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鹤》慢吞词意

52、52

　　俩夫妻僵持了许久，周知鹤死活不肯放手，把自己的安全感源牢牢禁锢在怀。
　　陆妤妤毕竟才大病一场，身体格外虚弱，哪怕这样紧挨着难受，后半夜也率先熬不住睡着了。
　　等她睡着了，跑不了了，周知鹤才敢把她抱到床上去。
　　陆妤妤对睡眠环境要求极高，微弱的光线和声响都可能吵醒她，周知鹤捻住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关掉灯，侧身贴着她躺下。
　　他身边传来平缓均匀的呼吸，鼻息间萦绕着熟稔的气息，那是她常用洗发露的香味，舒心幽香，闻起来格外安心，婚后无数个夜晚，他都是伴随着这香气睡着的。
　　今夜周知鹤却没有睡意。
　　哪怕他匆忙从国外赶到医院连轴转了几十个小时，熬得眼睛都布满了血丝，眼皮坠坠地疼，也丝毫不敢闭眼。
　　眼前一片黑暗，周知鹤什么也看不见，只隐隐约约能根据记忆，窥见那黑暗中一点点微薄的起伏，
　　他睁着眼睛，看着陆妤妤，没说话。
　　他几乎能想象得出，此刻陆妤妤的模样。
　　她睡觉喜欢微微把头埋进被子里，侧脸白皙，耳垂小巧，轻微的呼吸起伏，乖巧安静的一小团令人心软极了。

　　他是真的很爱陆妤妤，但是她还不够爱他。
　　他的妻子喜欢他，但也喜欢其他的事物。
　　她爱新鲜、爱热闹，喜欢鲜艳浓烈的花、喜欢有趣炽热的人、喜欢兴致勃勃地挑战难题。
　　也许陆妤妤真的喜欢他，但那又怎样呢，她依旧会和闺蜜分享当下流行的服饰事物、和发小频繁的见面聚会、和家人其乐融融的相处……他只是陆妤妤浩如烟海的世界里一个不起眼的存在罢了。

　　思绪至此，周知鹤的脸痛苦地扭曲了一瞬，急促的呼吸几乎抑制不住因剧烈疼痛发出的呻.吟声。

　　他这种心思缜密的人，早在见到关述的那天就知道，这个疯子不会善罢甘休。
　　今日的结局他早有预见，甚至他在其中的参与加速了揭露过程。只是他没想到陆妤妤真的能狠心把他送进医院……
　　不过这样也好，等她知道了他所有的过去，今天的狠心都会化为她最深的愧疚，化作他最有力的帮助……
　　其实周知鹤也讨厌极了这样卑劣不堪的自己，工于心计、不择手段。
　　他和他母亲一脉相承，一旦想得到什么东西，就会偏执疯狂、不计一切代价得到它。
　　他知道自己像是正常人眼中的变态，可是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得偿所愿了。
　　他试过卑微挽留陆妤妤，她全然不顾，他也试过强制留下她，只会激起陆妤妤更强烈的反抗。
　　好像世界上的所有方式都没办法让陆妤妤眼中只能有他一个人，好像他周知鹤永远都不配得到陆妤妤满心满眼的爱。

　　其实有时他也觉得很累。这段偏执又算计的感情不仅把陆妤妤逼得崩溃，还把他自己弄得伤痕累累。
　　他甚至想过要不就这样吧，放过彼此，陆妤妤开心就好，可转念想到往后的人生不再有陆妤妤，那种慌乱和窒息感，就像是有只手攥紧了自己的心脏，无以复加地疼，几乎无法呼吸。
　　那种感觉，好像死了。

　　黑暗中，周知鹤盯着陆妤妤乌黑的头顶，眼神幽深。

　　人怎么能死呢？
　　求生是人类的本能啊。
　　赌徒一旦开始了第一次豪赌，后来再怎么想放弃，只需要一个极小的诱饵，终归也是于事无补。
　　就这样吧陆妤妤，只需要再等一会儿，我们将得到彼此毫无保留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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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执性精神病又称为妄想性障碍，是一种以系统妄想为主要症状，一般在成年期发病，可能与遗传、人格特征及社会环境因素等共同作用有关。在不涉及妄想的情况下，患者的行为举止、心理方面与他人相比无明显异常。”

　　“……妄想？”

　　洪氏的医院建立在一个幽静的山头，贴近自然，郁郁葱葱，最适合静心养病。
　　张蕴伊提前帮陆妤妤打了招呼，招待他们的是医院的院长，一位主攻心理疾病的专家。
　　知命之年的中年男人头发有些稀少，带着一副眼镜，对刚才诊断的内容娓娓而谈。

　　不知提及了什么不解之词，使得坐在他对面的女人眉头轻蹙，
　　“您确定吗？可是周知鹤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妄想的症状。”

　　“据您所述的偏执性精神病的症状确实如此。”
　　院长用左手大拇指推了推镜托，沉吟片刻，
　　“在刚才的初诊中，患者除了在涉及情感的方面较为偏执，其他方面我们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我认为，患者并不像你所说的偏执性精神病，倒像是偏执型人格障碍。
　　偏执型人格障碍属于人格障碍的一个类型，这类人表现固执、敏感多疑、过分警觉、心胸狭窄、好嫉妒，典型特征是习惯无端的猜疑，常处于戒备和紧张状态，对他人中性或是善意的动作歪曲理解，对他人广泛的不信任和猜疑，常将他人的动机解读为恶意……”

