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之低廻》异路某

16、第十六话

　　歌名一事暂且搁置了下来，叶寻没被歌词打败，可是输给了歌名。他罗列的十几条被全数否决，并得到了“换成人名就是铁柱、狗栓程度”的评价。

　　哪想这一散，当晚万松飞他们学校就发布了禁足令，直接封校。坐牢坐得突如其来，一想到有大段日子只能宿舍图书馆来回跑，还一口校外食也吃不到，万松飞脑袋一下漏气了。他现在一有空就坐阳台上，望着街对面小店门口亮灯的烤肠架望肠止馋，仿佛嘴里也咂摸出了烤肠味。什么谱曲，他只能从音符里看出烤串来。

　　“大圣，我好像透支了。”

　　“哦。”

　　盛君兰握着个衣叉晾衣服，垂挂下来的长裤脚啪啪接连打在万松飞脸上。万松飞拨刘海一样拨开湿漉漉的布料，驼着背堵在狭窄的阳台中央，一步不带移动的。

　　“你让让，别挡路。”

　　盛君兰伸长了手臂踮起脚，够不着被风吹到最里侧的衣服，他抬脚踢了万松飞屁股底下的塑料凳脚，万松飞整个人跟着轻微弹了弹。

　　“你一点都不关心我，哼！”

　　万松飞不起身，左扭右扭滋嘎滋嘎连人带椅子一起往边上挪。盛君兰终于碰着了角落里的衣服，一挑手腕勾住收进，抱在怀里一边折一边道：

　　“别逼我揍你。”

　　万松飞站起身，随意搂了一把书桌上摊得到处都是的纸，哗哗哗在盛君兰脸前甩。上面写满了朝向四面八方的音符，密密麻麻的像是什么招魔符。

　　“我写不出来，我需要外出补充能量！需要阳光！需要花香！需要自然带给我灵感！”

　　“你去阳台上不一样有阳光，有花香。”

　　盛君兰挥开眼前扇出灰尘的一堆纸，绕过万松飞走向储物柜。

　　“那哪能一样！”

　　“呵，”盛君兰嗤笑一声，合上柜子，“真放你出去了，要是还写不出来，你不就没借口了。”

　　万松飞要说不说嘴巴动了半天，食指摁着最顶上一张纸重复画圈，一脸苦恼：

　　“光从歌词来看，我应该配黑暗一点的曲子，但这类风格太强烈，歌词内容会变成陪衬。对观众来说听过算过，对叶寻来说，绝不是他想表达的情感。配校园朋克吧，又过于欢快了，太不把歌词内容当回事儿，不尊重人。”

　　“你都说是‘他想表达的情感’了，你在这里想到脑袋炸了你也不是他。”

　　“你是说……让叶寻自己写？”万松飞挠挠脑袋，“这我也想过，但他一点没入门就又要写词又要谱曲，弄得好像我们把活都压在他身上，特别没品，万一把人吓跑了怎么办。”

　　“咱能不能，稍微变通一下，你写几个demo让叶寻选，谁要你一股脑全扔过去了。”

　　“要是他都不满意怎么办？”

　　“你就再写。”

　　“可要是他部分满意怎么办？”

　　盛君兰顺手操起架子上闲置的MIDI键盘，佯装要往万松飞身上砸过去。万松飞双手高举一接，本想还给盛君兰，盛君兰手都伸过来了，他一下收回胳膊，盯着手里书本大的键盘，眼睛一寸寸放大。

　　“这玩意好啊！我刚好还有个外接声卡！叶寻如果有想法，可以用它简单描述！大圣，键盘你还要吗？”

　　“我倒是没什么问题。”

　　“但是我们现在坐牢，怎么送出去啊，这里比较偏，叫叶寻一小孩自己来拿也不现实……”

　　“云竹现在闲得很，他收到了录取，已经不去学校了。”

　　“录取了？！什么时候！”万松飞回头瞄一眼日历，不知不觉都四月过半了，“臭小子竟然不告诉我！”

　　“他发群里的，是你自己没看。”

　　“呵呵，为了庆祝他录取，这跑腿的他非当不可。正好，来的时候给我带点烧烤……”

　　万松飞低头以超快手速编辑信息使唤申云竹，点了一堆串后觉得压榨得还不够，再加了一瓶1.5L的可乐。申云竹还没回复，他已经开始美滋滋地咂嘴吃空气了。

　　·

　　叶寻转着笔，盯着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到12的位置，他胳膊下压着已经做完了的一套数学中考真题，笔袋边不过巴掌大的小灵通一个晚上没有任何动静。已经九点了，自他收到万松飞说申云竹会送东西过来给他的短信，过去了近六个小时。申云竹既没来电话，也没来短信，群里也无任何动静。现在错过了问万松飞什么时候会送来的最佳时机，再去问，好像是在告申云竹状一样，他有点犹豫是不是该自己主动去联系一下申云竹。

