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鹤》慢吞词意

13、13

　　秋天的姜黄色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夜晚爬上绿叶，又在无数个日夜的努力下终于吞噬掉最后一丝绿色。
　　宁川的秋天在一个周末终于拉开序幕，陆妤妤正在练基本功，眸光飘向楼下花园，悄然发现深秋已至。其实也没有很惊诧的感觉，就是心里怅然了一下，啊，秋天了，穿漂亮小裙子的好时节过去了。
　　思绪飘飞下基本功也过了一遍，正准备开始上课，电话便拼命地响，接了电话后那头的张蕴伊支支吾吾也没说缘由，只说让陆妤妤速速到张家，有大事找她。
　　“……陆小姐？”芭蕾舞蹈老师眼瞅陆大小姐蹙眉，心下有些忐忑，这课是上还是不上了……
　　陆妤妤心底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终究是妥协，抬头礼貌性弯了弯唇，“老师你先回去吧，我有点事儿。”
　　舞蹈老师讪笑着连连答好，正主都说不上课了，她也不好拒绝，反正高昂的课程费还是照付。
　　依照陆妤妤对张蕴伊的了解，只要张蕴伊语气慌张说有大事却说不出个所以然的，那准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儿，因为真碰上大事，不用逼问张蕴伊自己先兜不住，嘴里吐了个干净。
　　所以陆妤妤慢条斯理地换好了衣服，又抹了个唇釉，在衣帽间的全身镜前欣赏自己五分钟，才终于向明宸华府山下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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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妤妤！”张蕴伊早早站在张宅宅院门口等着，来回踱步，眉头紧锁，面上忐忑又兴奋，余光瞄到一抹倩影立马出声，“你怎么才到啊……我都要急死了，快跟我来！”
　　陆妤妤：……
　　“妤妤，你说我哥写得这些情书给谁的呀？”
　　原来是前段时间家里佣人打扫卫生的时候在张大少爷卧室里发现个铁盒子，上面的漆磨损严重，看得出来是主人经常擦拭的心爱之物，便拿出来擦好，放回时不够严谨，盖子却没有盖紧。
　　张蕴伊早晨去哥哥卧室借游戏机时不小心踢到了那个铁盒子，盖子就这么滑落在地，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信封。
　　张蕴伊一时新鲜，还以为是谁写给她哥哥的情书，她和哥哥一向关系亲密要好，张霖翊以前收到的情书没少被磨着观摩一番，因此也没多想便打开了。
　　可看了才知道，满满一盒情书，没有一封是属于张霖翊的，全是张霖翊写给别人的，情真意切，至死方休。
　　陆妤妤斜看了一眼张蕴伊好奇的表情，默不作声着将几封已被展开的信推远，
　　“比起这个，我更担心霖翊哥回来后知道他的秘密被你发现，你会不会被灭口。”
　　“不会的啦！哥哥都不介意我看别人给他的情书，大差不差，他写的情书应该也不介意我看看吧。”
　　陆妤妤清凌凌的眼神盯着张蕴伊半晌，又在心底叹了口气，薄唇轻抿，最终还是拿起了平铺在地的信纸，“好吧，但愿你哥不会发脾气，不过我还是劝你最好和你哥道个歉。”
　　张蕴伊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颇有闲心跟好姐妹吐槽，“妤妤，你说这些信都是给谁的呢？我哥整天和你哥形影不离，好得跟连体婴似的，我还以为我哥没有风花雪月的心思呢，哪里知道他居然偷偷喜欢一个人，还写了这么厚一沓情书，用情至深啊……你怎么光拿着不看啊？”
　　陆妤妤面上波澜不惊，她实在没有翻阅别人隐私的习惯，
