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之低廻》异路某

20、第二十话

　　叶寻连续几日梦到那把吉他，梦到它闪着七彩光芒踏祥云而来。护板上的小白花随风飘动，轻轻落入他怀中。他伸手拨弦，却无论如何出不了声，每每都在万分焦急为什么出不了声中醒来。

　　假期总是过得特别快，再开学，叶寻已是初三生。学校毕竟是讲究升学率的，把学生分为了“能升学”、“冲一冲上普高”、“直升职高”三大类。叶寻属于第一类学生，于是凭空多了不少作业，晚自习也比别人长半小时。

　　由此一来，他忽然找不到能参加排练的时间了，一周一次也很难保证，生活里学习占了大头，剩下的堪堪够他吃饭睡觉。偶尔能排练一次，他都有种肖申克挖通地道重见天日的感觉，哪儿哪儿都是新鲜空气。

　　自从在音乐工坊见过那把吉他后，叶寻现在每次排练，都会不自觉地观察另三人使用的乐器。说实话，他念念不忘的倒并不是吉他本身，而是亲手用乐器弹奏出音乐这件事。他也想像老李那样，能弹出充满画面感的音乐。只是他做主唱都还有很多东西要学，现在又想要学习乐器，他也知道这样不大好，朝三暮四的，到时候什么都干不成。

　　“哎。”

　　“怎么了叹这么大口气？”

　　叶寻没察觉边上就是盛君兰，忽然的问话吓他一跳。他握紧水瓶瞪大眼睛摇头，就差往脸上写“我有事”三字。

　　“初三还是学习为重，不用太勉强自己，乐队活动是建立在大家过好生活的基础上，你只要开口，乐队排练随时能变成学习大会。”

　　被误会了……

　　叶寻不善于解释，更别说撒谎了。这时候该说什么，说自己比起学习，现在更想学乐器？还是虽然我主唱做得一般，一点乐器基础也没有，但就是想先试试看？哪一个说法都轻浮，不如说现在想学乐器这事本身，就够轻浮。他石化在那里，水瓶都不自觉捏出了凹陷。

　　“叶寻发什么呆呢！”

　　“学乐器！”

　　大喊过后，叶寻一下捂住嘴巴，万松飞跳出来得太突然，把他满脑子的“学乐器”给吓出来了。他千思万虑，竟以最奇葩的方式说出了这三个字。

　　“什么什么，学乐器？”

　　万松飞歪歪头，又看看盛君兰，盛君兰一幅恍然大悟的表情，应是了解了始末。

　　“我看看，贝斯应该不行，抢了申叔的活，申叔搞不好会哭。”

　　盛君兰认真帮叶寻分析起来，而叶寻只想凿个洞下去把自己活埋。

　　万松飞似懂非懂，接道：

　　“要不试试MIDI？叶寻你之前不是用过吗，不过要到能上台的程度……”

　　键盘方面万松飞不了解，他看向钢琴十级的盛君兰，盛君兰想了想回道：

　　“确实需要比较长时间，个把年肯定要的。”

　　两人同时点头，嘴里发出同意的声音。而后万松飞回头看向架子鼓，看似对这边漠不关心，一直戴耳机打空气的申云竹大声道：

　　“一个乐队不需要两个鼓手。”

　　“打鼓也不太适合叶寻。”万松飞没理申云竹，摇摇头评价道，忽然他脑中闪现了什么，此时距离去“无尾熊音乐工坊”已过去个把月，他模模糊糊想起了这事，打了个响指道，“木吉他如何？上次在‘树洞’看到的那种！”

　　正中红心。

　　叶寻拼命压住嘴角，这只是巧合，他不想表现得好像自己故意不说，等着人猜那般矫情。他稍稍镇静，违心道：

　　“我只是、只是有这个想法，现阶段还是先增强乐理知识，多练唱歌比较好……”

　　“玩乐队重点在个‘玩’字，有想法就去尝试，不行就换，这有啥，我们以前还用过沙锤水琴呢。”万松飞对着教室中有的乐器一个个点过去道，“来叶寻，你想入哪个门派？”

　　叶寻心动得不行，左看看，右看看，小声道：

　　“要不就……木吉他吧。”

　　“好勒！我问申叔借一把去。”

　　“我、我买一把……”

　　“见什么外，先学着，真感兴趣了再买不迟。你现在跑上去说想学吉他所以要买一把，申叔都不会卖给你。”

　　最早万松飞的吉他，就是申云非教的，听闻叶寻想学，申云非高兴得很，亲自给叶寻选起吉他来。他挑魔杖似地让叶寻试弹了好几把，最终定了一把相对较小，叶寻弹起来不那么吃力的新手木吉他。叶寻是没法把吉他拿回家的，他与万松飞约定，往后每次排练，都留个十分钟教他弹琴，这把琴便仍然置于乐器行里，不过那黑色帆布袋上多了一张写有“叶寻”的专属姓名贴。

