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针》南山骨

53、第 53 章

　　“等尸检和弹头弹道分析出来再说，到时候再加上你朋友提供的消息，案子应该会有突破。”

　　正说着，就看见谢泽生在朝他招手。石行舟似乎挣扎了一下，这才迈步走过去。尸体已经搬运走了，但气味却没那么容易散，尤其刚做过初步尸检的谢泽生，简直可以当人体生化武器用。

　　“子弹穿透胸壁造成心脏破裂，没有其他创口。”谢泽生一边将手套摘下来扔物证袋里密封好，一边大声说道：“死亡时间超过72小时，在污水中浸泡导致微生物急剧增长，加快了巨人观进程。否则这个天气不至于这么快变成这样，推测中枪当时就坠入河中。雨水造成水位上移和流速加快，冲刷力度过大，难以从尸体上判断准确落水点，不排除从上游飘下来的可能性。另外，在他衣服扣子上发现了这个。”

　　谢泽生顶着大雨递了个证物袋过来。

　　“估计是摔进河里时被水流冲刷掉了，又被衣服扣子勾住，这才没有彻底丢失。定制耳机，不是常见的玩意儿。追查型号和定制时间应该可以查到厂商，不过不知道对案子有没有帮助。”

　　“当然有，至少间接佐证了他在元宁野外冲动杀人的动机——对声音敏感。尸检的时候重点检查一下鼻腔，看是否存在嗅觉障碍。”石行舟将证物袋收进口袋，然后退了一步。

　　于是谢主任凑进一步，侧着脑袋伸耳朵过来喊：“啊？你说什么？”

　　大雨噼里啪啦打在谢泽生的塑料雨衣上和帽子上，动静大得将石行舟的声音盖得一点听不清。

　　“离我远点。”石行舟不得不抬手推他，味儿实在太冲了，三层口罩都挡不住。

　　谢泽生双脚一高一矮站在斜坡上，湿滑的泥水草地本就难以站稳，顿时被石行舟推得后仰。

　　“卧槽——”谢泽生本能地挪动脚步维持平衡，不料一脚踩在一个硬物上整个人向后翻倒过去。石行舟下意识伸手去抓他，然而手臂上的雨衣湿滑，人没抓稳反倒被带着一起倒了下去。

　　于是滚了一身尸臭的石行舟被韩巍、徐成、俞长安三人联名开除出这辆警车。谢泽生倒是不介意他坐法医室的运尸车走，但他的PTSD还没恢复到能和尸体一辆车的地步。带着这身味儿，出租车司机见了都要报警，于是他不得不在现场多留一会儿，等人来接。

　　雨势渐小，石行舟撑着俞长安大发慈悲留给他的伞站在堤岸边。身上的黑色风衣占满混着泥巴的雨水，还有谢泽生的五指印。

　　两条警犬被带着往河上游去了，理论上尸体会顺水而下，上游遗留行动轨迹的可能性更大。但余司岸的个人物品一件都没找到，估计被护城河冲走了，沿着河岸搜过去说不定能找到。

　　思及此，石行舟叼着烟撑着伞不疾不徐往河下游走去。

　　走了约半小时，他在河岸边一个半人高的巨石下捡到几张纸片，是TL酒店的押金单和一张房卡。房卡上贴着的房号已经没了，押金单上的字迹也彻底模糊，纸张被水浸泡得几乎一碰就碎。石行舟试了好几次都没办法捞出水面，只得摸出最大号的物证袋，连水带纸一起装走。至于要怎么完整地弄出来，就交给技术科去头疼吧。

　　又走了一段路，雨几乎停下来，只天空依旧没有放晴的迹象。

　　石行舟收了伞继续走着，长柄伞不能折叠收起来，刚好给他做扒拉草地的工具。伞尖几分钟就被他弄得沾满草屑和泥巴。

　　空气中弥漫的水汽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甚至凝出一个个水滴顺着脸颊滑下来。他晃了晃脑袋，将水汽甩散。河堤上方的小路已恢复车辆通行，时而闪过明黄色的车灯。

　　突然，一样东西悄无声息抵在他脑后。

　　石行舟顿时浑身一僵止了脚步，双手缓缓抬起举在耳侧，其中一只手上还挂着长柄伞。

　　“别动。”

　　身后的声音听起来很闷，应该是用厚重的东西捂住了口鼻。石行舟试图转过身，刚一动弹后脑的枪便更用力地顶了他一下，示意他不要回头。然后一只带着黑色手套的手从他身后探出，摸向他身侧的口袋。

　　那里面装着他刚才从河里捞出来的房卡和押金单。

　　就在那只手捏着物证袋从他口袋抽出来的时候，石行舟右手上挂着的伞突然飞快地向后一挑狠狠戳向身后人的侧腹。

　　那人没有提防这变故，被伞尖捅了个正着，顿时痛得一声闷哼，手中的枪瞬间偏离了原本的方向。石行舟飞快转身握住他拿枪那只手的手腕，高高举起的同时一膝盖顶上那人的腹部。

　　对方反应也不慢，就着被抓着的手腕就是旋身一躲，让开腹部这一击的瞬间便松开了枪。手枪掉落下来，那人立即换了未被抓住的左手接住，然后手腕一转便要对着石行舟的腹部开枪。

　　石行舟不得不放开他手腕，抬脚将他拿枪的手踢开。那人从他身侧猛地扑过来，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他后背，将他死死按在地上，那把枪再度抵在了石行舟的头上。那人带着恶狠狠地劲儿说道：

　　“你找死。”

