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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话 ...

  •   天气转热,火锅庆功宴变得不划算起来,一桌人吃得满头大汗,结果却是食量时间均减半。大家一合计,决定将这一回定义为夏天前最后一顿火锅,从下一次起,开启夏日限定烧烤大会庆功宴。

      这次乐队特意选在叶寻家附近的火锅店,叶寻与四人道别,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迎着凉快的夜风往两百米不到的小区大门走去。风中带着湿热的水汽,挂上他脸颊的绒毛,混入大滴的汗液中——是暴雨即将来到的征兆。

      空气中氧气稀薄,平时不会去在意的楼梯,如今走起来每一步都吃力,回个家像翻越崇山峻岭。他在门前大大呼出一口气,仿佛一次性卸掉了剩余的力气,将重量全交给门口的白墙,靠在上面反手伸进书包,寻找开门的钥匙。

      “我回来了。”

      这是叶寻每次回家说给外婆听的,这一回竟然有了回应。不用抬头他就听出是叶召,余光还瞟到了叶召手中的一沓相纸。叶召显然没料到叶寻这时候会回来,他拿着相片的手臂往身后一躲,状似平静地藏着相片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叶寻也想假装没看见,他无声地脱鞋,挂好书包,将衣服分类装进洗衣袋,放入洗衣机,然后走去厨房,拎起热水瓶,向玻璃杯中倒水。可他牙齿咬得太紧,胳膊抖得太厉害,滚烫的热水洒到了他扶玻璃杯的手,他赶忙躲避,不巧带到了杯子,“嘭”一声,杯子碎裂如爆炸,大片小片反着光,静躺在水池底。

      “啧。”

      叶召嫌恶地弹舌,刚好发生在杯子安静下来的时候,清晰明确地传进叶寻耳朵。叶寻愣怔数秒,一点一点从水池里把碎片捡起来,放入掌心中。

      “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晚自习。”

      时间上来说,已远远超过晚自习结束的点,就是走路回家,最晚半小时前也应该到了。他赌叶召不关心,这方面他从未输过。

      “哦,这样。”

      叶召站了会儿,没有要过来帮忙收拾的意思。叶寻再次转身往垃圾箱里搬玻璃碎片时,他已经不在厨房门口了,隐隐约约能从卧房方向听到电视机的声音。厨房外一片黑,叶寻总觉得看不见的地方有悉悉索索的响声,可他不想出去开灯,怕太亮了,会将他鼠啮蠹蚀的生活照得无处掩藏。

      ·

      Livehouse复了工,一行人便有了两个排练地点可随时选择,只是地方有了,人却总是凑不太齐。6月中旬开始,叶寻进入了期末阶段,等他考完,进入7月,申云竹又提前接到学校召唤,在院里学生会帮忙打杂工。平均每三次排练,申云竹才会出现一次。

      这天,排练过半,申云竹终于走进教室,他一如往常,双手插兜一脸酷地走到架子鼓边,将书包随手靠墙扔着,从中拿出了一根——缠满骚气粉红色蕾丝丝带的鼓棒。

      “笋儿你……上了大学,终于找到真正的自己了吗?”

      万松飞像个看到吾家有女终长成的老妈子,捂着嘴感动道。

      “什么?”

      申云竹歪歪头,没懂万松飞的调侃,他一手正常鼓棒,一手粉色鼓棒,敲在各个鼓面上试音。显然包裹了一层的鼓棒所敲出的音,不是申云竹想要的,他皱起眉,拉住蕾丝带一角,手背上的青筋俱显,蕾丝带也纹丝不动,怎么都扯不下来。

      “云竹。”盛君兰颠了两下手中的钥匙串,待申云竹看向他,抬手抛了过去,钥匙串上有把指甲钳,他指了指道,“能刮一点是一点。”

      “嗯。”

      申云竹又是剪又是刮,带状的布料分解成丝丝碎布,沿着他的脚掉落排布。鼓棒椭圆形的头部也削掉了一片,露出颜色更浅的内芯。他垂眼看了看地上的狼藉,以及越来越奇形怪状的鼓棒,放弃了刮布补救,拢了拢地上的垃圾拽在手里,把钥匙串还给了盛君兰。

      “怎么弄成这样了?”

