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鹤》慢吞词意

14、14

　　夜色稠浓，落叶簌簌，周知鹤裹挟着一身的疲惫回到家中，最近在准备AMC 12比赛，集训又多又杂，他已经几个周没有睡足觉了。
　　没有什么的成功是一蹴而就的，就是天才为了不辜负天赋也是要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
　　不料，踏入家门时却碰上了不速之客。
　　罕见地，他的母亲秦燕涵秦总居然在家，手腕戴着百达翡丽，蓝水晶玻璃透底下牵着一双白嫩细腻的手。
　　周知鹤眼皮微跳，眉心突了突，一股窒息感涌上心头。
　　果然，下一秒，秦燕涵发现儿子回家，招了招手，“知鹤，你快看这是谁。”
　　视线追着周知鹤乖乖挪到跟前坐下，秦燕涵满意点头，保养得当的手轻轻拍了拍林芮，
　　“林芮竟然考到了你们学校，凭着自己的本事成为特招生进入宁舟私立，真的很厉害啊。”
　　话语到这，嗔了小辈一眼，像是在打趣她害羞，“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要不是你父母给我打了电话，我还不知道这事儿呢。”
　　“你独自一人来宁川上学，肯定吃了不少苦，以后你就直接住在家里，跟着你知鹤哥哥，他会照顾好你的……”
　　听到这，周知鹤猛地抬眸朝母亲看去，又意识到不妥，凌厉的眼神直勾勾地转向挨着母亲坐着的林芮。
　　林芮害羞得眼睛直眨，嘴里不停地推脱着，只是大概柔弱无助惯了，摇头拒绝的样子也毫无说服力。
　　“你父母和我们毕竟也邻居十几年，这都不算什么……听话，以后你就这在这儿。”
　　林芮意识到这束强烈视线，心生喜悦忍不住望向他，却只见周知鹤眼底的一道戾气，差点被那冰凉的目光骇住。
　　她摸不准周知鹤是激动还是被强迫的，但终究私心还是打败了内心的不安，噤声垂首，不敢去看他，做出乖巧白净的样子，算是默认了。
　　周知鹤冷眼盯着眼前的两人许久，自始至终都没有问过他的意见，一来一回便和谐愉快地将此事定下，舌尖顶着上齿，心里冷意直冒，简直不胜其烦。
　　最后眼皮都没抬一下，面无表情地起身便走。
　　他最讨厌他母亲这副宽宏大量的样子，仿佛做了什么两全其美的事儿，若是真的是自己付出他也不说什么了，只是明明牺牲的是他，问都不问一句便被束缚，去成全她的情谊名声。
　　他和邻居可没有什么情谊，他自小不爱交际，除了家中保姆相伴便是看书，从没麻烦过邻居什么事。
　　反倒邻居们，眼看他成绩好，腆着脸皮不是要他假期里去给自己孩子免费补习，就是要他在学校里帮忙照看自己孩子。