　　·

　　“你们觉不觉得，叶寻是看上了‘树洞’里的那把吉他？”

　　万松飞开车把叶寻送回家后，悠悠地停在了百米开外的路边，一手撑在椅背上，朝副驾驶的盛君兰道。

　　“哪把，Gibson？”

　　“啊，不然呢？”

　　“哦，所以呢？”

　　万松飞向后座的申云竹招招手，想两人往他这边靠过来说悄悄话，但谁都没动，他只好自己凑到座椅空档中道：

　　“要不我们凑一凑买下来，给叶寻当生日礼物吧？”

　　“离叶寻生日还有大半年呢，你现在准备个什么劲。”

　　“不是，重点不是生日，重点是吉他，生日就是个由头，你怎么就不明白我意思呢。”

　　盛君兰瞥了万松飞一眼，放下手里的掌机道：

　　“是啊，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意思呢，我的意思就是别送。”

　　“为什么啊？”

　　“我们仨凑一凑买下来是没问题，但叶寻会收吗，突然送他一件价值好几万的东西，就算我们逼他收了，这压力他能承受？”

　　“嗯……那……”

　　万松飞“那”不出来，心里矛盾万分，他能感受到叶寻的渴望，但盛君兰说的也没有错误。这事替代方法不少，买把便宜的，或者好一些的吉他配件，不过这样就失去了他原先产生送吉他想法时，里头包含的“惊喜”之意了。

　　“做一把吧。”

　　申云竹打了个哈欠，轻描淡写地道。他降下了点车窗，风裹着杂质钻进细缝，吹得他下意识半闭双眼。

　　“……做一把？”万松飞的表情从难以置信，渐渐舒展开去，到最后高抬眉毛，点头道，“也不是不可以哈。”

　　“什么不是不可以，怎么做，我们谁都没做过，做出个没法用的不更糟糕。”

　　“我看过人老外在自己家里做手工吉他的视频，不难，就是要花点时间。网上有制作吉他用的纸模板，按模板开洞就行了，木工厂更简单了，我爸一个搞建筑的，能找不到个好的木工厂给我们用吗？”

　　万松飞这是来劲了，盛君兰自知一时半会儿劝不住，他不想浪费力气，选择了闭嘴，就等着万松飞到时候碰几个壁，自己放弃。

　　“那就这么说定了，大半年够我们折腾的了。笋儿去找教程，大圣去找吉他纸模板，我负责找工厂以及选木材。”

　　“嗯。”
　　申云竹应得随意，像极了敷衍，万松飞本还打算过两天督促一下他，谁知当天晚上他就发来了巨量的教程资料。万松飞一边嘟囔着错怪了申云竹，一边接收文件打开查看，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没错，申云竹以另一种方式敷衍：多个只有“上”没有“下”的全英文教程视频，以及三百多页乱码的制作文档——这是看都不看只管下载，下载完就传过来了。

　　“嘿笋儿这小子，不接我电话！”

　　万松飞裤子一套，直接跑去宿舍大一那层，把申云竹揪出来拖去了自己宿舍。申云竹自开学以来，第一次后悔保送进了本校，他坐在万松飞推给他的小凳子上，接受着左右床各一人的视线。

　　“认真点，看看你都发过来了些什么玩意。”

　　“少废话，抓紧时间讨论。”盛君兰翻了翻背包道，“等会儿我还要去图书馆。”

　　“我先说下重点，我跟大圣查了下，要做成一把能用的吉他，首先选材就很讲究。什么木板纹路的间隔应该是均匀的，不能用一整块板做背板，不然弹奏的时候会震动不良，而且外界温湿度会导致木板受力不均而开裂。”

　　“哦，不做了的话我先回去了。”

　　申云竹屁股还没完全离开凳子，万松飞一掌拍在他肩上，让他重新坐了下去。

　　“啧，谁说不做了，我意思是，联系好木工厂后，我们仨一起去选材料。”

　　“我已经同意了。”

　　盛君兰答应了同学今晚组学习小组共同研究往年考研题，去之前他打算先吃个饭，时间紧迫，他此时已经急不可耐地一手握住门把，随时准备要出去。

　　“我也没意见。”

　　申云竹大跨一步迈向门口，重心放右侧蹲着起身，离盛君兰只十几厘米，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那就这么说定……哎！”

　　万松飞话还没完，门口两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快速开门关门刮起的两阵风，吹得他挂在床栏杆上的毛巾徐徐下坠。

　　·

　　最近大家好像都很忙。

　　叶寻做完最后一道大题，合上38套，在桌上垫了张纸，削起了2B铅笔。有两个星期没有接到排练通知了，□□群里也没有之前那么热闹。为了不忘记上一回万松飞教他的吉他指法，他每天睡觉前，都要闭上眼睛空弹一遍。