      万松飞拿起粉色鼓棒左看右看,学着艺术体操的动作抛接了几次问道。

      “借去当道具,回来就这样了。”

      “没带备用的吧?”

      万松飞这话一出,盛君兰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了,近日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万松飞懒散了下来,考研复习不进去,连排练也没那么积极了。倒是经常借着排练之名,随随便便练个一两首,就拉着人往外跑,把想逛没逛的乐器行逛了个遍。

      “阿飞,要么排练要么回去跟我复习,别一天天动心思往外跑。”

      “这不是,笋儿有需求嘛,这样的鼓棒怎么打鼓!”

      “……”其他事上申云竹都可以随意,一旦关系到鼓,他就一点不愿将就,点点头应道,“嗯。”

      盛君兰没有办法,食指点了点一脸得意的万松飞,只好将乐器和电线都收拾起来。

      另一位眼睛发亮的是一直默默听着的叶寻,他从小到大没上过课外兴趣班,去过的乐器行也只有申云非办的这个。这一段时间以来,在万松飞的带领下,他算是开了眼界,才知道原来乐器的种类如此之多,配件更是千奇百怪。且越不起眼,价格越是直逼天文数字。逛乐器行对他来说,是一场激动人心的挖宝游戏。

      “正好,我也想换根弦线,走,今天带你们去个‘树洞’!”

      所谓的“树洞”,位于某小区内部,七拐八拐的,叶寻不认为他下次来还能找到路。这类店在他印象里,属于“开在这里能赚到钱吗”的类别,不过门口周年庆促销的牌子告诉他,至少这家店开张七年未倒闭。

      此店名为“无尾熊音乐工坊”,里头的装修还真的就是树洞,绿色的假叶子在风管机吹出的冷风下疯狂摆头,照明靠的是黄色暖光射灯。店里不卖唱片,满墙皆是乐器,不同于亮堂整洁如样板店的其他店铺,这家略微有些凌乱,却不脏乱。至少对叶寻来说,店里生活化的氛围他很放松,不像在其他店,别说上手摸乐器了,就是踏入店门,都让人觉得是种罪孽。

      “老李,一包弦线。”

      万松飞似乎与店家很熟,刷地抽了张五十面额放在柜台上。被叫做“老李”的人看起来五六十岁的样子,穿着工装围裙,应了声,拿出两包弦线像个河神一样问道:

      “你要的是钢线,还是尼龙线?”

      “你还不了解我,”万松飞大拇指擦了下鼻头,指着左边道,“当然是钢线。”

      “25,其他还要吗?”

      万松飞拉过申云竹的袖子,让了位置给他挑鼓棒。申云竹站原地靠眼睛逡巡选品,几秒后,他眼睛定住,伸手指了指墙上的某个格子道:

      “这个,谢谢。”

      “20。”老李拿了两副过来,下巴朝门口抬了抬解释道,“活动,买一对送一对。”

      “怎么我这个就没活动啊!”

      万松飞不甘心了,捧着弦线半个身子往柜台里探。

      “行啊,我特别给你个活动,你25,他20,一共45,抹零后我收你50吧。”

      “……这是给你自己抹零吧。”万松飞接过5块找零,将吉他卸了下来,搬到柜台边的工作台上,吹了吹台上的木屑道,“借我用用,直接换了。”

      “你随意。”

      老李擦了擦手,没管其他几人,哼着歌往店后边的仓库走去。店里没有播放音乐,又因开在小区里,周围很安静,万松飞换弦试音时的拨弦声,大约是这一片唯一的非自然音。

      等待的时间里,叶寻四处逛着,他翻开一架小提琴上的标签,看到“产于1709年”,就没敢去看价格,看了想必也一下子数不清有几个零。连翻几个,全是古董,他明白了,这家店应该就是乐器行中的扫地僧,黄铜块里的纯金条。

