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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话 ...

  •   歌词。

      歌词。

      歌词。

      醒是这两字,睡也是这两字,一页纸叶寻从早拿到晚,几天过去了,除了纸张褶皱增加,上面没有多一个字。

      他想不出来歌词,即使对着找到的朋克类歌词依样画葫芦,最多也只能画到一个数字“8”的程度。比万松飞的歌词没那么尴尬一点点,但这一点点,总体来说,也就五十步笑百步。

      “好难啊……”

      “叶寻。”

      叶寻反应迅速,左手抬起撑住下巴,挡住书房门外叶召的视线,右手按住白纸,以手腕力量划了个扇形,将纸张推远。叶召不等叶寻回应,径自走进书房,拉了张凳子坐下,摆出一幅高人一等的疏离口吻道:

      “下半年初三了?”

      “是的。”

      叶寻翻过一页桌上摊着的数学练习册,一边计算,一边在选择题前画上字母。

      “你学习的事我是很少操心的,最后一年希望你给我继续保持现在的成绩。其他的我不管,明年四月份全区模拟考,你必须拿出好成绩来,让你们老师推你保送。听到没,别给我丢脸。”

      叶寻闻言眉头蹙紧,他抿紧嘴,敷衍地“嗯”了声。

      叶寻的态度叶召明显是不喜欢的,但他又不愿意在这类小事上进行无谓的争执,他起身,拿走了格子上的相机,临走前甩了一句:

      “跟你妈一个样。”

      叶寻当时有把笔扔过去的冲动,他还想拉开书桌,让叶召看看缝隙里压着的“秽物”,尖叫着,不管不顾地,来一场不考虑后果的大吵。但直到家中大门发出开启,又重新关闭的声音,他也没有付诸行动,手中塑料笔杆咔咔响,笔身出现细密的一条裂缝。

      静谧的家中,书房墙上的挂钟一秒一秒走得响亮,叶寻蓦地起身,抓上手电筒,一路朝楼下疯狂奔跑。

      三月的夜风不比二月柔和,刮在皮肤上仍会有尖锐的疼痛,吸气大口了,风刀子还会往喉咙里扎,扎得人不停咳嗽。叶寻咳一会儿,跑一会儿,身上的汗浸透了单薄的卫衣,一停下,寒风一吹,他浑身立马打起摆子,上下牙不自禁地互相磕碰。

      “喵!喵!”
      猫?

      稍微回过点神的叶寻,抬起手电往周围照了照,他有点跑没了方向,这块地方平时夜游里他是不太来的,路灯少,树木多,曾经在附近摔出过鼻血。猫叫声似乎是从右边花坛里传来的,他下意识要把灯光转过去,光线刚碰触坛沿,他一下收手,这要照过去了,小奶猫很有可能会被吓跑。

      “喵~”

      叶寻学着小猫叫,想判断猫所在的方向,但听到叫声的小猫声音变得凄厉起来,密集的尖声“喵喵”里,裹满了小猫的恐惧。安静的黑夜中,除去手里电筒光圈出的小范围,便看不见其他的叶寻,似乎与小猫产生了精神连接,感同身受。

      ·

      “妈妈!爸爸!”

      死一般寂静的夜晚,无人回应叶寻的呼喊。他从噩梦中惊醒,往前他能喊来外婆,但是外婆前不久刚过世,不会再有柔和的安慰伴随焦急的碎步朝他靠近了。

      “妈妈!爸爸!”

      叶寻嗓子喊得发哑,他从小惧怕什么都看不见的黑夜,天一暗,这个世界就会将他抛弃。噩梦的场景不断重现在脑中,好像能通过他,来到现实世界。他再也受不住,大叫着跑出家,汗湿的小手握住当时对他来说略微沉重的老式手电,一人瑟瑟发抖地立于人行道上,眼前是车来车往的明亮马路。

      家是别人的港湾,但大多数时候,是叶寻的恐怖屋。

      ·

      “喂。”

      冷不防屁股被踢了一脚,叶寻是并腿蹲在地上的,重心本就不稳,这一脚差些让他整个人往前耸,摔个倒栽葱。他也由此从一些回忆中抽离,起身拍拍衣服,无视踢他的申云竹,继续尝试着想把小猫喊出来。小猫没叫出来,几分钟后他回过头,那个“喂”了声后的申云竹,竟是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奇奇怪怪……”

      叶寻照了会儿后方,确定申云竹已经不在附近了,小声嘀咕道。他继续投入找猫事业中,但发现小猫好像有意躲他,每每他朝着小猫叫声的方向去了,那叫声就会换个方向,远离他。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或许他应该离开,相信猫妈妈会回来。可万一猫妈妈回不来了呢,没有生存能力的奶猫,搞不好都过不了今晚。

      思考中,隔着一丛草,花坛对面传来轻微的敲击声,小猫的叫声也朝着那个方向去了。叶寻疑惑,难道是猫妈妈回来了?他轻手轻脚摸过去,却见弱光下,申云竹不甚清晰的侧脸,一点点从枝叶中显现。对方手中拿着一个白色的小东西,轻轻磕在石头上,花坛上还并排放着若干物品。叶寻虽看得模模糊糊,不过据气味来讲,应该有牛奶,以及火腿肠。

      小猫的叫声变成了吸溜声和咀嚼声,吃的中间,还不忘喵两声。叶寻看不清前边的情况,也不敢贸然走过去,怕惊吓到小猫,酝酿良久,他轻声问道:

      “是什么样的?”

