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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

  •   明宸华府是宁川市历史最悠久的地段之一,据老一辈人说这小山头紧挨着龙脉,风水极好,能保祖业辉煌不衰,大概因着这么点迷信,明宸华府极受老牌达官显贵们的青睐,大多数宅子都是从祖辈那会儿便流传下来的,经历几代的传承,宅子早已成了一种家族底蕴的象征。
      在周知鹤一家人搬入这幢别墅之前,房子空置了很多年,由于周氏夫妇常年出差不着家,所以哪怕周家人搬入明宸华府已有一年半,也不见多少生活气息。
      空荡荡的别墅以中式风格为主,客厅走廊放置了不少收藏,那是周父的一些小爱好,名家大作、瓷器古董,周知鹤不喜欢这些,这些死物过于生冷,是他幼年时期的噩梦。
      解决了一桩大事,周知鹤难得心情不错,哪怕回到家就看到不苟言笑的母亲,他面上也没什么变化,很是包容。
      这回倒是没看到林芮坐在他母亲身旁其乐融融的景象,周知鹤想,应该是他的话起作用了吧。
      简单和母亲打了个招呼,周知鹤便转身上楼放下书包,回到领地的熟悉之感席卷而来,他不由自主地放松,躺在灰色纯色床单上,黑漆漆的圆眸盯着天花板失神。
      天气预报说明天会迎来今年的第一场降雪。
      少年薄唇弯了弯,平静无澜的黑眸难得有些笑意。
      他都想好了,明天一早他便去找陆妤妤,告诉她所有的事情都是误会,他都解决好了,她不必吃醋,他一直都只有她。
      但想到因为吃醋,陆妤妤竟然能两个月不搭理他,他心里又有些闷闷不乐。
      果真是大小姐脾气惯了……算了,以后他会注意这样的问题,不会再次发生的。

      “小鹤,我能进来吗。”
      木门被敲了两下,声音干脆有力,是他母亲的。
      得到周知鹤肯定的回答后,秦燕涵推门而入。
      彼时周知鹤已经端端正正坐在书桌前,面上带了几分疑惑。
      秦燕涵眨了眨眼,语气难得温和,
      “小鹤,最近的事你也知道,我和你父亲打算把你送到美国避避风头,你准备准备,尽早启程吧。”
      大约是离别在即,秦燕涵难得流露出母亲的不舍。
      这事周知鹤明白,临近换届,时局动荡,他父亲作为空降的市长,在宁川根基不稳,何况是上头的领导换届这样大的动作,一不小心便是牵扯甚多。
      只是他没想到竟然危险至此,都到了要出国避风头的地步。
      可他……
      周知鹤点点头,停顿片刻,还是道,“后天吧。”
      等明天他把陆妤妤的事儿说清楚,这样也能安心出国,等到风声过去回国时,这样事情也不至于无法弥补。
      秦燕涵盯着眼前这个儿子半晌,目光意味不明,状似正常,
      “那样也好,这两天好好和你的朋友告个别吧,也许有段时间见不到了。”
      周知鹤没多想,温声应了句好。
      这次离开,也许等再回国时都要入夏了,确实得跟陆妤妤好好解释。
      难得母亲关心他,周知鹤心里流淌着亲情的暖流,到底年纪不大,纵使母亲做了很多委屈他的事,心里还是有着孺慕之情的。

      大概是睡前心底的兴奋与期盼,周知鹤醒来时还很早。
      天气预报确实很准,周知鹤一觉醒来拉开窗帘,入目之景已是一片白雪。
      露台护栏上覆盖着松软细碎的雪团,降雪已经停止,周知鹤轻轻嗅了一口,空气中弥漫着初雪的清新和冷意,偶尔有风过境,牵动花园的厚雪飘飞,留下风的形状。
      周知鹤卧室的露台对着陆宅,从这望去能窥探到陆宅花园的一角。
      陆宅和周宅的布置截然不同,陆母是一个热爱生活的诗意女子,将陆宅上下打理得美观舒适,早早地,佣人便已尽然有序地开展扫雪工作。
      周知鹤望着远处的眼底氤氳一片,他想起去年初雪时他们一起打雪仗,乱作一团,想到这,连他自己都惊愕,记忆里陆妤妤憨态可掬的模样竟如此清晰。
      他还记得那天陆妤妤戴了一顶粉色针织帽和兔毛围脖,奔跑躲藏时头顶上的那颗粉色毛球颤颤巍巍的,可爱极了,就像她爱吃的糯米团子一般糯叽叽的。
      周知鹤望着不远处颤动的枝丫,长长的睫毛动了动。
      一想到今天便能解开误会,结束长达两月冷战,重拾陆妤妤的关注,周知鹤竟紧张到差点控制不住自己。