　　年底万松飞和盛君兰就要考研了，估计是学习太忙，抽不出时间给乐队，说来叶寻自己明年也要中考，照理说多点时间用于巩固知识，也不失为件好事。只是……以前隔很久不排练，他不会如此在意，但现在申云竹也在那个学校，三人之间交流的距离肯定比跟他的要短，会不会有只他们知道，但是忘记告诉自己的事呢。

　　“咔哒。”

　　好不容易削尖的笔头断裂，与一堆木屑一起躺在白纸之上。叶寻小心撕下笔口的木丝，重新一点点认证削笔尖。

　　·

　　万松飞这边没能安排排练，确实考研的原因占了一大部分，他爸帮他联系工厂的条件，是他必须通过本校的考研。他只能没日没夜地学，唯一一点空闲时间，也花在吉他选材上。其他事他能打哈哈过去，但这件事主要为了叶寻，他有了肩负重责的自觉，燃起了必须完成每一步，才能不辜负叶寻期待的斗志，这其中包括奋发学习。虽然叶寻压根不知道他们有这么一个“做把吉他”的计划，更何谈期待了。

　　厂子在半个月后成功约到，一大早，三人开着万松飞那辆小破车，翻山越岭来到了郊区，停在一地刨花及碎木材的空地上。一下车，三人不约而同戴上准备好的口罩，空气中尽是细碎木屑，以及木头的味道。厂内更加夸张，几乎没地下脚，常年运作的机器糊着一层又一层黑色的机油，隐隐能看见远处的小仓库里，堆着的大批量瑕疵木家具。

　　“材料呢？”

　　“啊？”

　　锯木材的高分贝噪音超过了人类能喊的最大声，盛君兰放弃用嘴巴交流，拿出手机打字，翻给万松飞看。万松飞点点头，一只手捂住耳朵，一只手指向右侧靠墙处一张不大的作业台，上面整齐地码着两堆木材，台边地上凌乱地扔着好些没见过、更不知道如何使用的工具。

　　申云竹拿出一张购买单塞进万松飞手里，选完的木材不一定有现货，相比于为考研忙碌的万松飞和盛君兰，大一较为清闲的申云竹，自然而然担起了最后采购收尾的工作。万松飞照着单子清点起木材，云杉木、乌木、桃花心木、玫瑰木都好好分门别类放着，拿的也是他千叮咛万嘱咐的木纹紧密且均匀，几乎看不到熊抓纹的款。

　　“阿飞！”

　　“齐叔！”

　　齐叔跟着万松飞他爸工作好多年了，算是看着万松飞从小长到大的，这批木材也是齐叔帮忙搬过来的。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啊，我看家具也没用这么薄的板的，不巧我最近在赶一批单子，不然还能帮你们一起做。你们有什么需求，跟那个王伯伯说就好。”齐叔向不远处正在喝水的一位技术工招招手，拍拍对方后背道，“我那边还有事，先过去了。”

　　“好的，齐叔您忙。”万松飞伸出手与王伯伯握了握，礼貌地喊道，“王伯伯好，大热天的麻烦您了。”

　　“小事，”王伯伯翻看起每一块木板，看起来也是不明白这板能做什么，疑惑道，“是学校里的期末作业吗？”

　　“差不多，”万松飞懒得解释，干脆顺着说，他问盛君兰拿过图纸，展开道，“我们想做一把这样的吉他，这是模板图纸。”

　　王伯伯研究了会儿图纸，摇摇头道：

　　“这几块木料不行啊，薄厚不均匀，易裂。”王伯伯到底是专业的，一眼找出了问题，他戴上护目镜，问道，“做起来不复杂，每个部分都需要用什么木料？我看看我们厂里有没多余的，给你们搞几块来。”

　　听到木料不行，几人还觉得完蛋了，得重新买，结果王伯伯下一句话立马雨过天晴。万松飞将图纸摊在作业台上，拿笔把每个部分材料写上，递给了王伯伯，让他帮忙掌掌眼。

　　“嗯，基本都有。”王伯伯又翻翻台上的木料，道，“这种玫瑰木是烤坏了的，放哪儿都没法用，把你们当收垃圾的了。正好厂里前段时间做定制柜，有不少上乘的巴西玫瑰木边角料，做吉他背板完全够用。”

　　“太谢谢王伯伯了！”

　　“哈哈哈这有什么可谢的，你们等一下，工具先别动，小心刮了手，等我回来了教你们啊。”

　　王伯伯拿着图纸，拍拍啤酒肚，穿梭在小道间，时而弯腰捡拾，不一会儿怀里就抱上了一叠大小不一的木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