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城河》Essaychris04

4、Chapter004

　　下课铃扬长而起，十分动听，徐清演了一节课虔诚的傻子，这下终于可以不演了。
　　徐清把头转向窗外，准确的说应该是映在墙上红色的余晖把他目光吸引了过去，明溪镇的傍晚夕阳深深印在天空，一个巨大橘黄色漩涡就挂在不远的天边、好看，这是在被高楼耸立遮挡的A市几乎不会出现的。
　　李元依旧在课桌上坐相端正地操练着题。
　　徐清坐在位置上，抱着书包，很无聊，肚子突然咕咕响一声，徐清自己听得震耳欲聋，李元却完全没有感受到异样。
　　“你们……”徐清粉色蓬松的头发凑近李元，“你们晚饭在哪里吃？”
　　李元脑袋一转，背了下课表，现在确实是该吃晚饭的点了。
　　“走吧，我带你去。”李元把徐清带到学校食堂。
　　徐清记得他进入校门口模糊中有几个“明溪中学”几个大字刻着，看来这还是本镇的最高学府。
　　徐清还没见过这么落后贫瘠的地方，对这个饭还没敢抱有太大的期待。
　　对饭没抱有太大期待就算了，徐清脚还没迈进食堂，就看见前面有一个层数不高的楼，平坝前有一个雨棚，本来可以是巨大的，但现在坏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了锈锈斑斑、七七八八的几块大的，搞不好还要垮呢。
　　徐清对着栋破楼不感兴趣，倒是对前面那些蹲着、站着、趴在泥栏杆和坐在歪歪斜斜的小破桌上吃饭的人感点兴趣。
　　他们人手一个巨大的碗，有的端在手里，站在角落大口朵颐的，有把碗端在泥栏杆上，俯下半个身子吃得喷香的，也有在小破桌上用餐，不管四周餐桌全是剩饭剩菜，泔汁馊水，却依旧吃得津津有味的。
　　徐清有种不详的预感，虽然不该问，但这时候还是得说出来。
　　“这里……是食堂吗？”徐清问。
　　他在一路观测这些人中，离他们越来越近，终于还是融入了进来，站在了他们中间。
　　“……对啊。”李元见惯了这场面，还没意识到像徐清这样学校餐盘用的次数都屈指可数的少公子是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些的，更别说在这里吃饭了。
　　“……”算了，填饱肚子要紧。
　　徐清被李元拉着，来到了食堂里，买饭的地方，这也是闹闹嚷嚷，你挤我推。
　　“快点！”李元催促着徐清。
　　“为什么要快点？”徐清也跟着李元在人群中推搡，人挤人，脸贴脸。
　　“慢了的话，饭就没有了。”
　　徐清觉得稀奇，毕竟他以前学校的饭从来都只有学生吃不完，哪有师傅做不够的道理。
　　队伍都谈不上拥挤，根本没有次序，李元看徐清那不利索，又充满大大疑问的样子，干脆让徐清站在一边，自己去帮他打饭。
　　徐清向来是没有大少爷做派的，李元这么帮他，他自然是有点不好意思，也跟了上去，还好奇十分，可当他人站在打饭窗口时，一下子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跟来了。
　　这里的主厨和自己家的主厨不一样，徐清在家有厨师当场做饭时，一道菜在厨师精心烹饪，严格监制的出炉后，那佳肴简直是赏心悦目，可此时眼前的这些菜，放得杂乱无章，几个菜混成一起，还有蚊子苍蝇在上面萦绕，徐清顿在原地。
　　“快点！后面的同学还要吃呢！”阿姨边吼，把舀菜的大汤勺使劲在菜上嚯嚯，把菜剁得个稀巴烂。
　　“来两份。”李元把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
　　徐清准备拒绝的，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可这顿不吃，下顿也不适应，下下顿没着落，没挨到最后一顿，准得饿死。
　　阿姨打好了饭，李元是自己的碗，徐清的用的是食堂的一次性餐盒，这算是下了血本。
　　徐清端着饭，那清淡油腻混合在一起的汤水溢了出来，沿着徐清的食指流了下去。
　　“快走，我们去那里吃。”李元那也带有油污渍的手，准备拉着徐清到那一堆蹲站难辨的人堆里去。
　　徐清一开始还觉得很新鲜，准备感受一下落魄在逃小王子的戏码，可转念一想，他才到这里第一天，后面的日子遥遥无期，他得挨到什么时候？
　　他生气了。
　　徐清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走啊。”李元没发现徐清的不对劲，还把他油渍的衣服扯了一把。
　　徐清也不是个暴脾气，他也不好拿李元这个仗义的朋友撒气。
　　在这里的一切都还没有开始有好的预想，徐清只得算了，先这么过着吧。
　　“哟？肖哥。”
　　徐清还在给做思想教育，化解这哪哪都不顺眼，哪哪都不爽的矛盾时，一个张扬烈焰的红毛一下子侧过人群，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是肖书林”的念头，在李元的“哟，肖哥。”后出现，徐清没有反应，只是站在了原地，两眼看着他。