　　也许是剩余的那点可怜的亲情，也许是他与母亲的矛盾不至于迁怒下一代，周知鹤即使心里烦躁不忿，面上到底没有违逆母亲。
　　上下学容忍着林芮远远跟在身后，到了家回了卧室便大门一关，眼不见心不烦。
　　倒是陆妤妤翌日放学，瞥见跟在周知鹤身后的林芮愣了好久，脑海里更衣室的那番对峙还历历在目。
　　——“学姐难道看不出来吗……鹤哥他很讨厌你的死缠烂打。”
　　如此明显的挑衅她岂会看不出来，林芮或许企图用柔弱讲理的姿态占据道德制高点，但是她弄错了一件事。
　　宁川市作为华国城市GDP榜首，每年诞生与堕落的富人新贵数不胜数，像太阳东起西落般寻常，能在这样竞争激烈又诡谲的商业里屹立不倒的大集团，其财富底蕴和社会地位是外人绞尽脑汁都想不到的。
　　宁舟私立作为最具权威的老牌贵族学校，多少暴发户绞尽脑汁将下一代送进来都难如登天，像陆丰集团这样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企业，陆妤妤身为集团唯一的大小姐，多的是人捧着护着。
　　在这个缩小版的宁川上流社会里，是有生存规则的。没有人会仅仅靠着一面之词就站在弱者那一边，在这里，弱就是原罪。
　　想到这，陆妤妤长长的睫毛动了动，渐渐地，在眼底落下了一片阴翳。
　　她性格乖张，脾气不好，娇纵，也傲慢，身边的人也都纵着她，做事随性所欲不考虑后果，她只是摆出一副不高兴的架子，便有的是人讨好她，主动为她出头。
　　那日下午林芮自然没讨到好，陆妤妤还什么都没做，在场的其他姐妹便已步步紧逼，将林芮堵到角落，话语间满是嘲笑她不知天高地厚的单纯与痴心妄想的天真。
　　陆妤妤也没想做出什么实际的伤害，为难一个毫无根基的柔弱学妹甚为无趣，她不喜欢把时间浪费在这种连对手都称不上的人身上，稍稍警告一番知道什么人不能惹便罢。
　　末了，围着的人群让出一条道，陆妤妤抱胸挑眉，徐徐走来，她生了双多情的桃花眼，看向人的时候，却总是冷冰冰的，带着天生的高人一等，宛如俯视。
　　那种高高在上，仿佛她是个不堪入目的蝼蚁的眼神，深深刺痛了林芮的双眼，她被逼得双眼通红，面目全非，完全没有意识到能毫发无伤地走出更衣室已经是陆妤妤手下留情了。
　　她被嫉妒蒙蔽了心灵，一心只想报复陆妤妤，转头便暗示父母自己过得很不好，果然，把远隔千里之外的老父亲担忧得不行，如愿得到了她想要的结果。
　　多日的筹谋终于在今日得以体现，林芮面上笑得温婉纯净，似一朵迎风飞扬的坚强独立小白花。
　　她已经准备好了，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期待着陆妤妤怒气冲天的模样。
　　谁知陆妤妤只是愣在原地，既没有发疯也没有暴怒，她的眼睫又翘又密，双眸淡得几乎没有情绪，平时漫不经心地望着远处，看起来兴致索然，仿佛天生高人一等。
　　此刻漆黑清透的眼珠却一动不动的，两腮还带着未消退的奶瞟，难得有些软糯稚气，乖巧得周知鹤心里软了软，温声问她，
　　“怎么了妤妤？”
　　陆妤妤鼻翼翕动，嗅到清雅的淡香，周知鹤的身上有女孩子清新温软的香味。
　　她眼睫垂下，唇瓣嫣红被她轻轻咬住，心里想起了一桩事儿。

　　她常去张宅与张蕴伊玩乐，那日收拾好了张霖翊的情书后，为了找了借口转移张蕴伊对此事的注意力，她特意提出去看小说。
　　陆妤妤和张蕴伊毕竟年纪小，少女的青春无外乎就是那几样，言情小说、少女漫画、逛街购物……
　　张蕴伊的卧室里收藏了几乎一面墙的小说漫画，她随手拿了本新的言情小说，陆妤妤不爱看文字，只拿了本漫画。
　　两人枕着抱枕各自趴在毯子上，安安静静地沉浸在虚拟世界里倒也氛围和美，别有滋味。
　　大概看了有一会儿，张蕴伊好似突然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从书架上一堆书里扒出一本言情小说，封面花里胡哨的。
　　“妤妤，我前几天看这本小说的时候简直以为是谁照着你的生活写的，吓死我了！”大概是入戏太深，张蕴伊娇媚的嗓音都有些发颤。
　　“……霸道竹马的小白兔青梅？”陆妤妤紧了紧眉，勉勉强强能认出那几个歪歪扭扭的书名，只是书名是在羞耻，说出口都觉得丢脸。
　　张蕴伊鼓捣点头，深以为意，
　　“对啊你看，女主是个坚忍不拔的贫民女，男主是高冷帅气的富二代，女配是胸大无脑的花瓶，女配在女主出现前众星捧月，女主出现后女配就开始干啥都不顺，最后身败名裂、狼狈退场……这可不是一模一样嘛。”
　　陆妤妤深呼吸了几下，忍着要与张蕴伊绝交的念头，半晌，还是气不过，潋滟的眼眸带着怒意，
　　“你脑子是哪根筋不对，胸大就算了，我明明很聪明好吗！”
　　其实对于林芮的出现，陆妤妤是真的不在意。她又不是真的喜欢周知鹤，只要不出来打她的脸，周知鹤就是有一万个青梅妹妹她都不在乎。
　　但是在张蕴伊向桢等人眼里，她和周知鹤是名副其实的情侣，对于她陆妤妤洁身自好多年难得寻觅的初恋，她要是被绿了他们比她还要难受，一个二个愤世嫉俗地要渣男和小青梅好看。