　　万一申云竹是有事呢，也不是多急的东西，催人家总不太好。

　　“哎。”

　　叶寻放下笔，临近模拟考，他每天学习结束都要接近零点了，有好些日子没去夜游。他套上毛衣外套，一半是想呼吸下新鲜空气，一半是心血来潮打算碰碰运气，他往兜里揣进小型强光手电筒，拢了拢衣领，踏出了家门。

　　所谓“运气”，说来就来。叶寻离小区大门不过五米路时，一人横着走进他的视野，对方感受到打过来的光，立定转头与他对视。申云竹隔着食品袋握着还剩一半的油墩儿，腮帮子有规律地蠕动，就那样盯着叶寻，没有要走过来的意思。叶寻只好主动向前，他一动，申云竹也动了，懒懒站在那儿，朝他伸出另一侧拎着布质购物袋的手臂。

　　这就是要转交给我的东西吧。

　　他不会也是在碰运气？

　　万一没碰见呢？

　　联系一下有多难？

　　叶寻没有马上接，看着申云竹，无声地不断往外蹦问题。申云竹以为叶寻是盯着自己手上食品袋中晃荡的另一个还没动嘴的油墩儿，他提起手轻微甩了甩食品袋，挑起半边眉毛问道：

　　“要？”

　　叶寻瘪瘪嘴，快速接过布袋，顺带飘过一句“谢谢”，转身就要回去。

　　“知道怎么用么？”

　　申云竹吞掉了剩下半个油墩儿，两手互相协助，把完整的最后一个挤推到袋口，咬下一口。白色热气得到释放，幽幽往上空飘。

　　叶寻低头翻了翻布袋，里面是一些电线，以及他叫不出名字的“半个电子琴”。他早先已经安装好了万松飞传给他的软件，按万松飞说的，用起来很简单，他只需把设备连上电脑，将想要的音符单个弹出来保存文件就好，剩下的不用他管。

　　申云竹吞下最后一口油墩儿，反手把食品袋扔进了身后果壳箱，他拉过书包，抽出纸张卷成的筒，往叶寻那儿走了几步，丢进了布袋中。叶寻再抬头，申云竹已经走开了。他拿起纸筒，有什么东西从中间掉落，“当”一声轻响撞在MIDI键盘黑色塑料背壳上。那东西大概修正液大小，周身缠着一圈圈耳机线，是申云竹常在用的MP3。叶寻歪歪头，想万松飞已经发了谱子给他，难不为了让他能更好地选择，还另外录了半成品？他开机播放，可换来换去，里头的“曲子”全是没有背景音的节奏鼓声。

　　这肯定不是给我的。

　　叶寻意识到申云竹应该是误将MP3连同纸卷一起带了出来，他此时提起手电照过去，早就已经找不见申云竹的人了。他放下手电，拿出小灵通思考了几秒，又塞回了口袋里。走了几步路，他再次拿出小灵通，低声嘟哝道：

　　“你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

　　他简短打了一句话，告知申云竹落了MP3在他那儿，点击OK键，信息发送成功。申云竹回得快速，且也简短：

　　“下次给我吧。”

　　下次？哪个下次，下次晚上遇见，还是乐队排练？

　　叶寻没再回，回了家便把MP3锁进了书桌下的抽屉中。布袋里的设备是已经接好的状态，只需要他连上电脑，应该就能使用。他收拾掉一桌子的练习册，空出一块地方，打算花一个小时，初步研究下键盘的用法。

　　·

　　“should have done 是应该做而没有做的意思，知道这个以后我们再来看这道题……”

　　“滋—滋—”

　　下午上课难免人有些昏沉，叶寻在两声震动中瞬间无比清醒，他赶忙双手伸进抽屉中，包裹住抽屉深处的小灵通。他吓得额头冒汗，平时都是睡觉前关机，下课后开机，昨晚拿到键盘后太兴奋，注意力全在那上面，忘了把小灵通关机就放进了书包中。

　　幸好老师背着底下一众学生写板书，没有察觉异响。叶寻保持坐直听课的姿势，眼睛下移，悄悄把小灵通拿出来了一点。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要先听哪个？”

　　信息是万松飞发来的，叶寻退出界面，点开下一条，看来万松飞选择先说坏消息：

　　“坏消息是：livehouse开业时间仍有待商榷。”

　　“好消息是，老梁家人病情有所好转，近期应该就能出院。”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叶寻由衷认为，一时都忘了课没结束，他得保持警惕不被发现上课开小差，且还是看手机这么严重的事。

　　“那边那位同学。”

　　老师带着麦克风的声音威严响亮，从教室四角的音响里以纵波前行，汇聚在叶寻头顶。叶寻脸色煞白，两手迅速包住小灵通，视线上移至课本，拿余光注意老师的行动方向。很不巧，越来越近的人影，不是朝他这里来的，还能是哪儿。

