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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局中局 薄野勍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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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野勍的吩咐向来利落,半日功夫,东院便响起工匠动工的声响,叮叮当当隔着回廊飘来,却扰不动正院的清寂。
在新院建好前,司麓只能暂时跟薄野勍一起住。
薄野勍派人为她收拾出一间偏房。
薄野勍处理公务的间隙,总会不自觉扫过偏房方向。
没有多余动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琴音、墨香,或是笔尖擦过宣纸的轻响,安分得像株檐下兰,却又悄无声息,成了这冷府里唯一的鲜活气。
白日里,司麓从不出正院。晨光初现时,她坐于窗下临帖,狼毫落纸,尽是晋人清劲风骨,阳光覆在她垂落的眼睫上,投下细碎暗影。
午后闲时,便抚弄那架闲置的焦尾琴,琴声清越,不掺杂念,却能悄悄漫进书房,冲淡几分军事的沉郁。
偶有兴致,便对着院中枯菊写生,笔下寒花疏影,藏着几分孤洁,抬眸时眼底的温润,又将那份疏离化去大半。
她不多问府中俗事,不打探薄野勍行踪,只守着一方小案研棋习画,安静得近乎透明。
薄野勍本以为她要探查些府上的事物,她却好似漠不关心,这令他更疑惑。
暮色沉落时,薄野勍才从外归来。玄色朝服未卸,眉宇间凝着处理完事物的倦意。
下人早已备妥晚膳,精致菜肴摆得齐整。
司麓已在膳桌旁候着,一身素色锦袍,衬得面色清润:““将军回来了。”
她知道下一步便是要逐渐取得信任,慢慢让薄野勍对她放下戒备。假意爱慕,但不显刻意便是当下最好的方式。
薄野勍嗯了一声,径直入座,抬手示意她同坐。
烛火轻轻跳跃,两人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悄然交叠,晕开一丝若有似无的亲昵。
席间唯有碗筷轻触的细碎声响,静谧却不尴尬,像是一种无声的默契。
薄野勍进食极少,每样菜肴不过动一两筷子便放下,眉峰微蹙,难掩不耐。
司麓看在眼里,轻声开口:“将军吃得少,是菜肴不合口?”
薄野勍向来不喜旁人干涉私事,可对上司麓清澈坦诚的目光,不自觉地淡淡颔首:“尚可,只是近来胃口寡淡。”
他却突然发觉,不过是一个处心积虑接近他的女子,这种女人他见的不少,也从未有过丝毫动容,为什么她却让自己如此在意?他本是厌恶她、提防她,为什么变了?
想起这些,他又保持出满不在乎的模样。
“若是将军不嫌,往后膳食,我亲自来做。”司麓语气平静,带着几分真诚,“幼时跟着家中长辈学过些,不算精湛,或许能合将军口味。”
薄野勍眸色微动,几分意外,更添几分不解。
她又玩什么花招?该不能毒他吧?
不过看她说的真诚,倒不好意思直言拒绝,便假意为她着想:“一个养尊处优的小姐,不必沾染上烟火气。何况,你我已成婚,不必这般费心。”
司麓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语气轻缓却字字清晰,短而妥帖,藏着隐晦的心意,恰好落进薄野勍耳中:“既为夫妻,便以烟火,寄我心意。 ”
短短十字,没有浓情蜜意的堆砌,却像一颗温润的石子,轻轻投进薄野勍的心湖,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微怔片刻,喉间微紧,竟一时不知如何回应。见多了阿谀奉承,听惯了虚言假意,这般话语,却让他无法轻易回绝。
司麓精明,她成功了,不仅暂且稳住薄野勍,日后给他下散骨粉也容易得多。
“那便试试。”薄野勍起身,又装作不在意地补充道,“要是做的稀烂,之后便别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晚膳过后,薄野勍转身去了书房处理余下公务。
司麓回了偏房,收好白日临好的字帖,取来一副和田玉围棋。
那是她年少时的旧物,黑子如墨,白子似雪,温润趁手。
她细细擦拭棋盘纹路,心想,安分只能换一时安稳,既是夫妻,要让薄野勍真正接纳自己,需露几分锋芒,却又不能太过耀眼。
方才的提议,那句浅淡的心意,不过是第一步。接下来,她要借着薄野勍下棋的喜好,再拉近几分距离,让那份隐晦的在意,再深一寸。
约莫一个时辰后,司麓抱着棋盘,轻手轻脚走到书房门口,轻轻叩了三下门。
“进。”薄野勍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倦意。
司麓推门而入,将棋盘轻轻放在一旁的矮桌上,轻声道:“将军公务繁忙,想来也累了。不知可否陪我下局棋,稍作歇息?”
薄野勍放下朱笔,抬眸看他,带着一丝浅淡的轻视与戏谑:“你?也懂围棋?”
