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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时安分 司麓精心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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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院的晨光总来得迟些,青砖上的薄霜尚未散尽,司麓便已起身。
这院子不大,除了她和凌环,还有两个薄野府的宫女住着。一个叫苏榕,一个叫莙子。
她一早起来就看到三人正忙着分拣府中各处送来的脏衣,堆得像小山似的。
“司小姐,您怎么起来了?快回屋歇着,这些粗活哪用得着您动手。”苏榕见她出来,立刻撂下手里的衣物,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热络的笑,伸手便要去扶她,“您是将军夫人,就算暂时住这儿,也不必做这些的。”
司麓微微侧身避开,指尖轻轻拂过袖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过来搭把手,也学学府里的规矩,省得日后出错惹将军不快。”
她说着,便走到衣堆旁,随手拿起一件素色襦裙,指尖翻飞间,便将褶皱捋平,动作利落得不像寻常世家小姐。
莙子看得有些发怔,随即温柔地递过一块皂角:“司小姐,若是累了就说一声,别硬撑着。”她的声音轻柔,眼神干净,没有苏榕的刻意热络,也没有凌环的暗藏审视,只带着纯粹的善意。
凌环站在一旁,手中的活计未停,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司麓。只见她搓洗衣物时力道均匀,晾晒时踮脚伸手的模样舒展自然,连挽起衣袖的动作都透着几分山野间的利落,半点没有世家女的娇柔矫情。
苏榕凑在司麓身边,一边搓衣服,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话,句句都往薄野勍身上引:“司小姐,您是真心对将军好的吧?其实将军人不坏,就是性子冷了点。您要是想讨将军欢喜,可得多上点心才行。”
司麓手上的动作未停,心里警惕着,面上却装作一副痴情又委屈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我自然是真心待将军的,可将军对我那般冷淡,我连他喜欢什么都不知道,又该怎么讨他欢喜呢?”
莙子说将军确实没有什么爱好,平常就爱下棋和赏花。接着又补充道:“不过说来也奇怪,将军从不爱跟他人下棋,每次都盯着一模一样的棋局看。而且不允许薄野府里出现莲花以外的花。至于膳食将军也挑得很,宫里做的味道好似都不合他胃口,每次就只吃一点。”
现在他倒是有点令人捉摸不透。
她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算计,语气里添了几分茫然,“说起来,将军这般性情,这般无情,会不会……从来就没有喜欢过谁?”
苏榕闻言,立刻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那倒不是,府里老人私下里说,将军年少时,曾在山间救过一个女子,好像对那女子动过心呢!只是后来不知怎么,那女子就不见了,将军也再也没提过,性子也越发冷了。”
莙子听到这话,轻轻拉了拉苏榕的衣袖,示意她别多嘴:“别说这些了,万一被将军听到,该受罚了。”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慌张,显然是真的怕惹祸上身。
司麓心中一动,面上却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轻轻点头:“原来是这样……难怪将军对我这般疏离,想来是心里装着别人吧。”
她说着,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落寞,模样真切,倒让苏榕越发觉得她是个痴情又单纯的女子。
接下来的一两天,司麓依旧安分守己,每日跟着三人一起干活,洒扫庭院、浆洗衣物、打理院角的小菜园,样样都做得干净利落。
她在山中长大的底子尚在,这些粗活对她而言并不算难,反倒做得比苏榕和莙子还要好。
闲暇时,她会陪着莙子一起择菜,听她讲府里的琐事,偶尔也会应和苏榕的话,却从不多问,只装作一心想讨薄野勍欢喜的样子。
她知道这是她最该安分的时候,她要争取早日取得薄野勍的信任进入正院。
她始终警惕着身边的每一个人:苏榕的热情太过刻意,分明是想从她口中套话,或是想借着她的名义攀附;凌环的沉默太过反常,眼底的审视从未消失,定然是薄野勍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唯有莙子,眼神干净,心思单纯,对她的好没有半点杂质,或许是这探春院里,唯一可稍作信任的人。
第三日午后,薄野勍忽然出现在探春院外。
他本是处理完军务,路过西侧偏院时,想起凌环前日递来的回话:“司麓每日安分干活,与宫女们相处和睦,时常打听将军喜好,似是真心想讨好将军,并无异常举动”。
他心中存着几分疑虑,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便绕了过来,没有让人通报,就站在游廊的阴影里,静静看着院内。
她又耍什么花招?
只见院中阳光正好,司麓正陪着莙子在小菜园里除草。
她穿着一身素色布裙,长发用一根木簪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她弯腰除草时,脊背挺直,指尖精准地避开菜苗,只将杂草连根拔起,动作娴熟利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也只是抬手随意拭去,没有半分娇气。
偶尔,莙子会递给她一杯水,她便笑着接过,眉眼弯弯,笑容干净得不像那个在婚宴上刻意抛出铜钥匙、伪装无辜的女子。
风拂过她的发梢,带来淡淡的草木香,与他记忆里那抹模糊的味道与身影,渐渐重叠。
薄野勍站在阴影里,心头忽然泛起一丝动容。
他见过太多世家女的矫揉造作,见过太多女子为了攀附他而故作姿态,但她好像不是。
凌环说她老实本分,说她一心打探他的喜好,此刻看来,倒更像是一个痴情却笨拙的女子,而非烬郡派来的细作。
凌环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躬身行礼,声音压低了几分:“将军。”
薄野勍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司麓身上,淡淡开口:“她这几日,当真一直这般?”
“是。”凌环垂首回话,“每日跟着苏榕、莙子一起干活,不偷懒,也从未踏出探春院一步。平日里与人说话,也多是打听将军的喜好,语气真切,不像是装的。”她顿了顿,补充道,“只是苏榕时常刻意套话,司小姐虽应和,却从未多说半句不该说的,反倒显得颇为谨慎。”
薄野勍沉默片刻,看着司麓弯腰劳作的身影,心头忽然掠过一丝不忍。
她终究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即便他猜忌她,也不该让她在这探春院做这些粗活,日日与宫女们同吃同住,太过委屈。
更何况,若是让外人知晓,薄野府的将军夫人沦落至此,难免会有人借机挑拨,非议他的行事。
再者,若是她真的没有心机,只是个痴情单纯的女子,他这般相待,倒显得他太过刻薄。
“给她修个院子。”薄野勍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让那两个侍女伺候,不必再做这些粗活。”
凌环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应道:“奴婢明白。只是……将军不再怀疑她了?”
薄野勍收回目光,眼底的动容褪去,重新覆上一层沉凝:“怀疑未消,但也不必这般苛待。”
“是,奴婢遵命。”凌环应声。她知道,将军看似松了口,实则依旧没有放下猜忌,只是那份莫名的在意,让他对司麓多了几分容忍。
而院中,司麓恰好抬头,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游廊的阴影处,虽只看到一抹玄色的衣角,却瞬间认出了那是薄野勍的衣袍。她心头微动,手上的动作未停,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薄野勍来了,还看了她许久。他的态度,似乎有了松动,但这只是暂时的。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而她要做的,便是借着这份松动,一步步靠近真相,一步步牵引着薄野勍,走进她布下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