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鹤》慢吞词意

9、09

　　“陆小姐，请您稍坐等待，周市长马上就到。”政府市长秘书脸挂公式般标准的笑容，并附上一杯热气腾腾的温水。
　　陆妤妤顺势端坐，身姿立挺，接过秘书递上的茶杯，微微颔首，浅尝辄止。
　　温热的茶杯面缓缓升起的雾气模糊了视线，陆妤妤凝神，视线透过雾气落在等候室的一隅，屋内窗明几净，茶几上摆放着几簇绣球花，娇艳欲滴的蓝粉色交织缠绕，画面黏上些许旖旎，与简洁空旷的等候室格格不入。
　　注意到陆妤妤的目光在花瓶上停留许久，秘书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礼貌询问，
　　“这花有什么不妥吗？”
　　陆妤妤收回视线，“这花和屋内环境有些违和，是周叔叔喜欢所以特意摆放在这的吗？”
　　秘书一怔，似是没想到一介富家小姐对此也有研究，不过职业素养让他很快做出回应：“不是的，这些都是市长安排的。”
　　“市长夫人喜欢绣球花，虽不常来，可市长吩咐了室内绿植种类尽量选市长夫人喜欢的，这样夫人来探望时，会开心些……陆小姐不喜欢的话，我让人搬走？”
　　陆妤妤闻言了然，“不必了，我只是好奇。”
　　绣球花的花期可不是冰冷的冬天，在非正常花期内能做到日日摆放新鲜花簇，看来周氏夫妇确实如外界所言恩爱有加。
　　为了约见周父，陆妤妤缠着爸爸拿了私人电话，通过电话约了时间，只是市长行程繁忙，预约三番五次被推，眼下已迈入十二月，陆妤妤心里急得冒火，终于才等来这次机会，为此陆妤妤特意提前半小时到场，给足了面子。
　　想起爸爸得知自己是想通过周父送给周知鹤一个慰心的生日礼物后吃味幽怨的眼神，陆妤妤表情有些苦恼。
　　眼看着空气再次沉寂下来，秘书摸不准陆妤妤的态度，只好静候在一旁倒茶添水。
　　传闻宁川陆丰集团大小姐眼高于顶，矜贵傲慢，秘书是在周市长新上任之际才跟着的，不过半年有余，见过的权贵不说一百也有八十，但大多权贵的傲慢是无礼，陆大小姐的傲慢则是让人觉得她天生就该如此，生来矜贵。
　　不知过了多久，另一位助理敲门，语调适中，彬彬有礼，呈现出良好的工作素养。
　　“久等了陆小姐，周市长已在办公室等候，请您跟我来。”
　　陆妤妤轻抿一口温水，脑海里反复演练待会的说辞，祈祷自己一定要劝说成功。
　　陆妤妤目不斜视地跟着刘秘书穿过一道长廊，她知道，市长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
　　但她不知道，与此同时走廊两旁办公室的政府办公员们都在讨论着那位玻璃墙外跟着刘秘书的气势斐然的少女。
　　“这是谁？天啊她的鼻子好挺，皮肤好白，长得好像油画里的贵女啊……”
　　“难道是市长的女儿？可是我听说周市长只有一个儿子呀。”
　　“你们看她背的包，戴的首饰，没个几十万下不来，再看刘秘书那上赶着的样儿，我估计啊是哪家豪门的千金办事儿来了吧。”
　　“别看了，人都进去了，快工作吧……”
　　……
　　办公室是简约干练的领导风格，陆妤妤清透的眼眸映出对面周父的面庞，这是她第二次见到周父，周氏父子如出一辙的眉眼，只是周父混迹官场多年，压迫感与气势更强，锐利的一睨叫人心里发憷。
　　陆妤妤也不发怯，神情自然不经意间流露出被家人保护的很好的骄矜感，不紧不慢道明来意，“您好周叔叔，有件事情我想麻烦您……”
　　……
　　周知鹤降临到这个世界是正好是圣诞节，是个浪漫的日子。
　　陆妤妤有些艳羡，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其实也不怎么好，因为这样便不能在生日宴会上穿漂亮的小礼服了。