      少年闭了闭眼,好看的鼻梁轻翕动,深呼吸着,吐露的气息迅速在空气中凝结成一团白雾,佛这样就能让较往常强烈泵动的心脏缓和下来,仿佛这样就能使较平时沸腾的血液冷静下来.....漫长又短暂的一分钟后,他睁开眼,指尖还在微颤。
      周知鹤告诉自己,不着急,等陆妤妤睡醒以后再找她也不迟。
      勉强忍住直奔陆宅的冲动,周知鹤合上露台的门,面无表情走进盥洗室。
      但他终究年少气盛,还是沉不住气,哪怕平时表现得再年少老成、稳重万分,一想到与陆妤妤有关的事儿便再也坐不住。
      没关系,如果陆妤妤还没醒,他就在陆宅坐着等她醒来……总之他要第一时间跟她澄清误会,周知鹤想。
      可当他穿着整齐、满怀期待地敲响陆宅大门时,得到的却只有陆宅佣人一句冰冷的告知。
      ——一大早的张大公子便将大小姐接走了。

      佣人动作干净利落地从厨房将厨师做好的美味佳肴一一端出,摆放讲究。
      整个过程屏息凝神,小心谨慎。
      周家人是她从业以来碰到过最冷漠的雇主,她从业将近二十年,工作的主人家大多是豪门政要,家大业大的有些鸡毛蒜皮的龌龊事儿也很正常,饭桌上好点儿的还算和谐,若是运气不好,碰上个用餐吵得面红耳赤、摔碗砸凳的也不是没有。
      可她从来没碰到过像周家人这样的雇主,陌生得不像一家人,一家子罕言寡语,饭桌上动筷不语,也没有挑剔饭菜,却给她十足的压迫感,所以即便她为周家人工作了一年半,也丝毫不敢懈怠。
      周宅冷清,周氏夫妇忙于工作很少回家,周小少爷人冷寡言,大多都是在书房安静地学习,别墅上下除了佣人打扫干活的声响,再没有旁的声音。
      之前陆大小姐倒是常来,周小少爷虽没什么表情,可总让人觉得心情是不错的,也不知道怎么了,陆大小姐这俩月不见踪影,她也不敢细问,只能做事更加小心谨慎,不敢触霉头。
      今日还是只有周小少爷用餐,所有的菜已上齐,而周知鹤却罔若未闻,半分动筷的打算都没有。
      难道是饭菜口味不合心意?
      佣人大着胆子抬眼看了他一眼,少年身着法式双叠袖衬衫,干净整洁,没有一丝皱褶,没打领带,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他把纯白的餐巾折成三角形,摊在腿上,此时头颅微低,垂眸盯着手机屏幕一动不动,微长的碎发半遮住眉眼,神色不明。
      “少爷……饭菜可是不和胃口?”
      似是才回过神,周知鹤轻摇头,示意她不必跟在身侧。
      待人走了,周知鹤握住手机的大拇指微微一动,摩挲着手机屏幕,长时间没有被使用的微暗屏幕被点亮。
      若是刚才的佣人在场,便能看到手机屏幕上陆大小姐的名字。
      少年的下颌线干净清晰,此时薄唇轻抿着,清清冷冷,视线停在聊天对话框上,有些许落寞似的,平静无澜的眸底涌上氤氲的雾气。
      他性格冷清,沉默寡言,不常主动给陆妤妤发什么信息,所以对话框上基本都是陆妤妤在发,他自己言简意赅地回复几句。
      可即便如此,对话框里陆妤妤的信息也不多,周知鹤往上翻了翻,不出所料,每次陆妤妤找他都是有事相求。
      最近一次的对话框还是在三个月前联合晚会那天,要他去找她一起前往大礼堂。
      周知鹤轻嗤了一声,像是嘲弄般,亦或是不甘心。
      他真的不明白是从哪里开始出了差错。
      好像没由来的,从某一天开始,他再也得不到陆妤妤全心全意的依赖。
      但令他最恐慌的是,陆妤妤的这种依赖逐渐转向了另一个人。

      新鲜稀罕的食材被空运送至周宅,马不停蹄地被米其林大厨以最仔细和最熟练的手艺制作成人间美味,却因为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而冷掉。
      周知鹤没了胃口,说不清楚是为冷掉的菜还是为渐行渐远的人。
      许久,他挪动着僵硬的手指,点开对话框。
      他想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来。
      思索片刻,逐字删除。
      ——你在哪?我有事找你。
      思忖着又觉得不妥,删了几字,来来回回犹豫半天,最后还是斟酌道。
      ——妤妤,你在哪?