      “白橘色的长毛猫,手掌那么大,毛很柔软。”

      毛很柔软。

      这是已经上手摸过了。

      叶寻不免嫉妒,明明是他先发现的小猫,别说摸了,他看都看不见。

      “走吧。”

      “啊?”

      申云竹的球鞋脚尖,挡住了照向地面的光线。叶寻想,你要走你走就是了,凭什么要我也走。

      申云竹见叶寻不动,回头看了眼火腿肠前警惕地望向他俩的小猫,动了动脚道:

      “有人在这儿,他是不敢多吃的。”

      “……”

      叶寻又蹲了会儿,十分不情愿地起身,跟在已经走出几米的申云竹身后,一步三回头,每一回头都表达着他的不甘心。走了快两三百米,他突然想起自己跟着申云竹走干什么,电筒光一歪,打算另选条道。

      不过申云竹走的方向……

      叶寻认出来了申云竹的路线,多半是要去老婆婆的小摊。今天他出来得晚,找猫的时间里,老婆婆应该就已经收摊了。他犹豫着要不要告诉申云竹,或者就让申云竹跑个空,以报他没看着也没摸着小猫的仇。

      “哎……”叶寻轻叹一声,提高声音道,“太晚了,收摊了,去了白去。”

      申云竹果然停下步伐,站在原地左右张望,一幅忽然失去前进目标的茫然样。

      “你没吃晚饭吗?”

      叶寻最终选择走向申云竹,从袋子里拿出两小包散装牛肉干,递给了对方。申云竹低头看了眼,淡淡带过“谢谢”二字,不客气地撕了包装往嘴里放。

      二人相对而立,一时间他们中只有几不可闻的吞咽声,多少有些尴尬。叶寻想说他先走了,但申云竹先一步开启了现阶段他最不愿意面对的话题:

      “你歌词写得怎么样了?”

      怎么样,就那样呗,他写的歌词特别省笔墨,因为一个字也没有。

      “……写不出来。”

      这应该在申云竹的意料之中,以至于对方连个嗤笑都懒得给。申云竹将塑料包装袋揉捏成团,握在手心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语气平淡地道:

      “知道你为什么写不出来吗?”

      这话把叶寻问不会了,申云竹这是打算正经教授,还是等他答“为什么”的时候抖机灵?他神情复杂地掂量了半天,掂量不出个结果,犹豫道:

      “为……什么?”

      “因为你不够愤怒。”申云竹高举双臂,手掌相叠,一个轻跃远投,将垃圾正中几米外的果壳箱,“把你剪底片的那股劲拿出来,搞不好就写得出来了。”

      申云竹那天果然是看见了。

      叶寻撇撇嘴,不予回答,从申云竹的话中他听出了戏谑的味道,但也并不是完全在开他玩笑。

      他现在为什么站在这深夜里,是愤怒。再往前追溯,他为什么加入乐队,也是因为愤怒。有时候他会觉得申云竹这个人非常不妙,能看穿他,越沉默,越让他害怕。

      “我回去了。”

      叶寻逃了,一路奔回家,快速完成洗漱,大睁着眼睛仰躺在床上,盯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

      愤怒。

      那他可有太多话要说了。

      他侧过身,拉过棉被蒙住头,闭上了眼睛。

      ·

      “叶寻?”

      被考研压在图书馆的万松飞眼睛一亮,找到了出门透气的理由。他把手机给盛君兰看,以证实他没撒谎,欢欣雀跃地跑大门外去接电话。

      “万哥,我歌词写完了。”

      “这么快!那我们星期六乐器行集合,一起瞻仰下我们叶寻的大作!”

      在学校一天,万松飞就得被迫和盛君兰来图书馆学习,毕竟没有盛君兰盯着他,别说考研了,留级都有可能。图书馆在他眼里就是个吸精气的老妖怪,去多了短命,他想方设法不去图书馆,但也只有涉及乐队的事时,盛君兰才会首肯。说严重点,能外出一天,逃离图书馆,那就是在延长他的生命。

      “万哥我已经发您邮箱了,不用跑来跑去。”

      “别别别,电子数据没感情,这事必须当面来。”

      万松飞死都要抓住外出的机会,噼里啪啦一顿说,把叶寻说得懵懵地在电话那边直点头。挂掉电话,他立刻群发消息,身心一派轻松,连图书馆看起来也变得可爱了。

      ·

      “申叔早。”

      “申叔早!!”

      叶寻和万松飞与盛君兰前后脚进入乐器行,万松飞眼下学出了两个大黑眼圈,不过影响不了他一脸出来放风的喜悦。

      “早啊叶寻,这么巧!”