　　“有种开枪。”石行舟咬着牙，不顾被反剪的手臂硬生生挣扎着翻了个身，带着后背上的人向河边翻滚下去。

　　湿滑的草地止不住两人翻滚的势头，一声噗咚巨响，水花四溅之下两人一起滚进了护城河。石行舟翻身而起，抬脚踢出一片水花击向那人的脸。趁着对方视线受阻，他两步奔上前一拳袭上那人的脸，将人再度打翻在河里。

　　然而那人手中的枪始终紧紧地握着，没有因遭到袭击而松开。这次他没有再试图起身，就着躺倒的姿势直接抬起手，将枪口对上石行舟的方向。

　　石行舟抬起的脚硬生生止住了。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警察？”那人将子弹上了膛，食指紧紧扣在扳机上。他的口罩和围巾在打斗中掉落，露出一张略显清秀的脸，“东西给我。”

　　大约觉得靠近石行舟的风险太大，这次他只朝他伸出手。

　　“三、二——”

　　石行舟的目光紧紧盯着他的脸，左手缓缓将物证袋摸出来。

　　“是你杀了余司岸。”

　　那人不答话，只上前一步将物证袋抢过来塞进自己衣服里面的口袋，然后一步一顿缓缓后退。他得防着石行舟突然袭击，于是只能用举枪后退的方式拉开和他的距离。

　　退出去几步远，他正准备转身的时候，一股力量猛地袭上他的正脸。鼻腔顿时剧痛传来，一股温热立即从酸痛的鼻腔里涌出来，双眼也瞬间模糊了。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他握枪的手已被人用力拉去身后，手腕被制住的同时膝盖弯也被人猛地踩下去，整个人被迫半跪在地上。

　　“小心！”

　　石行舟话音未落，枪声已经响起。

　　李风池的身子晃了晃，然后向一旁倒下去。

　　眼中的画面像开了慢镜头，石行舟的大脑顷刻间一片空白，耳中嗡鸣声铺天盖地地涌上来，他眼中的世界只剩下李风池身侧衣服上透出的艳红鲜血。

　　石行舟双目赤红，握拳的手几乎挥出残影，将那人瞬间击倒在地上。他骑坐在他身上，一拳接一拳地砸下去，鲜血随着他的拳飞溅起来。

　　那人一声没吭，因为第一拳就砸在了他太阳穴上，早晕过去了。但石行舟已然失去理智，他根本没注意这人已经昏迷，依旧挥舞着拳头，一下又一下不停地击打着对方的头部。

　　“石行……舟……”李风池趴在地上，喃喃唤道，“住手……”

　　他仿佛听不见，只神色木然地攻击着，溅起的鲜血沾在脸颊，像个冰冷木然的杀人机器。

　　李风池低下头急喘几息，然后费力地向石行舟的方向爬过去，每挪动一下，侧腰便是一阵剧痛。他努力伸长了手，拽住石行舟垂落在地上的衣摆。

　　“石行舟……醒醒……”李风池咽下口中腥甜，“你再不住手……我要死了！”

　　“死”字犹如惊雷，终于落入石行舟耳中。他倏地一怔，举起的拳生生顿在半空中。他缓缓侧过头，对上李风池痛苦的脸时才猛然清醒过来。

　　石行舟立即打电话叫救护车，然后脱下身上的衣服盖在李风池侧腹的伤口上死死压住。

　　“轻一点……”李风池蹙着眉，脸色煞白。

　　“没事的，没事的……应该没有伤到脏器，不会有危险的。没事……”石行舟双目充血，颤抖嘴唇喃喃说道，看起来像是他挨了一枪似的。

　　李风池看着他的神色，想插科打诨安慰他一下，又实在痛得恨不能死了算了。身为医者的使命感让他连安心晕过去都做不到，怕石行舟会再度失去理智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石行舟。”李风池抬起手。

　　“我在。我在……”他急忙握住他的手，掌中一片冰冷，“你冷吗？救护车很快就来，坚持一下。”

　　他低头，将他的手贴在自己唇边呵气，想给他暖一暖。

　　石行舟的紧张和无措一一落入他眼中，缓缓沉入心底。像沉入湖水的巨石，没有太大的声响，却砸出一片止不住的波澜，逐渐蔓延至整个心湖，久久无法平息。

　　“没事的。伤在侧下腹，那里没有致命脏器，止血了就行……没事啊，别担心。”石行舟不停地说着，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他不停地亲吻着他的手背，眼眶绯红，“坚持一下李风池，再坚持一下。”

　　李风池缓缓闭上眼，心中的悸动被酸涩取代，身上的痛仿佛都不那么明显了。他是医学专业，有临床解剖学基础的，这个位置的贯通伤，如果造成肠壁破裂的话，术后感染的风险会非常高。石行舟干了这么多年刑警，对这一点自然也心知肚明。李风池倒不怎么担心死生的问题，他只是很难将平时寡言强势的石行舟和眼下慌张无措堪称脆弱的人联系起来，心中一时又酸又软。

　　“别睡。李风池，别睡……和我说话。”石行舟立即拍了拍他的脸颊，手掌和声音都带着颤。

　　他睁开眼，石行舟的神色看起来下一刻就要掉下眼泪似的。

　　如果就这么死了，好像多少有点可惜。

　　“诶，石行舟。”李风池望着灰暗的天空，声音沙哑地喃喃说道。

　　“我在听，你说。”石行舟俯下身。

　　“如果……”

　　李风池的唇在他耳边开合，一句话说完，石行舟的双眼便倏地睁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