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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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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不用药天差地别,虽然配回来的一堆黄色红色药水既甜又涩,入口刺激反胃,但只三天,叶寻早晨醒来,惊奇地发现喉部的肿胀感几乎消退。好几个月下来,他已经不太记得一整天不咳嗽是什么感觉了,终于做回正常人,他倒有点不适应了,时时刻刻都在意着喉咙的感受。
另一边,受了刺激的万松飞干活飞快,还不到一个星期,已经把所有歌都做了初步改编,并丢给盛君兰做下一步的混曲。而且他还抽空写了一首新曲,神神秘秘地在群里每天零点准时发一条“揭幕倒计时”。
叶寻比较自律,平时是不会开电脑的,做完作业不是复习,就是预习。现在最多也只是隔个两三天,在睡觉前爬上网看一眼群里消息,而后迅速下线关机。他算了算,按万松飞的倒计时下来,揭幕那天正好是个星期六,但在livehouse关门的前提下,万松飞打算去哪里揭幕呢,还是说在群里揭幕?这样的话他得去买个网络摄像头,以及带麦克风的耳机,也不知道这类设备价格区间范围应该是多少……
想着想着,叶寻连贯意识间隔越来越长,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星期六,申叔乐器行,十点半。
叶寻是在星期五傍晚回到家,将小灵通开机后收到的短信。一般万松飞这样不指名带姓,话语简短如接头通知的,都是群发。尽管碰面时间足够叶寻睡个懒觉,他第二天仍是选择起了个大早,不到九点就到了离乐器行最近的车站。没成想,万松飞和盛君兰已经在了,万松飞看起来相当兴奋,正拉着申云非手舞足蹈地聊天。盛君兰明显是被烦得不行,躲得远远的,窝在CD架边戴着耳机听歌。
“叶寻,喉咙怎么样了?”
距离上次就医,已经过去了近一月,叶寻也已按韩医生的医嘱,根据症状改善而停了药。咳嗽和炎症的问题基本已解决,但有一点仍困扰着他——他以为会在治愈后好转的声哑问题,并未如他所愿。也就是说,他不得不接受自己变声了的事实。近些天,他好几次被自己开口发出的声音吓到,仿佛是有别人上了他的身,用他的嘴在说话。
“嗯。”
“嗯?”
叶寻回答的声音太轻,盛君兰没听清,向他走了过去,他目光躲闪,时而瞥几眼盛君兰,活像做错事的小狗。
“还是很严重?你在群里说没事了,是安慰我们的?”
盛君兰不免担心,他的话语引得万松飞及申云非停止了交谈,快步赶了过来。
“没、不是。”
叶寻用尽量短的字词,捏着嗓子含糊道。但这逃不过几位常年跟音乐打交道的人的耳朵,皆面露担忧之色。
“叶寻你声音怎么这样了!不行,阿飞你看能不能再走个后门,我们去趟医院。”
叶寻没想到事情会发展至此,他大张着眼睛展开手臂,想要拦住三人。但他的身板哪里拦得住,只好心一横,牙一咬,放大了声音道:
“我真的已经好了!”
不出叶寻所料,三人就像被声控暂停,静了,也不动了。他揪着书包肩带上挂下来的拉绳,看着委屈吧啦的。
“妙啊!”良久,万松飞先开口道,就语气和表情来看,不像是恭维,“少年特有的沙哑,上哪儿找这么朋克的朋克素材,叶寻你简直是为此而生!”
“哎哎哎,人叶寻刚好没多久你就盯着他嗓子了,有没点人性!”盛君兰手掌按住万松飞的脸,把他往后推,观察了下叶寻道,“之前没察觉,现在看起来,叶寻你长高了不少啊。刚来乐队的时候我记得才在我手肘上面一点,现在已经到肩膀了。”
“是啊是啊,我也觉得你声音不错,我听过你们唱歌的录音,现在变声后还挺清亮的,音高也就是下了一层楼的程度。”申云非笑得灿烂,叉着腰安慰叶寻道,“云竹当初那才叫变化大,变声前可奶声奶气了,结果变声后直接可以说是跳了珠穆朗玛,是吧云竹。”
叶寻猛然回头,申云竹戴着个鸭舌帽正俯视着他,还朝他微微撇了撇头,示意他让道。
奶声奶气?