      “万哥早,大圣哥早。”

      “就差笋儿了是吧,我给他打个电话。”

      “他跟我一起来的。”柜台后的申云非竖起大拇指,朝通往地下室的小门点了点,“早下去了。”

      “一起来的?”万松飞从中听出了另外的故事,小声问道,“笋儿这几天都没回家?”

      申云非笑笑,是默认了。

      “那行,我们先下去吧。”

      万松飞恢复正常音量,在前带头,咋咋乎乎地往地下室蹦。

      07教室门开着,架子鼓旁的地上半躺着一只背包,表明它的主人应是在附近。

      “上哪儿去了笋儿……”万松飞小声嘟哝,放下吉他包回过身道,“不管他了,叶寻快点给我们看看你的歌词!”

      叶寻点点头,将印着歌词的白纸拿出来的整个过程中,万松飞就在他眼前睁着期待的双眼,盯着他手中的一举一动,活像一只——嗷嗷待哺的幼鸟。这溢于言表的期待值,让叶寻脑内一遍遍快速过着自己写的歌词,越过越觉得拿不出手。

      “写得应该,不太好……”

      说实话,写的时候,叶寻莫名觉得身上套着枷锁——愤怒,但是愤怒不彻底。大概是他太习惯以无视、忍让、隐藏,来获取逃避所附带的短暂安心和舒适。长此以往,导致他虽然愤怒,但是对愤怒的语言表达能力差强人意。

      这一点,叶寻从万松飞期待的眼神,在读歌词时慢慢转为欲言又止中得到了答案。可实际上让万松飞产生如此表情变化,且一段时间内说不出话的,是歌词内容。

      他以为叶寻最多会写些枯燥的学业、啰嗦的大人、迷茫的未来,或者指桑骂槐一下那个在他生日当天单方面破坏友情的朋友。给他一万个可能性,他也不会想到叶寻写的竟然是叶召和乔老师的事。不了解事情原委的,看到歌词只会觉得极其中二,但知道的——万松飞和盛君兰对视一眼——会很心疼眼前这半大小孩。相当于是叶寻把自己纵向剖开,掀开外皮,将血淋淋的内在掰给外人看。

      “是不是不行啊?”

      “……叶寻,你确定你能唱吗?”

      “会很难编曲吗?要不我还是再改改。”

      “……不用,”万松飞心中一杆秤,左边是蒙上双眼维护虚假的童真,右边是松开双手任由少年高歌,是他太小看叶寻了,小看了叶寻的认知,小看了叶寻的表达,创作即存在,今天这一步或许走错,但他不想在音乐世界里,扼杀叶寻的存在,他一拍胸脯,握拳道,“看你万哥大圣哥的,包你满意。”

      “歌的名字打算叫什么?”

      “名字……”

      叶寻还真没想过,光顾着写词了,完全忘了名。他不好意思地朝盛君兰看看,摇了摇头。要他现想,他一下子也想不出来。

      “我、我想先去趟卫生间。”

      歌词能被接受,让叶寻松了一大口气,松气的同时,被紧张盖过的厕意爬上了感官顶端。他的意识全在想去卫生间上,当务之急,他一个箭步冲出教室门,想着速战速决,再回来搞定歌名的事。不过他跑远了,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卫生间在哪儿。

      与07教室正对面的走廊尽头,有一间没挂牌子的小门,叶寻左右张望,只有这一间与众不同。他急切推门而入,然而迎接他的是扑面而来的烟味,毫不留情地钻进了他的鼻孔与嘴巴。

      “咳咳、咳咳!”

      这不是叶寻要找的卫生间,目及之处,俱是堆叠的桌椅板凳,应是误闯了储物间。申云竹站在开于地面之上的窗户前,手中夹着烟,整张脸隐在烟雾后边,逆着光,朦胧不清。听到咳嗽声,他转回头来,掐灭了烟,双手插兜走到叶寻面前,整个人的阴影把叶寻挡得严严实实。

      叶寻自从嗓子遭过罪后,对于小小一点刺激,就会做出激烈的反应,辣不能吃,烟不能闻,咳起来仿佛嗓子要与他同归于尽。申云竹塞了瓶水给叶寻,叶寻咳得都没力气拧开,喝的时候一口里有半口都是洒在外边的。

      “谢、谢谢……”

      好不容易咳嗽有个间隙,叶寻呼吸急促地道了谢,殊不知此时的自己满脸泪水,道个谢像是被面前人拿枪逼的。申云竹啧了声,看叶寻这幅样子,产生了不适合他个性的愧疚感。他抬手往叶寻脸上胡乱抹了几下,力道用得有点大,叶寻下眼睑向下拉得老长,再快速弹回,并甩了根下睫毛进了左眼眼睑内。

      睫毛刺着眼球,使得叶寻左眼睁不开,右眼未干的生理泪水,将一切都蒙上了轻盈的薄纱。阳光成束,打在光面木漆桌椅板凳上斑驳错落,尘埃飞落,绕着光柱彼此嬉戏旋转曼舞。申云竹在这一片光晕滤镜中屈膝半蹲,与叶寻平视,停顿片刻,起身跨出了储物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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