　　少女哼着小调脚步轻快离开政府大厅，办成了件心心念念的事儿，大厅外凛冽刺骨的寒风都似乎温和了些。
　　“我记得这旁边是自然公园是吧？我在这逛逛，不用跟着我，你先回车里等着吧。”少女语调轻快，看上去心情好极了。
　　陆妤妤一股脑钻进了公园，身后的司机着急地大步追上，忙道，
　　“大小姐，公园里湿冷路滑，为了安全着想，还是让我跟着您……”
　　昂贵的纯手工订做的羊皮靴踩在枯黄的落叶上，发出错落有致的脆响声。
　　来人的动静打破了寂静许久的自然森林，碾碎树叶时传来的清脆声音在这样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树林一隅常青树下传来动静，似是被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惊吓到，慌张地原地转圈。
　　陆妤妤的目光被那动静吸引，放轻脚步缓缓靠近声音来源，最后停在常青树前蹲下。
　　半晌，常青木探出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惊慌失措的圆眸对上陆妤妤的，眼神怯怯，却不知为何克服着害怕的本能僵在原地不动。
　　它记得这个人类，记忆力依稀有个人类在它凄冷绝望的流浪生涯里给它食物和水，食物上残留着的一抹淡淡气味和眼前这个人类的气息相似。
　　陆妤妤盯着它半晌，终于在那个模糊不已的记忆片段里找到这只流浪猫，随即黛眉微蹙，浅啧一声。
　　怎么都过去这么久了，这猫还是这么狼狈。
　　不过今天自己心情好，好事做到底，遇上她，这小猫也算是很幸运了。
　　陆妤妤站起身，退了半步，与过敏源保持在一个安全的距离。
　　“你把它抱起来找个最好的宠物医院做个全身检查再好好照顾它，钱不是问题。”
　　司机闻言走上前，缓缓伸出手试图抱起小猫，但流浪猫大概是流浪久了，见多了世上的丑陋嘴脸，一旦有生人靠近便龇着牙发出几声凄厉的警告，猫身弓起，警惕地后退。
　　司机见状，一时陷入进退维谷之境，无措地看向陆妤妤，不知如何是好。
　　陆妤妤有些无语，只好道，“我把它引过来，你伺机捉住它。”
　　说完朝前走了几步蹲下，掌心朝猫，学着猫喵喵叫了两声，大概是从没学过猫叫，发出的叫声有些生硬。
　　可令司机没想到的是，在大小姐这般不走心的哄骗下，那流浪猫竟然真的缓缓靠近陆妤妤了，步伐虽缓慢且迟疑，但好歹是亲人了。
　　司机屏息凝神地盯着流浪猫的步调，终于抓住时机一把扑住小猫，知道陆妤妤对动物毛发过敏，司机小心翼翼地抱着不断挣扎的流浪猫隔着四五米距离跟在陆妤妤身后，斑驳老茧的手掌为它不断抚摸顺毛，丝毫不在意流浪猫脏兮兮的毛发弄脏他体面的西装。
　　能被陆大小姐看中吩咐料理照顾，这流浪猫的好日子还在后头，或许将来过上的舒服日子是多少猫都羡慕不来的。
　　陆妤妤先一步坐上副驾升起挡板后，司机轻手轻脚地迅速将猫放入后座，发动启程，黑色宾利车身的流水线顺畅帅气，汇入宁川市川流不息的车流中，渐行渐远，眺望而去，公路上奔流不息的车流宛如九天之上的银河般熠熠生辉。

　　周知鹤发现今天的陆妤妤心情不是一般的好。
　　上学路上好脾气地配合着向桢的幼稚行为，放学时的一路上很好心情地蹦跶着走，就连晚上写作业也是哼着不知名的欢快节奏。
　　例如此时此刻，面前容貌姣好的少女流畅利落地转着粉色的圆珠笔，眉眼末梢间雀跃不已，鼻息轻轻哼唧着，断断续续地流露出甜糯的气息。
　　以前面对天大的事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沉浸知识的周知鹤，如今只是一点若有似无的声响，就扰得他看不进去一个字。
　　不知何时开始，眼前的少女对他的影响越来越大，他似乎做不到像刚开始那般视若无睹。