叶寻生出一背恶寒,申云竹这全身散发杀气的样子,光是想象一下,都好像会被对方意念击杀。他赶忙挪位,把门口让出来。申云竹不理睬门口四人,径直往里走,拐入一扇小门,不知去向了何方。
万松飞笑得直不起来腰,擦着眼泪断续道:
“申、申叔,哪个教室来着,我给、我给忘了哈哈哈。”
“07。”
“哎,对。”万松飞终于笑够了,揉揉酸疼的肋骨,与申云竹走了一样的路线,“同学们GO,我们去07教室。”
乐器行不止地上部分,地下别有洞天,进了小门后便是两段楼梯,地下一层进深不短,一共隔出了七个教室,每个教室都有一间旅店标准间那么大。07号教室在走廊尽头,里面有一台架子鼓,也大概是因为有架子鼓的缘故,看起来比其他教室略微大那么一些。
申云竹已经在里面自主练习了,戴着个大号耳机,对几人的进门无甚反应。万松飞掏出一刀A4纸,凌空抖了抖,分发给了在场的每个人。叶寻翻开装订本,是新谱,不用仔细比对,只要是见过以前谱子的,现在只要瞄一眼,外行也能看出两者间大不同。最直观的就是——谱面空了不少。
“请各位翻到最后一首。”
叶寻照做往后翻,是没见过的歌,他反应过来,万松飞群里说写的新歌,原来已经装订在了新乐谱里。
只是……
“怎么样叶寻,有没有种现在立马想唱一唱新歌的冲动?”
某种意义上来说,万松飞确实是个音乐方面的天才,他不是那种很有个人风格的类型,而是更像万能胶,能抓住各种音乐类型的关键特点,说改编就改编,没有违和感,让你觉得每个版本都是原版。只是这种能力,大概率是用写词水平换来的。
以前的歌词听说都是终雪写的,这是叶寻第一次拜读万松飞亲自写的歌词。看了一半,他就有些拿不住乐谱本了,只能用一个词形容感受——羞耻——要他唱,他不如再在舞台上表演个急速昏厥。
“哦!哦!哦!是不是来感觉了!”
看叶寻喉头滚动,万松飞边跳太空步后退,边双手指叶寻,他退到自己吉他包边上,一个华丽转身,挑起吉他包,弹了会儿空气吉他。
“叶寻,不用憋着,尴尬就是尴尬,勇敢说出来,让阿飞面对现实,省得他天天嘚瑟得觉得自己能拿诺贝尔文学奖。”
这是能说出来的吗……
叶寻张开嘴巴看向盛君兰,目光平移至万松飞时,顺势将表情转换为一个不失礼貌的微笑。
“不至于吧,有那么烂吗?”
万松飞不服气,拿起自己的乐谱本翻到新歌那一页,清清嗓子朗读道:
“‘棉布白裙帆布鞋/四十五度仰望夜空的你/是我大朵大朵寂寞年华里/明媚的青春’,没问题啊?”
叶寻没眼看,乐谱拿在手里都怕烫伤。
“对对对,我看‘身穿GUCCI,手挎FENDI,流下一滴钻石眼泪叫SWAROVSKI’也没问题。”
“你那不行,俗。”
“谢谢你给自己写的词,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形容。”
但不看歌词,曲子部分叶寻是喜欢的,特别是主歌过渡到副歌,再过渡到主歌的部分。没有歌词,也表达了反叛精神下时而冒出的忧郁,然而忧郁最终都得为反叛精神让道,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气势十足。
很羡慕。
叶寻想,他还活在副歌里,至今没有那个勇气走向主歌。
“哎。”
“叶寻,真的不行吗?”
万松飞做小媳妇状,拿袖子擦着根本没掉的眼泪。
“可能……是我不行。”
“这话怎么说,之前在台上不是唱得好好的吗?”