　　“这些信你都有仔细看过吗？”
　　“看的没有很细，只是大概翻了翻，你知道我没耐心研究这些的。”张蕴伊鼓了鼓腮帮子，觉得索然无味，“所以才让你帮我看看嘛，我去拿点小零食！”
　　张蕴伊说完立即起身，看不得陆妤妤磨磨蹭蹭半天都没有要看信的样子，推了一把她手里的情书，挤眉弄眼地暗示对方赶快行动，便一溜烟地钻出卧室。
　　被这么蓦地一推，陆妤妤没有准备，手里一大堆情书便撂在地毯上，哗啦啦铺满了一大块地毯，很是壮观。
　　陆妤妤挑了挑眉，任命般收拾起来，她还是不打算看这些信，张霖翊是她哥的最好的发小，四舍五入也算她半个亲哥，偷看兄长的隐私这种违背原则的事儿，陆妤妤做不来。
　　收得快差不多时，陆妤妤突然看见藏在一封信之下的照片，照片是张霖翊和她亲哥陆屿慎的合照。
　　陆妤妤没多想，以为是阿姨打扫的时候放进盒子里的，毕竟以他俩这么铁的关系，从小到大的合照能塞满好几个相册，张霖翊卧室里不止书桌上立了两人赢了棒球比赛的合影，就连床头柜都摆的是两人幼儿园时的合影。
　　张蕴伊很快去而复返，手里拿着新鲜出炉的马卡龙和提拉米苏，身后还有捧着茶壶的女佣，陆妤妤看这架势，忍不住嫌弃，
　　“张大小姐你还记得下星期和男朋友的游泳馆约会吗，你的泳池辣妹flag呢？”
　　张蕴伊闻言像是被戳中了死穴，娇滴滴地哀嚎着，随手拈起一块马卡龙便猛地扑向陆妤妤，“让你说我，我胖你也别想瘦，给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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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是临近联合晚会，陆妤妤眼眸便亮晶晶的，越是期待。
　　她和周知鹤这段时间的配合还算得上顺利，他们自小耳濡目染，有自己的艺术审美，会在合奏的时候提出各自的意见，修改舞台效果，直至今日，陆妤妤对他们合作的表现力和默契程度极其自信。
　　每次到艺术楼练习时门口都挤满了围观的同学，女生居多，陆妤妤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迈开步子径自进去了。
　　这种别人只能围观羡慕而自己却可以正大光明得到的感觉真的狠狠地满足了陆妤妤的虚荣心。
　　陆妤妤自恃特别，端着人设越过层层人群打开琴房房门，直至房门关上后，才敢勾唇，吐露面上的小得意，转过身后她的眸光不由飘向窗边。
　　琴房通风采光俱佳，周知鹤站在窗边，半个身子都倚靠在窗台，用柔软布巾擦拭琴弦与琴身，动作轻而缓，浑然天成的矜贵。
　　心里轻啧了一声，这副皮囊真是没得说，难怪能哄骗得宁舟私立这么多的青春少女将琴房口围堵得水泄不通。
　　大抵是久未离去的目光过于强烈，周知鹤狐疑地看了看陆妤妤，问：“怎么了？”
　　陆妤妤自然不会让他知道她心里的腹诽，自然地转开话题，顺便撩一下周知鹤，
　　“我的准男朋友拿琴的样子真帅。”
　　周知鹤哑了一瞬，似是有些无奈，陆妤妤又开始满嘴不正经了，面上却眉头一皱，话语生硬，一副很是不喜的模样，
　　“抓紧时间，开始练琴吧。”
　　陆妤妤主要目的也不是调戏周知鹤，见周知鹤的反应略感无趣，乖乖开始弹琴。
　　薄薄的粉色爬上耳根隐藏在细碎的黑发下，周知鹤喉结微动，轻咽了一下，忍住了抬手揉揉耳根的冲动。
　　对于《月光》两人早已熟练非常，合作也十分默契，小半个小时后，陆妤妤觉得差不多了，今天的合奏没有出现差错，按照这个势头，联合晚会那天的表演一定没问题。
　　“要不今天先到这里吧……”陆妤妤揉了揉手腕，抬头对上他的双眸。
　　正巧，有人敲了敲房门，打断了周知鹤话到嘴边的好。
　　周知鹤开了门便对上一个大脑袋，来人竟是韩澄。
　　韩澄脸色也不太好，对于这个将舞伴横刀夺爱的敌人他给不出什么好态度。
　　不过今天他找陆妤妤有正事，便也只好忍下私人情绪，探过头望了望屋内，对着周知鹤客客气气地道了句抱歉，便将堵在门口的对方一把挤开了。