　　似是忍无可忍，周知鹤睨了她，语气带着几分警告，“陆妤妤。”
　　“嗯？”陆妤妤抬眸，乌黑的眼眸不由自主睁大，带着一丝未散去的雾气，看起来灵动可爱极了。
　　女孩似乎没有意识到少年不满的情绪，雀跃感叹，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
　　“你说你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世界，啧，真羡慕你有个细心体贴的女朋友……”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周知鹤懒得弄清楚原因，陆大小姐心思浅显而心情多变，一点小事能让她开心一整天也是常有的。
　　“不是女朋友。”又是周某人反驳无效10086遍的话语。
　　“是是是，准女朋友嘛。”
　　陆妤妤没有像往常般撇嘴，而是轻哼了一声，心情极好不与他计较。
　　且等着看吧，看我陆妤妤如何拿捏住你！
　　脑海里已经开始构思出届时周知鹤收到她精心准备的生日礼物时如何涕泗横流，感动不已的模样，实在是美滋滋！
　　陷入美好未来想象的陆妤妤终归是没忍住笑出声来，在少年愠怒的前夕留下一句奶凶奶凶的威胁，麻利收拾东西回家了。
　　“不是女朋友这话不许告诉任何人，不许有招蜂引蝶的机会！”
　　面上这样说，心里如是想：传出去她陆妤妤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周知鹤不可置否，直至少女关上房门那一刻才停下奋笔疾书的手。
　　对于陆妤妤不知源于何处的喜欢，他实在头疼，本以为陆妤妤就是小孩子心性喜欢一颗糖果，不必多加阻止以致引起叛逆之心，过些时候便又喜欢蛋糕了。
　　但少女持续了几个月还是一如既往的热切态度，令周知鹤实在头疼，这新鲜期也太长了些。
　　实在是有些难以招架，烦人。
　　少年揉了揉泛红得发烫的耳根，心想。

　　宁川市寒亭壹号公馆里，无数豪车超跑齐聚于此，各界名流之士应邀而至，浮光若影，觥筹交错，宁川市的名利场向来如此，奢侈程度令人咋舌。
　　“祝你生日快乐！”少女的眼睛盛满了星星，亮的惊人，若是有尾巴，怕是已经兴奋雀跃得翘起来摇摆了。
　　周知鹤偏头睨了眼身侧的陆妤妤，少女一如既往的盛装打扮，恰到好处的妆容和精心打扮的发型反而将她衬托得明媚漂亮，她似乎天生就该如此，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事物都该配她。
　　作为陆氏三代中唯一的女孩，出生那一刻便注定了众星捧月的一生，家里多年的精心培养与呵护，令她完全不知遮掩情绪为何物。
　　面上的骄傲与得意昭然若揭，轻轻松松便能知道此时此刻女孩的内心活动。
　　快夸我呀！伊伊说不是每个人都喜欢一场盛大的生日宴会，那如果在这场盛大的宴会上加上最亲密的人，比如父母，那应该就会喜欢了吧？我如此用心费尽力气为你集齐了完整的一家子庆生，你一定很满意吧！
　　“我可告诉你哦圣诞节这么重要的日子，圈子里多少名媛千金的邀请我都拒绝了，就为了给你举办个盛大的生日宴会，我还邀请了宁川有头有脸的千金少爷……”
　　“真要比起来，向桢的生日排场都比不上你，要不是公馆东家早年欠了我爸爸一个人情，还搞不定这场地呢！我可是为你包下了全宁川市最有格调的地方，还费尽周折聚全了你们一家人，你信不信，今天晚上每一个来的人都会羡慕你的生日有这么大的排面……”
　　周知鹤嘴唇弯起弧度，觉得有些好笑，她讨好人的方法真是简单直白。
　　他没有那么在乎这种日子，更别说排场的大小，也早已不关心父母是不是陪伴在他身边，习惯于每一个只有保姆陪伴的生日后，他再也不是那个伤心着偷偷在被窝里抹眼泪的小男孩，现在的他已经足够独立。
