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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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寻你别怕，我们都陪着你呢，最多扎个针的事，还很大可能不用扎针。”
万松飞怎么拉，都拉不动叶寻。叶寻看似只是站立着，但他全身都在抗拒移动，双脚恨不得深入柏油路面死死扎根。
“我小姑姑都帮忙安排好了，进去她直接带你挂号，很快的，不用排队。”万松飞说一句、拉一下，想不通叶寻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如此拒绝就医，他摸摸下巴，一打响指，自以为找到了问题根源，拍拍胸脯向叶寻保证道，“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有你万哥在，还能让你花钱？”
叶寻仍是不肯动，也不说为什么——当然此时他也无法发声——只是不断摆手，或者摇头，感觉万松飞拉他的力道轻了，他转身就想往回跑。
“我看是因为这吧。”申云竹靠着柱子打了个哈欠，要笑不笑地指了指医院大门烫金的几个大字，一字一顿道，“儿、童、医、院。”
叶寻一下停止逃跑，目光斜盯着地面的停车线，双手互相缠绞，就差头上顶个“说中了”三个字。
“啊？我还以为什么事呢，”万松飞倒是坦然，勾搭上叶寻肩膀道，“这有啥，十六以下皆儿童，你笋儿哥还没过十七，病了也得去儿科。咱堂堂正正地进，理直气壮地回。”
申云竹没想到挖了个坑结果把自己给埋了，他切了声，一个人遥遥领先，快步往医院里边走。
“诶我小姑姑说在大厅等我，怎么不见人呐？”
万松飞生怕叶寻跑了一样，一直拽着他衣服，叶寻心里再怎么不愿意，也只能跟进了医院。道理他都懂，但青春期的那点自尊它不明事理，羞于混在一堆儿童中间，即使他本人法律意义上也是个儿童。
叶寻半低着头观察周围花花绿绿的装修环境，只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一张熟悉的面孔，几乎跟万松飞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最多性别转换了一下。他轻轻拉拉还伸长了个脖子四处找人的万松飞，指指远处的中年女性。万松飞先是眯眼细看，而后眼睛一下放光，拖着叶寻穿越人群朝楼梯口奔去。
“小姑姑！这就我跟你说的，申云竹表弟，突然不能说话了。”
申云竹表弟？谁？……我？
叶寻的不解全写在脸上，显然万松飞也没跟申云竹通过气，申云竹更是一幅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好啊小同学。”
万松飞小姑姑的声音柔和纤细，叶寻第一反应：这是把天生适合对付小孩子的嗓音。他想回应，忘了不能说话，张嘴的瞬间喉头一干，咳得两颊通红，还咳出了星点沾着黄色腥液的血滴。
“慢慢呼吸。”小姑姑不急不躁，温柔地顺着叶寻的背，等叶寻平复下来了，她从胸兜中拿出一个袖珍手电，示意叶寻张嘴，“啊——”
从小姑姑的表情上，其余几人看不出叶寻这是严重还是不严重，看的时间多一秒，紧张就多一分。大约一分钟后，小姑姑放下电筒，一手搭在叶寻背上，朝万松飞说道：
“我带他去办个挂号手续，阿飞你们先在这里等会儿。”
万松飞忙抓了一叠钱凑上去，小姑姑没接，只让他在原地等着别乱走。
“是歌的问题吧。”