　　“妤妤，你练完了吗，我来接你了。”
　　陆妤妤轻轻颔首，今天是韩澄的生日，特地邀请了她参加他的生日派对，只是有点意外韩澄怎么亲自来接她。
　　看着陆妤妤正准备收拾东西走人的动作，周知鹤眼皮微跳，手指压压眉心，蓦地开口，
　　“陆妤妤，刚才有个地方弹得不对，我记得这个地方我们加了点东西……”周知鹤尾音渐弱，大概是有外人在场，这种表演设计的巧思不便外传，
　　“这个，不太方便有外人在场吧。”
　　陆妤妤鼻翼翕动，身子动了动，似乎是察觉到什么，她蓦地看向周知鹤，却只见薄薄的光线落在他脸侧，他的瞳仁漆黑清透，既深沉又冷冽，眼底平静无澜，什么也看不透。
　　陆妤妤只好把目光往侧移，她的白皙细颈微抬着，平静地望着韩澄，漫不经心地微张着唇，话语间没有半分在意别人是不是会失落，
　　“那你先走吧，晚些时候我再来。”
　　韩澄欲言又止，似是还想挣扎挽留她，然而女孩早已转身触碰琴键，呼之欲出的话也就这样没了下文。
　　韩澄舌尖顶了顶上颚，狠狠地咬着后槽牙，瞪着周知鹤的背影又冷又恨，碍于陆妤妤在场只好隐忍又克制地合上门。
　　陆妤妤其实懒得管昨天是不是又加了什么巧思在表演里，在她原本的计划里，她本就不想全程参与韩澄的生日，毕竟圈子不同，他的朋友她都不认识，她才不想去了受冷落，徒增尴尬。
　　只是她没想到韩澄居然特意来接她，这已经打破了她后半场去送个礼物走走过场的计划，现在周知鹤主动送上一个完美的借口，陆妤妤便欣然接受了。

　　联合晚会那天是一个晴天，彼时宁川市已经进入深秋，难得的一个大晴天，万里无云，璀璨绚烂的光线照耀下彩虹起舞的景致美极了。
　　联合晚会这天宁舟私立是不上课的，陆妤妤趴在课桌上，睡眼惺忪地眺望着楼下的花园，暖洋洋的阳光穿过喷泉池水，爬上教室窗台，涟漪荡漾波光粼粼，星星点点的波光折射四散，映射在陆妤妤的蜷曲的卷发上，发丝略微金灿，一瞥便是惊鸿。
　　周知鹤好慢……
　　等得无聊了，陆妤妤掀起长睫，开始数天上飘过的白云。
　　其实她最不喜欢等人的，但是如胶似漆的情侣人设都维持了一年，如果这一次在这么重要的场合各走各的，似乎也不是太好。
　　当初非要捆绑周知鹤的行为，除了是因为不愿让死对头得势，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周知鹤这个人本身就很苏，足以配得上她，且还能满足她的虚荣心。
　　他们自小接受精英教育，与国际接轨的宁舟私立也从来没有早恋这一说，情窦初开，少女怀春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儿，身边的发小和塑料姐妹厉害点儿的在初中都不知换了多少对象。
　　陆妤妤不太一样，她之所以至今都没有恋爱史，一是家教让她宁缺毋滥，二就是她眼高于顶，看不上那些对真心嗤之以鼻的纨绔子弟。
　　如果不是周知鹤自身就很优秀，清隽俊逸，沉稳内敛，在大大咧咧、幼稚中二遍地的男高中生中简直是鹤立鸡群，估计陆妤妤也会像之前那样对曾婷的抢人行为置之不理。
　　但是这个学期，讨厌的死对头曾婷已经被父母打包送到国外去学习了，估计是看她成绩太差，又整天不务正业，还不如去国外找个好点的学校认真提升一下自己。
　　陆妤妤的威胁已经消失，这样想来还有些寂寞，老实说，曾婷每次想要设计陆妤妤结果难堪的是自己的样子特别解闷，没了跳梁小丑在眼前表演度日，陆妤妤的生活更是如死水般毫无新意。
　　终于，数到三百六十一朵云朵的时候，教室门口有了动静。
　　“陆妤妤，走吧。”
　　陆妤妤眯起眼眸，伸了个秀气的懒腰，起身朝周知鹤走去。
　　但令她意想不到的是，林芮竟然也在这。
　　陆妤妤等周知鹤的时候没有问原因，她一向对周知鹤的私事不大感兴趣，只要事不关乎曾婷就行，何况曾婷转学了，陆妤妤对周知鹤更是不闻不问，她只要确保最后的结果是她和周知鹤一同出现在礼堂就行。