　　周知鹤低头对上少女乌黑澄澈的圆眸，心里染上了几分不知名的情绪。
　　对于陆妤妤他的内心其实很复杂，他既羡慕陆妤妤生来如此好命，心生向往，却也嫉妒她生来如此好命，凭什么她永远也不会被至亲伤心。
　　可这一瞬，撞进她一双清澈单纯的眸子时，心底无可遮掩的卑劣又令他心生恶心厌恶。
　　敛下眼睫，陆妤妤看不清周知鹤眼眸里的情绪，只知道他勾起笑容，声线清朗，
　　“谢谢你的生日礼物。”
　　陆妤妤开心了，她觉得今日过后，周知鹤肯定已经被感动得非她不娶了。

　　“嗡嗡——”
　　静音的手机在震动，陆妤妤解锁打开微信，原来是司机发来的信息。
　　——大小姐，您看看这样还满意吗？
　　陆妤妤盯着图片上特别的蓝眸，漂亮的眼睛有片刻失神，很是不解，思忖片刻才认出来好像是……之前随手救下的流浪猫？
　　图片上的猫浑身雪白毛发蓬松有光泽，这阵子似乎是被照顾得很好，肉眼可见的胖了起来，布偶猫的颜值自是没得说，精致可人、雪白奶气，安静站在那的一团简直令人软得心都化了，颜值比起网络上的网红猫猫也毫不逊色，这让陆妤妤觉得拯救猫猫其实也是蛮好玩的。
　　余光扫过端着蛋糕向她靠近的周知鹤，陆妤妤快速回了句好好照顾猫猫后便收起手机，准备接过寿星的蛋糕。
　　原本只是受父母叮嘱送去蛋糕的周知鹤不经意扫过少女没来得及黑屏的手机，身体猛地一僵，不可置信急问出口：“这是什么！”
　　对上陆妤妤诧异的眼神，周知鹤稳住心神，努力克制着情绪，
　　“陆妤妤，你手机上的图片，给我看看好吗？”
　　陆妤妤不解地解锁手机给他递过去，难道人美心善的自己救助流浪猫的英雄事迹已经人尽皆知了吗？
　　几乎是迫不及待，周知鹤捏住陆妤妤抬起手机的手，青筋迸现，长捷微颤，语气带着失而复得的乞求，
　　“陆妤妤，拜托你告诉我这照片从哪来的，带我去找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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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妤妤站在宠物医院长廊外与家人通话解释刚才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周知鹤拉着就跑的原因，了解到事情始末之后，她才明白为何刚才周知鹤会突然失控。
　　原来她好心顺手救助的流浪猫竟然是周知鹤几月前莫名丢失的小猫。
　　唉。
　　陆妤妤心底叹了口气，感叹世事无常，命运多舛。
　　片刻，周知鹤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爱猫走出来，停在离少女有三米的距离，他知道陆妤妤对动物毛发过敏。
　　少年语气郑重，粲然一笑，“谢谢你陆妤妤，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他刚才已经了解到，小叮在私人宠物医院受到了最好的待遇，接受了最好的治疗，这段时间的照顾几乎已经养的和走丢前一个样。
　　他知道陆妤妤并不是什么圣母心泛滥的人，她继承了上流社会那些人的冷漠、自我、傲慢，却又兼具同时不知从哪冒出的执拗和纯粹。
　　正是这点特别，才让这朵骄矜的玫瑰花在小王子的星球上悄然埋下种子，等到觉察时已经含苞待放，只能听之任之，纵容不已。
　　然而陆妤妤的关注点却有些奇特——他的意思是她精心准备了一个多月的生日派对居然不是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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