　　飘飞的思绪拉回，陆妤妤垂下的眼睑轻掀，眼里带着三分冷意。
　　她承认林芮有几分本事，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得了周知鹤的亲近，如今竟然能跟着他回家。
　　陆妤妤不信所谓的小说剧情，虽然她这人不怕事儿，但总有只狗藏在阴暗地角落阴冷地觊觎着她手里的骨头，寻到时机便不分青红皂白地咬上一口。
　　她实在厌烦得紧。
　　连带着，对周知鹤的热情也消减不少。
　　其实早在曾婷转学之际陆妤妤就没有什么留住周知鹤的必要了，只是她享受自己是独特的这种感受，享受着作为周知鹤女朋友后每个人忍不住对她投以的艳羡目光。
　　从前她追着周知鹤的时候也不用心，想一出是一出，将自己霸道的要求强加于人，就连表白的话也带着颐指气使的傲气，好像周知鹤不答应她就是他不知好歹。
　　现在周知鹤给她惹了这么大一个麻烦，陆妤妤的心里甚至没什么波动，无所谓地想，林芮喜欢他便拿去好了。
　　她陆妤妤才不要因为一个不喜欢的男人与这种疯子纠缠，如果周知鹤自己也乐在其中，那她成全他们。
　　她这人就是这样，说她喜新厌旧也好，反复无常也罢。她不是完美的神，她也会有自己的缺点，以前追着周知鹤是千金难买她乐意，而现在她不乐意了。
　　反正从始至终周知鹤都没有和她交往，他应该也觉得她烦人，现在好不容易能摆脱她说不定松了口气。
　　想通了这点，陆妤妤竟与周知鹤疏远起来。
　　陆妤妤也不用刻意做什么，只是恢复了和周知鹤做朋友之前的日程，每天早出晚归的，除了上课便是与向桢找乐子、应邀塑料姐妹、按时培养兴趣爱好……
　　陆妤妤不去主动黏着周知鹤，以周知鹤只身孤影的习惯，几个月里竟也没碰上几次面，偶尔在学校遇到，也不过是点点头便擦身而过。
　　向桢对此乐见其成，陆妤妤自从谈了恋爱后，缩减了好多和发小玩乐的时间，如今恢复正常才是最好的结果。
　　陆妤妤没有特意关注，当然也不知道周知鹤暗自着急了多久。
　　起初他没有在意，只以为陆妤妤贪玩，骄纵溺爱长大的女孩子总是喜欢外边花花绿绿的玩意儿，向桢和陈琅西又一贯会找寻奇珍异宝，周知鹤不觉得有何不妥。
　　并非周知鹤自信，而是陆妤妤这一年的痴心不改、纠缠不放给了他放心笃定的底气。
　　可是从陆妤妤放学不再等他，到也不去周宅写作业，再到一个周里连话也说不上几句后，周知鹤逐渐有些慌了。
　　他尝试着借着给长辈送礼寻到机会试探问她，装作自然，好像只是不经意般一问，想问她最近在忙些什么。
　　可陆妤妤手机里聊得热火朝天，双手应不暇接的，大概是没有思考过，连敷衍几句都做得十分明显。
　　周知鹤没了办法，问了又不说。他只好主动找她，上下学一起，放了学还一起。
　　可即便如此也没有什么效果。
　　上学共乘一辆车时陆妤妤不是合眼小憩便是自顾自地玩手机。放学时他还没来得及摆脱身后林芮这个小尾巴，陆妤妤便目不斜视地上车走了。好不容易循着向桢的暗语寻到了她，却见她身边围坐着一水儿的纨绔子弟，乐不思蜀。
　　他不喜欢这样声色犬马的场合，碍于陆妤妤在这，倒也忍了不适，静静地坐在陆妤妤身旁，只言未语。
　　从前陆妤妤虽人冷话少，骄矜倨傲，即使同现在一样没什么话，但对着他总是让人感觉是温和的。不像现在，仿佛将他隔绝在外，生了嫌隙。
　　周知鹤一双眼眸生得深邃迷人，犹如一汪潭水，透着一股子清冷，平时都慵懒地垂着眼眸时，仿佛万事皆过眼云烟般不过心，此刻倒是情绪稍露，从中隐隐看出一丝可怜的意味。
　　周知鹤不知道陆妤妤为何突然这样，他试探询问向桢、陈琅西、张蕴伊，皆问不出个所以然，他实在是没了办法，只能在脑海里回想过去相处时的种种，是不是有什么地方被他忽视了，不小心惹到了陆妤妤。
　　直到校园里关于他俩分手的传闻传得沸沸扬扬，周知鹤的心里才隐隐约约触碰到真相的一角。