      删删减减的文字终于发出去,周知鹤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迈出第一步后倒是有种如负释重之感。
      陆妤妤没有立即回,周知鹤若无其事,也许陆妤妤正在用餐,不方便看手机,吃完饭应该就会回了。
      他又等到了下午,对话框还是没有任何回信,周知鹤隐隐察觉到什么东西失去了掌控,无所适从,心烦意乱。
      白茫茫的云朵将不大的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宁川又将迎来降雪,胃部因长时间未进食开始绞痛,周知鹤此时却顾不上这个。
      为了停止胡思乱想,他告诉自己,没关系,陆妤妤还在误会他,有些小脾气不愿搭理他也很正常,再等等就是了。
      可他等了很久。
      等到本就不多的光线变暗,再彻底消失,卧室陷入一团黑暗。
      就像他的世界,黑暗无光。
      这两个月他刻意去忽视的事在脑海里一闪。
      “况且也不只是你身边有了新学妹,陆妤妤同学身边也有啊……”
      “你知道东方证券吧?集团大少爷张霖翊,就是上一届毕业的学长,他和陆同学的哥哥玩得好我们都知道,可稀奇的是这几日天天接陆同学放学,以前也没有这么亲密过啊。”
      “你说大小姐怎么总黏着张少爷,难道两家要联姻吗?”
      “那可说不准,这么一想还挺般配的,两家人关系亲密,青梅竹马的情谊最深厚了。”
      ……
      周知鹤眉心突突地跳,用舌尖抵了下口腔内壁,脑海中时而好像出现幼年时期的陆妤妤和张霖翊,时而又出现现在看到的长大后的他们。
      他们一个明艳热烈,一个温润有礼,不停来回转变,撕扯得他头疼欲裂。
      期间有佣人上楼轻敲房门,小声询问他该下楼用餐了,周知鹤泥足深陷于幻想,无动于衷。
      大概是没得到回应,佣人又敲了几下,周知鹤倏地涌上一股戾气,从没有过的失态,那一刻,什么教养风度统统消失,怒不可遏地吼着叫她滚。
      话音刚落周知鹤便痛苦地倒在地毯上,大幅度地喘息挣扎,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四周一片黑暗,即使什么都看不见,周知鹤依然睁着双眸,空洞地凝视着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响起汽车行驶的鸣笛声,一股强烈的白光转瞬即逝。
      像是意识到什么,他蓦地起身望去,只见张霖翊下车拉开车门,体贴地护着陆妤妤下车,又拿出礼物拆开,把水晶发卡往她头上一戴。
      男人气质温润如玉,似山间清泉如沐春风,身前的女孩笑意盈盈,笑意令平日里眼眸中的倨傲消散,两人无比般配。
      周知鹤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们,煎熬愤怒,心里莫名一刺,脑子缺氧般眩晕。
      ……

      玩了一天,陆妤妤回到家时疲惫极了,身子放松下去倚在沙发上闭目休憩,等着辛姨给她放好洗澡水。
      陆妤妤有几分自得,这阵子多亏了她的悉心照顾,医院里的陆屿慎病情好转即将出院,也因为她近日的陪伴开导,霖翊哥终于不会因为背负深重而想不开。
      心情颇好之际却被佣人告知周知鹤找上门来了,即刻给了她当头一棒。
      少女浓密卷翘的睫毛迅速睁开,她差点忘了这茬。
      撇了撇嘴,她不愿让周知鹤踏入家中,辛姨不在跟前,她索性懒得管,随便裹了件针织外套便出了门,拖鞋踏入雪地挤压时雪籽发出细碎的声音,陆妤妤低头望去,她喜欢这样的感觉。
      雪白一片的视线一角出现一抹黑色,陆妤妤抬眸撞进一汪深潭,怔在原地。
      少年完全没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幽深的眼眸带着未知的怒火。
      “陆妤妤,做人为什么要始乱终弃!”周知鹤拽住陆妤妤的手腕,咬牙切齿道。
      “?!”