　　徐清目光在刚才的愤怒中显了出来，刚好和肖书林对视上，肖书林看出徐清眼里的不爽，但也没有露出白天那副嚣张的嘴脸，只是露出个苦涩的表情，在经过李元身旁时，准备和李元握握手，打声招呼，却在手没伸出那一刻，又收了回去，转眼变成了一个领导探视的微笑。
　　“肖哥才下班吗？”
　　肖书林笑了笑，把满是鲜红的手摊开，就走过去了。
　　徐清觉得这人挺神奇，明明白天才趾高气昂地站在自己面前，让自己把自己那玩意儿染回去，现在却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连个招呼都不打，仇家还是亲家，好歹说句话呀。
　　莫名其妙。
　　李元还是把徐清带到了吃饭的地方，徐清这大少爷喝死当睡着的街崽，A市酒吧街那条道他没少蹲，甚至还地为床天为盖的睡过几夜，可现在让他蹲在这四周都蹲着人的地方，他反而觉得别扭，或许是……丢人。
　　蹲在地上吃饭算什么事？这和电视里蹲在地上数钱的人是一个性质。
　　徐少爷第一个不干。
　　不过蹲地上对着抽烟另说。
　　“吃完了，我们来一根。”李元像是蛔虫，一下子又塞进一包烟。
　　徐清对烟那是绝对服从，一下子蹲在了地上，开始干饭。
　　这饭怎么也干不起来，他最讨厌的萝卜汤和胡萝卜混成一锅，简直可以直接直接升天。
　　李元吃得津津有味，徐清端着碗问他。
　　“那个……你刚才说他下班了？他不是这里的学生么？”徐清问，“看着也不太像。”
　　“你看着不也不太像么？”李元以为徐清说的是他们一个比一个鲜艳的头发。
　　“不是，他那……”徐清把手摊开，“是干嘛？看着怪吓人的。”
　　“哦，你说肖哥的手么？他……有个副业，叫……叫什么绘……什么？”
　　徐清一想到肖书林那红得像刚杀完人的手，再看到李元偶尔虎头虎脑的样子，脱口而出：“刽子手？”
　　得得得！粉毛徐大少真是天才，仅仅凭借肖书林的一双鲜红淋漓的手，和李元那“绘”与“刽”的混淆式念读，就能轻易推断出自己仇家的最不堪一面，天才！天才中的天才，不过没关系，这么有点不堪但帅气的职业，徐大少是不会宣扬出去的。
　　“他是杀人的？”徐清乘胜追击。
　　“不是，你想哪去了。”
　　“……杀猪的？”
　　“……你这都什么跟什么？他不杀人。”
　　“打手，大户人家聘请的打手！”
　　“你连续剧看多了吧？”
　　这还真不是徐清电视剧看得多，而是自己从小耳濡目染看到的，听到的，虽是当代，可有些阴暗职业就是一直流传于体面人家间。
　　徐清开始摆弄着自己的徐门三十六式，第一式就是，旁若无物，眼观其气，手打其空。
　　“哈！哈！我打！”
　　“你有毛病吧！”李元看着徐清，这样子挺傻的，“我开始还以为你头铁，哦不，头粉，没想到竟然还是个头傻。”
　　徐清觉得自己这破冰中二式拉近他和李元的关系，但李元却没有接住，挺没意思的。
　　“走吧。”徐清突然变得正经。
　　“饭还没吃完呢。”
　　李元看着徐清，再看着徐清。
　　这顿不吃，要挨饿了。
　　李元没说出口，徐清已经懂了。
　　徐清赶紧低下头吧啦两口，吃起来不太香。
　　一双沾有红色星点的运动鞋，上半身是洗得脱色的牛仔裤出现在了徐清跟前，徐清还在逼自己狼吞虎咽，看到这个不明物，顺着腿根看上去。
　　操操操！这世界上还有比操|你更欠操的事情，那就是当着仇家的面，被他看到自己在蹲大街，还在狼吞虎咽。
　　徐清这下子是真的觉得自己狼狈不堪。
　　“肖哥？”李元还是第一个打招呼。
　　“借一下火。”肖书林单手端着饭从另一只手已经伸出手来要打火机了。
　　还是那双充满红色的手，肖书林许是觉得尴尬，把手卷了卷。
　　李元一下子蹭起来，准备摸屁兜里的火机，可速度太快，一下子蹭到了徐清的胳膊，徐清那碗还想干两口的饭，一下子连饭带碗扑到了地上，徐清也被吓得够呛。
　　框框铛铛，框框铛铛。
　　如果饭碗有声音，那一定是带有尴尬色彩的五雷轰顶。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徐清一手握着筷子，使劲捶胸口，那饭差点把自己呛得老肺都咳出来了。
　　“你没事吧。”李元一边拍着徐清的背，帮他疏通腔口，一边又遭受着自己幻想出来肖书林此时居高临下灼热的目光，另一只手还在屁兜里到处找打火机，好在还不太费劲。
　　“肖哥，给。”李元像递抗战机密一样，火急火燎地把打火机塞进肖书林手里，他的手也沾了红色油漆。
　　“谢了。”肖书林拿了火机，看了一眼徐清，就端着饭走了，十分淡定。
　　“我有纸，擦一擦。”李元又掏出一张纸，要给徐清擦嘴，手一送过去，徐清就看见了那惹眼的红色。
　　“什么玩意儿！”徐清把李元那红色的手拿开。
　　“我……我……我不是……你没有。”李元来不及解释这尴尬的场面。
　　“吃了快走！”徐清一把夺过李元手中的纸，命令道。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明溪镇露出自己那少公子好命令的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