　　“鹤哥。”林芮早早收拾好书包，她不敢让周知鹤等着，即使知道周知鹤碍于秦阿姨的嘱咐不会不管她。
　　周知鹤斜眼睨她，迈开步子便走，他本来就生得高大，腿也长，走路时大步流星，林芮跟不上他，又不想走三步跑两步显得很滑稽，每次都落在周知鹤身后一大截。
　　今天似是鼓足了勇气，林芮小跑着跟上周知鹤，气息有些喘，
　　“鹤哥，我听说你和陆学姐分手了？”
　　“你听谁说的。”周知鹤猛地一顿，停在原地，这让才追上的林芮吓得就要撞上他。
　　周知鹤眉头紧皱，露出三分冷意，不动声色地退了几步拉开距离。
　　林芮张了张嘴，这和他预想中的反应不一样，牵强笑道，“学校里同学们说的啊……难道不是吗？”
　　周知鹤抬手看了一眼腕表的时间，丢下句你先回去便快步走回教室，高二一班多的是人没走，教室里还留有老师坐镇，为的便是给学生答题。
　　周知鹤薄唇紧绷，面无表情地走进教室，径直朝着班上最八卦的同学走去，清冷的语调带着强势的不可反驳，
　　“有件事想问你一下，跟我出来。”
　　细问之下周知鹤才知道他和陆妤妤渐行渐远的这两个月发生了什么。
　　“我也是听别人说你和陆妤妤分道扬镳了……你俩既不说话也不同行，你身边还换了个人，整天都跟着个新学妹。”
　　“而且林芮学妹还在班里同学面前承认了，她和你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现在还住在一个屋檐下呢……”
　　“这事儿传得沸沸扬扬的，难道周同学你不知道吗？”

　　他不知道。
　　他人际往来简单，向来不爱八卦，也不关心这些事儿，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学习上。
　　周知鹤抬头闭上眼，大概是这阵子没日没夜地备战比赛和陆妤妤脱离掌控造成的疲惫过度，他脑仁一阵一阵地疼，心脏像是被大掌攥住般堵得慌。
　　许久，布满红血丝的双眸徐徐睁开，高大的个子逆着光，半张脸在阴影之中，眼睑半敛，遮住眸底的氤氲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