“之前……嗯……”叶寻搜刮着脑中的词句,他很少剖析自己,突然不会表达了,“之前我是个表演者,现在要变成一个诉说者。”
叶寻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好理解。总的来说,哥特摇滚那一套,充斥着哲学、黑暗、浪漫,存在与虚无,离自己生活太遥远。观众多是听个响,低频音和极尽表达的歌词是他们感受自我毁灭那种feel的工具。而朋克——就叶寻现在听来——是对生活的呐喊,要呐喊,首先得面对生活,这太可怕了,他还做不到。
万松飞是完全想不明白叶寻话的背后意思,盛君兰感情上虽能和叶寻同步,可也只是浮于表层,与深渊下的叶寻之间隔着层层黑雾,无法帮他解释清楚。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妄想用脑电波意念同步意识时,申云竹伸了个懒腰从架子鼓后走了出来,随意地道:
“让他自己写歌词,再给你们谱曲不就完了。”
“我没写过……”
“好主意!”
叶寻失去了反驳的机会,他没写过歌词,要他怎么写,还是让他唱这个……要不,突破一下,尝试自己写?
他一再确认,退一千万步,也是无法唱出乐谱上的词的。羞耻有时候也能是一种推动力。
“谁都有第一次嘛叶寻,你写就是了,大白话也没问题,到时候等我和大圣出完谱子了,会帮你把歌词切段的。一回生二回熟,多写几次你就会了。”
万松飞说的就像是去倒杯水这么简单,叶寻还真的被说动了。
“那……我试试?”
“好!诶?笋儿你去哪儿呢!”
“卫生间。”
万松飞快速跑出去,硬是把申云竹拉回了教室,制住对方不让其挪动分毫。
“等等,还有件事没完成,完成了你再去。”
“我就不能去了再完成吗……”
“很快的!”万松飞把申云竹锁在椅子上,抬头道,“风格转换后,我们的队名也不太合适了,所以今天第二个任务就是大家集思广益,重新确定个乐队名!”
见没人提议,万松飞点了叶寻名字:
“叶寻你先说。”
“我?我……我们一共四个人,那叫四人……帮?”
“……”万松飞后悔了,叶寻也有不靠谱的时候,“这不太吉利吧?”
叶寻脸通红,他是个取名废,这任务不太胜任得了。
“大圣~~快点~~”
“我说了white bear你不同意啊。”
“……既不符合我们风格,叫起来又不响亮,算了,笋儿你来!”
“我觉得□□……”
“打住。”万松飞放弃了,头一次产生了恨铁不成钢的挫败感,“你们一个个的,队名可是我们的符号啊,必须要有辨识度,有记忆点,还要有美好愿景,我们目标是要成为TOP C……”
万松飞戛然而止,“咦”了声,开始绕着教室疯狂转圈走,最后停在叶寻身边拍肩问道:
“叶寻,你几班的?”
“……初二一班?”
“这不巧了吗!我和大圣是计算机一班,笋儿是一班,你也是一班,我们都是一班!First Class又能解释为顶流!老天有眼啊,决定了,新乐队名就叫‘一班俱乐部’!英文名:‘The First Class Club’!”
“啪!啪!啪!啪!”
只有叶寻一个人鼓掌了,他是真的觉得这队名很妙。见盛君兰和申云竹没反应,他鼓掌的声音小下去了一点。
“那我可以去卫生间了吧?”
“别急。”
“人有三急,我怎么不急?”
“最后了最后了,也不差这一两分钟,来来来,仪式不能没有。”万松飞先伸出一只手放在最下面,他拉过往申云竹和盛君兰的手,一个叠一个,“叶寻,来!”
“哦哦,来了。”
叶寻小跑过去,先默默背过手在裤腰处抹了抹,再把手叠在了最上面。
“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一班俱乐部’了,我数一二三,一起喊一班一班所向披靡!”
“你这也不押韵啊。”
“那大圣你想个。”
“叶寻你怎么看?”
“啊?呃……我们运动会的时候,喊的口号是‘一班一班,高处胜寒’。”
“这不正符合我们目标吗!来准备啊,我重复一遍……”
“能不能快点。”
“笋儿,心急占不到好坑位……哎别走别走,就最后五秒钟。好,听我口令:三、二、一!”
“一班一班,高处胜寒!加油加油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