他自幼研习围棋,师从名师,宫中上下鲜有对手,司麓这般看似温软的模样,主动邀棋,在他看来,不过是不自量力。
“略知一二,不敢称精,却能赢过大人。”司麓语气平静,没有刻意挑衅,只带着几分笃定的底气。
薄野勍脸上的戏谑瞬间僵住,眸色沉了几分。
纵横棋坛多年,从未有人敢这般在他面前直言能赢,他趾高气昂应声:“我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我若赢了,只求大人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请求,日后再提。”司麓从容坐下,抬手将黑白棋子分好,动作流畅自然。
看来她还是有很深的目的,不过也好,若是她提出请求,便能知晓她的心思。
薄野勍挑眉默许。烛火摇曳,矮桌不大,两人相隔而坐,距离极近。
司麓身上淡淡的墨香与梅香,混着薄野勍身上清冽的龙涎香与寒气,在空气中悄然交织,漫开一丝不易察觉的暧昧,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又真实存在。
棋局伊始,薄野勍落子极快,攻势凌厉,步步紧逼,尽显掌权者的霸主之风,显然未将司麓放在眼里。
司麓却不急不缓,落子沉稳,看似被动防守,实则暗藏玄机,每一步都精准避开他的锋芒,同时悄然布下天罗地网,指尖起落间,一张无形的棋局,正缓缓向薄野勍的棋子收拢。
薄野勍的目光,偶尔会不自觉落在司麓的手上。那双手捏着玉棋子,动作轻柔却笃定,脑海里又闪过那句“以烟火,寄我心意”,心底莫名掠过一丝细微的燥热,落子速度稍缓,却转瞬便被他强行压下,只当是自己太过分心。
可往下走,薄野勍发觉低估了她。自己的每一步攻势,都像是撞进了司麓早已布好的陷阱,看似有路可走,实则步步受限,那些起初看似温和的落子,此刻竟都成了困住他的枷锁。
自己从一开始,就掉入了司麓布下的棋局里。
这个看似温软安分的人,骨子里藏着的缜密与锋芒,远超他的想象。
她要的到底是什么?她如此聪明,为何要嫁入宵宫?为什么偏偏是嫁入薄野府?
他第一次心中发颤。他真的低估了她。
他从前以棋局识人,对方是什么人,一局棋,便能知晓一二,而这个女人,仅仅用棋局透露着她的锋芒。
他被她算计在内。只在棋局中,还是整个大局?
“你布了这么大的局,连我也算计在内。”薄野勍指尖悬在棋盘上方,目光死死锁在司麓脸上,语气冷冽,带着几分直击人心的试探,“我,也是你的一颗棋子吗? ”
司麓知道他开始怀疑了,这句话,和从前一样,字字试探。
她没有丝毫慌乱,轻轻落下手中的棋子,字字千钧:“将军不是棋子,是棋眼。 ”
棋眼,是一局棋的核心,是定局之关键,是棋手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存在。
她将薄野勍比作棋眼,不是算计,不是利用,而是捧出满心真诚,诉说着一份隐晦却深沉的在意。告诉他,她布下棋局,从不是为了掌控他,而是为了让他看见自己,为了往后岁月,能成为他的依靠。
薄野勍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击中心口,眸色骤变,从最初的锐利警惕,渐渐转为怔忡,再到后来的深邃难辨。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间发紧,竟一时语塞。
纵横朝野多年,他见惯了人心叵测、尔虞我诈,从未有人敢这般对他说,愿将他视作生命中最珍贵的棋眼。
那份强行压下的慌乱与悸动,在这一刻再次翻涌上来,比先前更甚。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被这样一句简短的话打动,会在这个看似温软的人面前,一次次失了分寸。
司麓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却没有再多说,只是低下头,假装专注于棋盘,给了他平复心绪的时间。
她知道,这句话足够了,足够让薄野勍明白自己的心意,足够让这份隐晦的情愫,在他心底生根发芽。
过了许久,薄野勍才缓缓回过神来,强行压下心底的波澜。
他收回目光,落在棋盘上,指尖微微发颤,落下一枚棋子,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刻意的冰冷,像是一种自我掩饰:“装模作样。”
话间,一颗棋子下错了位置。
他忽然觉得,就算真的掉入司麓的棋局,好像也并非不可接受。
“将军,你乱了。”
司麓心中了然,知晓他是在强装镇定。故意落下几步破绽明显的棋,一步步将局势逆转,给了薄野勍反击的机会。
薄野勍没心思认真下,随随便便落子,竟还是赢了棋局。
棋局终了,薄野勍看着棋盘,没有丝毫获胜的喜悦:“你故意让我。”
司麓不否认,也不辩解:“将军棋艺高超,我本就不是对手。方才一时失言,还望将军海涵。”
“失言?”薄野勍冷笑一声,却没了往日的寒意,“司麓,你很聪明,懂得审时度势,懂得藏拙。”
“过誉了。”司麓语气平淡,“比起将军,还差得远。”
薄野勍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司麓有隐瞒,却不急于拆穿。她作为自己的妻,留在身边,确实不会无聊。
他转身走向案前,步伐比平日仓促了几分,像是在逃离这满室的暧昧,逃离自己心底的慌乱。
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却掩不住那份刻意的僵硬,那份强装的镇定,脆弱得仿佛一戳就破。
司麓嘴角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她不必急于求成,只需一步步来,让这份藏在烟火与棋间的心意,慢慢渗透,让薄野勍在不知不觉中,习惯她的存在,在意她的心意,直到再也无法割舍。
走出书房,晚风拂过,带着几分凉意。司麓抱着棋盘,步履从容,月光洒在她身上,身影颀长,藏着一丝隐晦的缱绻,与白日里的安分温软,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