　　黑色皮鞋停在了课桌边，叶寻不敢动，心跳用力得几乎要逃出喉咙口。“乓”一声重响，一巴掌落在他桌面上，震得空水杯完成了一个小半秒的跳跃。

　　“说你呢！”

　　叶寻紧闭上眼，下意识做着无谓的逃避。不过预想的当众批评与没收手机没有到来，他睁开眼睛缝，稍稍侧仰头看去——老师直直瞪着教室后方，火并不是朝他发的。

　　“老师对不起！”

　　说话人字句连音，吊儿郎当，说着道歉话，却无道歉意。声音是叶寻熟悉的，他回过头，罗程正向老师坐着谢幕的动作，周围一众高个子毫不掩饰动作夸张的无声大笑。

　　“再在我的课堂上讲话，都给我去走廊上站着！”

　　老师踩着皮鞋蹬蹬蹬反身跺回讲台，弯腰的罗程直起身，眼睛与叶寻的对上了。很陌生，叶寻无法记起上一次和罗程有照面，有对话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罗程脸上再无搞怪表情，只是很平静地与叶寻点了点头，像个普通同学。但仔细想来，也没有哪两个普通同学之间，会在这个时候打这么个不自然的招呼。

　　他和罗程，九年形影不离的朋友，抵不过一年的疏远。以前是怎么样来着，罗程上课讲话被抓到，会缩缩肩膀朝看过来的叶寻吐舌头，回家路上，他会对下次如何不被抓到分析一路，叶寻也时不时在一旁提一些建议，让计划更完美。而这些，现在都变成了一个无声的点头。

　　·

　　“嗯？”
　　感应灯熄灭的昏暗楼道里，家门缝隙中散出来的一线灯光在叶寻模糊的视线里格外显眼。他拍了一掌墙壁，唤醒感应灯，手握上门把，十分小心地将房门推开一个刚好能看见室内的锐角。

　　客厅灯大亮着，哗啦啦的水声清晰连续。叶寻看到地上左右分开的行李箱，眉心跳了跳，对于叶召来说，现在家连宾馆都不是，就是个高速服务站，拖着箱子回来，当天拖着箱子离开。

　　“滋—滋—”

　　叶寻瞄了眼桌上震动的手机，准备把自己关进书房，省得跟叶召见面，可这手机接连震了两三次，仿佛在召唤他过去看一眼。他原地握拳，看向卫生间玻璃门透出来的光亮，鬼使神差地拿过手机，摁亮屏幕。

　　三条未读短信，来信人只有一个字——乔。

　　“咔啦。”

　　浴室门开启，叶寻回神，放下手机低头快步钻进书房，翻开厚重的模拟卷，掐时间开始做新的一套。叶召过了好一会儿才擦着头发出来，他身上已经穿戴整齐，路过书房时往里看了看，似乎本打算说点什么，最后选择吞了回去。叶寻听着叶召在外收拾的声音，十分钟后，随着关门声，一齐归于宁静。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仰望略有裂纹的天花板。半晌，他抓过地上的书包，拔出侧袋里的竖笛，凭着记忆，极轻地断断续续吹奏万松飞发给他选择的乐谱。

　　·

　　“大圣大圣！！”

　　盛君兰抱着个洗澡篮，还没走进宿舍，万松飞已经高举着手机飞奔过来了，硬是拉着他要他看上面的文字。

　　“知道了知道了，livehouse开门的时间定了。”

　　盛君兰挣脱开，打了个哈欠，趿着拖鞋往寝室走。

　　“你不激动？”万松飞追上去，“我就说老梁吉人自有天相，这不，好事一件跟着一件来。诶？叶寻？”

　　手机短信音响起，万松飞低头一看，忙点开信息，转述给盛君兰听：

　　“叶寻说，想在新曲后尾加一段四个小节的竖笛独奏可不可以。又来了一条，问我们会不会太突兀，不行就算了。”

　　“哪能啊，不愧是我们叶寻，好有想法，真是宝藏！”万松飞自言自语，一边打字，一边跟在盛君兰后边进了宿舍，一屁股坐在自己书桌上，“我问问叶寻想加什么，不管加什么我都能让它和结尾平滑过渡。”

　　“对了，终学姐说给我们准备了‘一班俱乐部’出道的服装，让我们演出前哪天试一试。”盛君兰爬上上铺，叠了三件衣服了，也没听见万松飞回话，这还挺稀奇，他拉开床帘，只能看见对面底下万松飞的头顶，不知道对方在发什么愣，“万松飞，听见没？”

　　“大圣……”万松飞终于抬起头，脸上表情如同便秘，“叶寻说，他想吹的是《可|爱|的家庭》前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