      那是陆妤妤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么挣扎痛苦的表情,黑漆漆的眼眸裹挟着一抹猩红。
      陆妤妤头皮一紧,本来想冷处理,小事化了,结果还是躲不过这一天。
      “什么始乱终弃……我只是不像以前那样黏着你了,这不是很正常吗,哪条法律规定陆妤妤必须黏着周知鹤了。”
      周知鹤气极,可看到她新戴上的水晶发卡,话到嘴边又戛然而止。
      刹那间她与张霖翊独处的画面涌入脑海,像根鱼刺卡在喉咙,上下不得,疼痛不已。
      对,他从来都没有说过喜欢她。
      是他一直在拒绝陆妤妤的心意,否认自己的感情,他以为他不该也不会在这个年纪喜欢上任何一个人,他以为他对陆妤妤只是友情的好感,他以为他只是在包容朋友,他以为他……
      现在回想,世间万物皆有迹可循,喜欢也是。
      从第一次见面,他就对她的印象好的不可思议。
      明明不轻易信人,去到陌生的环境下时却意识跟在她身边;明明能面不改色地拒绝别人,却狠不下心违背她的心意;明明感情淡漠,可只要在同一个地方,目光总是会忍不住寻找她的身影。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学会下意识地关注她。
      那些放学路上为她背过的每一次书包,等赖床的她的每一个早晨,书桌上为她讲解题目的每一个夜晚,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
      周知鹤喜欢陆妤妤。
      可是没有人告诉17岁的周知鹤如何喜欢一个人。
      他不知道那些异于寻常的表现是喜欢,他不知道喜欢一个人要大胆地表达,他也不知道原来陆妤妤的喜欢是会消失的。
      他以为后来那些默许的靠近和纵容,是他们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难道他们不是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吗。
      想到陆妤妤突如其来的疏远,他抿了抿唇,声音近乎于无:“为什么。”
      “妤妤,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看到周知鹤面色苍白,陆妤妤心悸了一瞬,心尖冒出一丝愧疚。
      “没有什么误会,我…我就是不乐意和你玩在一处了。”说着,大小姐脾气上来,那些微小的愧疚也随之消失,语气理直气壮。
      “我陆妤妤一向喜新厌旧,哪来那么多为什么,想这么做就做了。”
      听到这伤人的话,周知鹤眼神受伤,轻问:“那你说过的那些话呢?”
      “你说的‘做我男朋友吧’,不算数了吗?”
      “我是说过,可你不是没答应……”陆妤妤想起这事就觉得丢人,人生第一次表白,还惨遭拒绝。
      “我答应!”他顿了顿,迫切地攥住她肩头,“妤妤,以前都是我的错,是我心口不一,你不要…你不要这么对我好不好。”
      少年步步紧逼,几乎是贴在她身前,身上好闻的皂角气息将她笼罩,清朗干净。
      这还是陆妤妤头一次见到他这副大失方寸的样子,有些被他失态的模样吓到了,却不得不承认,便是生气,周知鹤也好看得不得了。
      陆妤妤哑口片刻才找回声音,“可是,我现在不想和你在一起了啊。”
      “那你想和谁在一起,张霖翊吗?”周知鹤步步紧逼,一时不察手劲过大。
      陆妤妤肩膀一疼,恼怒回道:“你在胡说什么啊?”
      这又关霖翊哥什么事?
      陆妤妤觉得周知鹤简直莫名其妙。就算是自己想和别人在一起,他又多管什么闲事,还动手把她弄疼了,从来没有人敢对她这样无礼。
      想到这,陆妤妤用力挣开他的手,生气地转身就走。
      周知鹤被挣开得后退两步,双耳嗡嗡作响,修长的手指合拢,手臂垂下来,整个人脆弱不堪。
      他想追上去,可是陆妤妤那种厌恶和不耐的眼神令他顿在原地,双腿如灌了铅般沉重到无法挪动。
      自尊和骄傲让他没法再开第二次口。
      陆妤妤的话,字字句句犹如大掌狠狠地攥住他的心脏,令他心如刀割,难以呼吸。
      莹白的路灯发出柔和的光,天空雪籽沿着命运的轨迹飘落,稀稀疏疏地散落各处,大概是顿在原地久了,周知鹤头发上落满了一层白雪。
      一片丰盈饱满的雪花踉跄着停留于少年的鼻尖,不多时化掉,一股凉意袭来,拉回男人思绪,周知鹤下颌抬起,仰着头望向深不可测的夜空。
      下雪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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