今天打算拒绝叶寻,而几分钟后又一脸诚挚地邀请她给叶寻提供建议。她盯着万松飞的脸看了很久,没从上面看出潜台词,略微不确定地道:
“嗯……音是不是该降一个调,我上去是轻松的,叶寻虽然也能上去,但听起来略微吃力了。”
“不用专门为了我……”
叶寻忙摇头,终雪伸出一手,止住了他的话,严肃道:
“等到你觉得嗓子不舒服了,那就晚了,要科学用嗓,唱适合你的调。让阿飞和君兰去处理,你只管唱就好。”
“对,这确实是我这边的疏忽,你这两天先别练歌了,等我和大圣把新谱子弄出来给你再说。”
万松飞一个高跳跃上舞台,占了盛君兰的一半椅子跟他商量起调谱的事来。
“那个叶寻,今天就到这儿吧,辛苦你跑一趟。晚些时候我把我□□号发你,给你一些练声的教材,你跟着练,一天一两小时就够了,千万别让嗓子负荷过重。”
万松飞急速在谱子上写字,头也不抬地道。叶寻点点头,想到万松飞看不见,于是又出声答应。
“叶寻等下,”盛君兰受不了越坐越过来的万松飞,干脆把椅子让给了他,自己去舞台后搬了另一张,出来时,空着的手上还拎着个看起来挺沉重的不透明袋子,“这个给你,都是些便宜的打口碟,基本是各类乐队的,你回去听听,找一下感觉。还有学乐理最快的方式,就是扒带,等哪天你能把这些碟里的歌谱都扒出来,那你就出山了。”
“谢谢大圣哥!”
叶寻双手接过袋子,整个人都被这重量带得弯了弯腰,他鼻子酸涩,这份厚礼对他来说意义非凡。这是不是说明他被承认了,门已经向他开启,工具也赠予他了,他只需要努力一些,往前走就行。
而另一边,万松飞半张着嘴巴,盯着搬椅子走回来他边上的盛君兰,生气地道:
“你早有准备,竟然这么不相信我。”
盛君兰呵呵两声,相当轻蔑:
“事实证明,你也确实不值得相信。”
万松飞百口莫辩,努了半天嘴找不到辩驳的话,气呼呼继续改他的乐谱。
·
叶寻抱着一袋沉重的打口碟,满心欢喜,连看见自家黑不溜秋的窗户也不觉得烦闷了。他一边上楼一边哼歌,第一段楼梯爬了一半,突然后背一紧,回过头盯着一楼墙上那一排绿色的报箱。他在上楼与下楼间纠结,维持了好些天的好心情渐渐沉落下来,最终,他还是选择转过身,下了楼,僵硬着手去开自己家的那一格。
预感这种东西,通常都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宣传单,优惠券,营销信的下边,躺着一个黄褐色的邮包,大约一个一元硬币厚,一本作业册般大,摸起来很像一本软皮书。叶寻知道这是什么,他脸上血色褪去,耳朵能清晰听见心跳的声音。每次,都是同一个照相馆,每次,都是同一个包装,以及,每次,收件人都是叶召。
叶召从不让叶寻拿写有他名字的邮件,通常都是叫他直接放回报箱,直到某一天,叶寻以为是自己定的书到了,高兴得忘了去看寄件信息,直接拿回家拆开为止。他拿着邮包的手心里全是汗,一把丢进袋子里,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家,抽出厨房剪刀,沿着边缘将邮包剪开。邮包内里的照片露出了一个角,他盯着那白色的一角,呼吸急促,是接近于窒息的感觉,连带眼睛也干涩了起来,不住地想要闭眼。
只有厨房灯亮起的昏暗空间里,回荡着叶寻如溺水人般的极力呼吸声,他双手撑在水池边,使劲摇头,想让眼睛能好好地睁开。他低低一声怒吼,粗暴地拎起邮包一角,用力抖动,将其中照片全部倾洒在流理台上,最后,一卷胶卷掉了出来,“咚”一声落入水池中,滚至角落。
照片上或是单人,或是双人,姿态奔放,毫不遮掩,一幕又一幕刺激着叶寻的胃,挤压着他的食道,他紧紧闭嘴,在呕吐之前归拢所有照片,快步跑回书房,一股脑丢进了书桌与墙的缝隙中。他死死抵推着桌子,像是要把桌子也推进墙中一般,桌角在他胯骨处磕出红痕,他也感受不到疼痛。
“咳!咳!”
干呕带来了剧烈的咳嗽,叶寻眼前一黑,摔倒在卫生间的地砖上,几秒后,他慢慢爬起,回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他还需要处理水池里的胶卷,忍着恶心,他抓起塑料胶卷筒,掀开盖子倒置过来,底片打着卷旋转落下,他在半空中接住中段,拿剪刀将其剪了个稀巴烂,再塞进邮包里,一起揉成团紧握在手中。
二月的夜晚冰冷刺骨,北风如刀子般在脸上切割,叶寻抓着电筒的手没一会儿便冻得通红发胀,他在坏了几盏路灯的人行道上疾走,风灌进口中,似能渗进心脏里,一抽一抽地让他全身疼痛不已。他跑出来太急,羽绒服都没穿,只能缩起身子走路,这一段路程不近,直走到小腿都发直,他才把邮包拿出来,站在街边的垃圾桶前将其撕成了碎片,看着碎纸与碎底片下雪花似的跌进垃圾桶中。
“哈……”
做完这一切,身体上的疼痛才略微减轻,叶寻稍微找回了点活着的感觉,他站在垃圾桶前发了会儿呆,平静了不少,随后拢了拢衣服,选了条绕道的路,慢慢往回走。一路上,他盯着手电筒打出的光团,来来回回地走,每每经过小区门口都不太愿意踏进门去。又一个来回中,突然,他感到自己领子被人抓住了,吓得他脚下一滑,电筒也从手里滑脱,掉进了草丛中。
电筒滚过几圈,光芒隐没在层层叶片里,对叶寻来说,比起有人抓住他,忽入黑暗的惊慌更甚,他膝盖一弯,止不住就要朝地上磕去。抓着他领子的手此时用了点力,往上一提,硬生生让他颤颤巍巍地半站着。
“喂。”
背后响起了熟识的声音,叶寻条件反射回头看了一眼,但他其实什么都看不见,甚至连头转的方向都是错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