      “这里的东西,基本都是老李亲自去海外淘来的孤品,这辈子大概只能见这么一次。”

      万松飞装弦线的空档里,对几人说道。老李再出来时,手里捧着几瓶冰镇矿泉水,放在柜台上招呼几人自取。

      “别说得跟什么似的,乐器是拿来给人用的,没人用的乐器,再古老也不值钱,就是一件死物。”

      “精辟。”

      “要是喜欢,可以拿下来弹弹。”

      叶寻正盯着墙上第二排的一把木吉他,他反应过来老李这话是对他说的后,脸一红,赶忙摆手走远了点道:

      “我就看看,我不会弹吉他的。”

      “没事。”

      老李手中拿着柄长杆叉子,从柜台后走出来,一下就勾住了吉他上的绳子,将其取了下来。吉他近在眼前,叶寻真实感觉到了这物件的“大”,他瞟了一眼工作台上万松飞的吉他,又看看老李手中的吉他,都是吉他,体型差距却不小,看得他脸上写着许多个问号。

      “他那是电吉他,这是木吉他。”老李看出叶寻的疑问,简单解释道,“木吉他弹出来的是纯粹自然的声音,有没有兴趣试试?”

      老李伸出双臂,木吉他横亘在叶寻面前,叶寻怕手上有汗会损坏吉他,一把把捏着衣服边角,才敢做足筋骨,去接吉他,以防其太重,自己没防备会把吉他摔着。不过真的到了手里,与体型之大不同,木吉他分量不重,他单手都可以轻松拎起。

      就着灯光,吉他从里向外棕色渐深的面板,光泽闪亮如镜面;护板上雕刻有四朵黄芯小白花,惟妙惟肖;琴颈嵌着珍珠贝磨成的皇冠样纹饰,流光四溢。整体其实非常朴素,但它自带魔力,牢牢攫住了叶寻的目光。

      “向阳而生……”

      叶寻抱着琴,虚虚抚上护板上的小白花,轻声道。老李听了哈哈大笑,一直点头表达着他的同意:

      “没错,向阳而生。这把Gibson 1939年产的SJ-200,是我十年前在俄罗斯旅游的时候偶然间收到的。琴的原主人是一位盲人老爷爷,听他子女说,他曾用这把琴给自己家人,给他生活的地方,给用心感受到的自然写了三百多首歌,确实是向阳而生了。”

      这背后的故事似乎让这把琴产生了生命力,叶寻觉得琴在自己手上可以说是亵渎了它,他将琴还给老李,但眼睛还一直盯着琴不放。

      “每一把琴,都是会说话的。来,坐下,我给你听听它的话语。”

      老李摆好姿势,在面板上拍了三下,弹起了慢板的《三套车》。叶寻不懂乐器,分不出好坏,以一个观众的角度,他只会说乐声浑厚。弹指间,泉水叮咚,他眼前展开一幅画卷:马车在夜间驶过长长河岸,河水拍打岸石不绝于耳,孤寂且苍凉;岩石板路、青草白桦齐共鸣,来回撞击马车夫无奈的心。

      “怎么样?”

      弹罢,老李问道。彼时叶寻还没从琴声带来的画面中抽离,愣愣地点点头,组织不出语句来。

      “老李,你看我们像买得起它的人吗。”

      万松飞换好了线,背着吉他走过来拨了一把木吉他的弦。

      “世俗,我像是不折手段连小孩钱都要的人吗,这不是在让这位小同学感受音乐的魅力嘛。”老李对着万松飞摇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而后面对叶寻又再次变得和蔼,拍拍叶寻背道,“师傅领进门,修行看个人,你还想了解更多关于吉他的事,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好。”

      叶寻很认真地点头,最后离开,他也不忘再看墙上的琴一眼。

      “叮铃,叮铃。”

      叶寻脑中不断响起马车铃铛的声音,他的手小幅度地移动,好像手中还捧着那把琴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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