待两人走远，盛君兰就近找了个空位坐下，用身边两人都能听到的音量道。
“啊？啊，哈哈……”万松飞自觉理亏，下意识想要逃离现场，“没吧，不可能吧……”
“不可能你个三舅姥姥，终学姐一早就说过了，现在这些歌不适合叶寻，即使降了调，嗓子的使用也是高强度的，叶寻没基础，只能暂时过渡一下，让你尽快写歌换风格。当时群里讨论的时候你信誓旦旦地‘包在我身上’，你包了个什么？包进医院？”
盛君兰每说一句，万松飞就缩一下脖子，简直无地自容，拖延症拖到现在，真正意义上的dead line了。他没了平时里吊儿郎当那股气，少见地小心翼翼道：
“写全新的应该是来不及的，你也知道我的速度……”眼看盛君兰的长篇大论即将袭来，他赶忙双手阻挡，加快语速，“但是我能从现有的歌开始，把复杂的炫技部分都删掉，主旋律单独拎出来，然后配以大三和弦为主做编曲，一个礼拜能搞定！”
这回盛君兰的口水没打过来，万松飞谨慎地看向他，讨好地傻笑了几下。
“……你意思是，改朋克？”
“对呀！”万松飞确定盛君兰气消了大半，重新直起身子补充道，“我其实一早就在考虑什么风格适合叶寻，他这年纪，哪儿来我们哥特摇滚里这么多伤春悲秋死来死去的事啊。朋克多好，洒脱，充满活力，以及青春期的反叛，这不就是为叶寻量身定做的风格嘛！”
盛君兰点点头，朋克相对简朴，没那么多技巧性的东西，只要态度表达到位，那就是一种精神。
看盛君兰点头了，万松飞一把甩掉可能是自己造成叶寻今天进医院的负罪感，手舞足蹈地开始解说他的理念：
“而且你看，我们从后朋克转为朋克，不就是往前进了么，代表了我们乐队将更上一层楼，直至TOP CLASS！”
盛君兰深知万松飞这个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个性，斜撇了他一眼，让他往前看：
“在这之前，你先想想现在怎么办吧。”
小姑姑领着叶寻正往他们这边走，万松飞一下重新背负内疚，蔫了下去。
“怎么这样了才来？”
小姑姑领着几人去往了耳鼻喉科，问诊的韩医生给叶寻看了喉咙，眉头渐渐紧皱，语气略微严厉地责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来晚了？确定哑了？这怎么跟叶寻家里人交待！
万松飞额汗直冒，看看盛君兰，看看自己小姑姑，再看看韩医生，吞咽了下颤抖问道：
“治、治不好了吗？哎哟！”
话刚完，盛君兰的巴掌就朝着万松飞头顶拍下来了，万松飞捂住头不敢再多言，但眼睛没歇着，直朝小姑姑使眼色，都快瞟出摩斯密码来了。
“我看过，问题不大，主要多休息，再辅以药物治疗。你们好好听韩医生说的，照着做就行了。”
小姑姑拍拍叶寻肩膀，朝他微微笑了一下。
“你这情况，再晚来几天我可就不敢保证了。”韩医生噼里啪啦往电脑上打病例，解释道，“咽喉有炎症，没有好好处理，化脓了，脓疱破裂流出脓水导致炎症面积扩大。你这是变声期过度用嗓的表现，这个时期嗓子非常脆弱，要好好保护，大喊大叫的这种千万不要做。”
叶寻一怔，怪不得他好久唱不上去高音了，那是不是代表就算治好了，他也有很大可能无法为乐队效力了？
才一年而已，这就要回去以前的生活了吗。乐队对他来讲已经是个躲避的港湾了，他不甘心就此别过。
“没事。”
盛君兰及时上前，小声在叶寻耳边说道。叶寻睁着略微泛泪的一双大眼睛，不太明白盛君兰说的没事是什么意思，如果唱不了乐队的歌了，他还不如哑了算了。
“家长有陪着来吗？”
韩医生的问话给了叶寻第二重打击，他只觉得刚掉入一层地狱没多久，咚一声又下了一层。是要叫家长来吗，来了无非也就两种情况：因嫌麻烦一路无言，或因嫌麻烦一路训斥。不管哪种，都是徒增压力，他并不想面对。而且有些事他一直在刻意忽略，比如叶召和王潇玲在家这么多天，没有一个人发现，或者说关心他近段时间为什么总在咳嗽。而现在，好像在逼着他去正视，去追溯原因。