　　但照目前的情况来看，陆妤妤充分怀疑周知鹤让她等着的这么久的时间里是在忙着解决他与青梅妹妹的私事。
　　想到这陆妤妤太阳穴就忍不住地跳，倒也不是吃醋，她只是觉得她陆妤妤才应该是被捧在掌心的那一位，万事须得以她为首，将她宝贵的时间让给别的什么人就是不知好歹。
　　稍一思忖，陆妤妤脸色便不大好，冷冰冰的，林芮和周知鹤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陆妤妤一向高傲，面无表情的桃花眼配上薄唇，眼里满是高高在上的冷漠。
　　幸好表演的曲子《月光》曲如其名，曲调恬淡温柔，用了一种较为淡雅的手笔，温柔且安静的表现了一个令人陶醉的美丽月夜，倾泻下来的万顷恬然而柔美的银色月光，犹如置身于画中。
　　配上这样清冷悠然的意境，陆妤妤的表情倒也误打误撞。
　　幽暗莹白的灯光如月光透过轻轻浮动的云，影影绰绰地在身着水蓝色绸缎礼服的陆妤妤上倾洒，如同希腊神话中月亮女神般清冷高贵。周知鹤一袭黑蓝色西装，肩宽腰窄，矜贵内敛，似贵族王子般绅士优雅，昏暗光线下两人遗世而独立，氛围和谐融洽。
　　台下的林芮身为宁舟私立特招的优等生，位置很靠前，能将两人的默契融洽尽收眼底。
　　林芮脸上得体的微笑变得有些僵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的两人，舌尖紧咬，在暗处攥紧的指甲几乎要将掌心戳破。
　　她喜欢周知鹤多年，凭着青梅竹马的情分是他这么多年唯一亲近的异性，怎么可能敌不过一个娇生惯养脾气大的大小姐。
　　没关系的，她告诉自己，她为了周知鹤独自奔赴异乡读书，付出了这么大的努力，周知鹤一定会明白谁才是最爱他的人。
　　在此之前，她必须再做些什么。
　　可能连老天爷都在帮她，很快这个机会便送到了林芮面前。
　　“陆学姐。”
　　彼时陆妤妤刚结束下午的马术课，身上满是香汗，嫩白的小脸染上一抹潮红，额角处的发丝也被汗水浸湿贴在脸上，对于陆妤妤这样在意样貌得体的人，简直一刻也忍不了，幸好上完这节马术课后就放学了，打算回休息室洗个澡，再换身干净清爽的衣服回家。
　　可是她衣服落在更衣室衣柜里了，才到没多久，提着衣服正要锁柜门，身后便传来轻柔的一声。
　　陆妤妤循着响声转头一瞥，原来是周知鹤的小青梅妹妹，大概是准备上体育课，运动服都已经换好了，宁川的运动服是浅蓝色配白色，青春洋气，陆妤妤只是浅浅一瞥，便能看出是个柔弱安静的小百花。
　　她们不熟，陆妤妤又心情不好，略微颔首，算是回应，便回头继续锁柜门，本以为林芮是碰上了出于礼貌打个招呼，倒是不想她还有话要说。
　　“陆学姐平时都是这样吗，对别人爱答不理。”林芮笑了笑，柔柔静静的。
　　陆妤妤窈窕的身影一顿，大抵是她最近又发育了不少，上次辛姨给量身定制的马术服有些紧了，箍得她喘不过气来，出了汗的身体被裹得黏腻燥热，闻言轻嗤了一声。
　　一句带着挑衅的话，她怎么敢的？
　　木质的柜门被猛地一推，老老实实地紧锁住，陆妤妤转过身，下颌角微抬，睨了她一眼，带着睥睨蝼蚁的倨傲不屑，
　　“你谁？”
　　林芮和娇养长大的曾婷不一样，她是那种一看便很有教养的温柔淑女，从来不会大声说话，也不会给别人难堪，似乎总是安静地聆听别人，末了再给些委婉的建议，安静低调却又有存在感。
　　就像此刻，若是曾婷早已被陆妤妤嚣张的气焰气得口不择言，但林芮不是，她似一弯春水，恬静和煦，似是在包容一个不懂事的学姐，
　　“陆学姐和鹤哥不是情侣吧，鹤哥从来都没有当众承认过学姐的身份，也不会牵学姐的手，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学姐知不知道这样会令鹤哥很为难。”
　　“我和鹤哥青梅竹马十五年，他在想什么，他想做什么，没有人比我更了解。”
　　“学姐难道看不出来吗……鹤哥他很讨厌你的死缠烂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