　　陆妤妤偏头往单面玻璃那边看去，感受到陆妤妤视线偏移，院长顺着望去。
　　他们所处的地方属于诊室的暗室，大片的单向玻璃方便家属观察诊疗过程。从他们谈话的位置侧身看去，诊室的全景一览无余。
　　而陆妤妤直愣愣透过玻璃盯着的，正是坐在沙发上背对他们的周知鹤。

　　院长眯眼笑起来，颇为和气，
　　“陆小姐您放心，这是单向玻璃，病人不会发现其他人的存在。”
　　陆妤妤收回视线，眼神蓦地直射院长，认真道：“我确定我没有听错，周知鹤患的就是偏执性精神病。”

　　院长愣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温声道：“我们也只是初步诊断，很可能遗漏什么隐情，既然您如此肯定就是偏执性精神病，那我接着说。”
　　“偏执性精神病的病因及发病机制不明，多数患者病前性格存在缺陷，如主观、固执、敏感、多疑、自尊心强、自我中心、好幻想、拒绝接受批评、以及不安全感等。
　　在个性缺陷基础上，社会环境如恋爱失败、升职受挫等作用下逐渐起病，将事实曲解而逐渐形成妄想，妄想影响下，患者与周围环境之间的冲突增加，从而进一步强化妄想内容。
　　妄想内容常为被害妄想、嫉妒妄想、疑病妄想和夸大妄想等。”

　　“嫉妒妄想？”

　　“嫉妒妄想患者以男性居多，主要怀疑配偶对其不忠，因此患者可能跟踪、监视配偶，不定期检查配偶的衣物，如内衣裤、手提包及手机等，甚至出现暴力和攻击行为。一般而言，偏执性精神障碍患者的行为、情感反应与其妄想内容是一致的。
　　病初表现为敏感多疑，逐渐发展成妄想，并有泛化趋势。妄想内容日益脱离现实，有时可伴有幻觉和感知觉综合障碍。情感和行为常受幻觉和妄想支配，表现多疑、多惧，甚至出现自伤及伤人行为。
　　患者平日里有没有对什么人或事较为敏感？或者说，他之所以跟踪监视您，是不是有误会您出轨的这种可能？”

　　陆妤妤不解，双眸习惯性垂下，若有所思。

　　【大概八年前？周知鹤心心念念要回国寻你，起初只是跟踪你，恐吓你的几个追求者，后来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回来以后就发病了，我原本还期望着他干些坏事，结果也只是没出息的抽搐昏迷了，还要靠我捞回美国捡回一条命。】

　　陆妤妤喃喃道：“我在和他结婚之前是有过一段感情，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也许他当时因为这个受刺激病发出国治疗了……但一直到他回国我们交往结婚，他也没有提起过我的前任。”
　　院长轻叹一口气，
　　“刚才诊疗期间，我们也与他沟通了他出国的那段过去，稀松平常……或许您可以试着联系他在国外的心理医生，也许会有什么帮助呢。”
　　陆妤妤点点头，表示知道。

　　气氛一时有些低迷，院长轻咳一声，转接话题，
　　“偏执性精神病可以治愈，但治疗较为困难，应用抗精神病药物缓解患者的妄想等精神病性症状，针对患者的抑郁和焦虑情绪可选择SSRIs类抗抑郁药和苯二氮卓类抗焦虑药。
　　心理治疗对偏执性精神障碍的疗效一般，虽然此型病程发展较其他类型缓慢，但也不是全无治疗收效，平时您可以尝试使用这些方法，逐步稳定病情，帮助患者建立一个全新的正常的感观。”
　　院长顿了顿，开口建议她，
　　“我们这边的建议是，患者最好还是住院治疗，在这样的环境里，能够更有针对性地对付病情。”

　　陆妤妤的视线又落在那块玻璃上。
　　不知何时，周知鹤已经起身走到玻璃前，颀长的身子的立在墙边。
　　他出门前穿了件衬衫，一身整齐干净，立在墙前目视前方，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缩。。
　　透过宽大而透明的玻璃，陆妤妤能够很清楚地看清周知鹤的面庞。
　　轮廓分明，骨相清峻，乌发柔软，薄唇微抵着，黑眸透出几分焦躁不安，像只离开巢穴太久而心生慌乱的小狗。
　　陆妤妤几乎以为周知鹤能看见玻璃对面的情景，因为他双眸执拗地直视着的方向，是她。
　　在这样的对视下，她眼眶一涩，视线下意识躲开，轻咬下唇。
　　即使知道周知鹤不可能看到听到她和院长的谈话，她也做不到说出那样残忍的话。
　　“不了，我答应过他，要带他回家。”
　　院长点头，将准备好的表格递给她，
　　“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医院有些偏远，麻烦你们经常过来。”
　　陆妤妤接过单子，顺滑的钢笔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簌簌的签字声，刀光火石间，脑海中疯狂闪过什么。

　　【怎么尊重你？把你送到张霖翊的怀抱里才够尊重吗！抛弃了我一次不够，还要抛下第二次才开心对吗陆妤妤！】

　　陆妤妤猛地抬头，手心濡湿，“对了，我们吵架那天他提过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