“他父母出差，有什么事跟我说吧，我他表哥。”
申云竹不太适应万松飞强按给他的身份，最后几个字囫囵吞过，他侧头看向诊室窗外，不太自然地搓了两把后颈。
“也行，那你过来，你们两个都听一下。”
韩医生抽了张白纸，在上面工整地写上一个个药名。哪个药什么时候吃，吃多少，几天后开始加量，说得清清楚楚，还怕他俩听岔，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
“记住了么？”
韩医生讲完，申云竹碰了叶寻胳膊一下，嘴巴朝白纸努了努问道。叶寻点点头，又摇摇头，还震惊于申云竹刚才的举动，整个人接收信息都是慢几拍的。申云竹啧了声，拿过纸张仔细看了遍，把韩医生说了、但是没有写完全的字补上，塞到叶寻手里道：
“别弄丢了。”
“跟我去拿药吧，谢谢韩医生。”
小姑姑一挥手臂，领着一群“小朋友”往外走，跟着的几人轮流与韩医生鞠躬道谢，鱼贯而出。
叶寻缓过劲来，申云竹等于是及时把他从钻牛角尖里拉了出来，他深呼吸数次，心脏的难受感渐渐消失，关于乐队的事，他还想为自己争取一下。他后退几步，拍拍万松飞的胳膊，指指自己的喉咙，比了个OK的手势，想说自己好了还能唱，不会有问题。这一幕盛君兰也看到了，他怕万松飞又说出些惊世骇俗的话，脚腕一勾，把人挤到了后边，轻声把他们要改风格的事告诉了叶寻。
“所以你别担心，高音会都砍掉，你也不用扯着嗓子唱了，平常说话什么音量，唱歌也什么音量，不影响。”
“对，记得回去练练表情，凶狠点，把观众唬住了，你的朋克就够格了。”
说实话叶寻不懂这些，搞不清楚什么大三和弦之类的，但他知道乐队没打算放弃他，他何德何能，鼻子一下酸了。
“还有啊，今天会这样，错大半在我，”万松飞叹了口气，真诚地道歉道，“换风格这事吧，你进乐队没多久，我们就讨论过，但我一直没执行……”
叶寻连忙摆手，和万松飞两人跟拜堂成亲似的，面对面比谁腰弯得更低。
“说起来，叶寻你还没入群吧？我这脑子！我回去就把你拉进去！”
万松飞说起讨论，突然想起来这事了。叶寻现在满心开花，啥事都不算事，一点不为进乐队一年了都没入群感到焦虑，反之，还产生了被乐队成员们进一步承认的骄傲感。他开始期待起了新的风格，新的歌，折磨了他几个月的喉咙，都好像不痛了。
下了几层楼，走在最后的盛君兰注意到申云竹不知何时脱了队，他拽住前方的万松飞，向上指了指，自己绕过万松飞先行跟着叶寻往楼下取药处走。万松飞仰头透过楼梯间隙，隐约能见两层以上的拐角处露出的半边衣袖，他一步两级奔上去，而申云竹并未对他的到来有所反应，眉头紧蹙着用力且快速地摁着手机按键，手势重到唯恐按键不会坏。
好半天，申云竹一脸烦躁地收回手机，抬头看见了抱臂等他的万松飞，他稍稍收起情绪，双手插兜迈上阶梯道：
“我先走了。”
“哎！”万松飞立马跟上，与申云竹并排，“反正我都住学校宿舍，你要不去我家吧，我房间空着也是空着。”
“不用。”
申云竹即刻答道，一点不带犹豫。
“客气啥啊，不去我家你还能去哪儿，现在申叔那儿有了小妍妍，肯定不方便，livehouse又没法进，你打算当孤魂野鬼去啊？”
“不用你管。”
申云竹加快脚步，混进人群中，一会儿就把万松飞给甩掉了。万松飞转了好几圈，已经找不着申云竹的影了，最后只好回了原地挠脑袋。
“臭小子够犟啊……”
他叹息道。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