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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常(三) 沿着凄清的 ...

  •   沿着凄清的街道一直走,见到卖酒的铺子后便右拐进巷子里,没走几步就能见到一个算命的摊子。摊子终日无客,算命先生却仍旧吃喝不愁,他不懂八卦奇门,但为人八面玲珑。给多少银两他便说多少话,而且知道什么话能让客人满意,什么话会给自己惹来祸端。只是这次他的摊子却是空的。
      相较于街道而言,小巷子倒是热闹了些。脏乱不堪,几个摊子三三两两铺着,污泥四溅,守摊人却毫不在意。当两人踏入巷子时,喧嚣又瞬间宁息,所有人都看向两位陌生人,不言不语,唯有缄默与警惕。
      “奕山,他们是……”纳吉低着声,警惕地看着这些“人”。
      狼姑娘没有把那个词语说出口。她不喜欢别人用个词汇称呼她,自然这些“人”也一样。在久远的过去,这里便是他们生活的土地,只是人类将它夺去,建造了自己的城池。他们的反抗过,却险些遭受灭顶之灾,于是便四散逃去。然而失去了故乡的沃土,他们要么在流浪中死去,要么低声下气地回来在最不起眼角落的苟活。奕山说这样的事情在哪都差不多,只要不被认出来便相安无事,一旦身份暴露,人们便会呼喊着那个词语将他们烧死,亦或者打死——运气最好的也是被痛打一顿然后赶走。尽管和他们相关的传闻真真假假,但人们并不关心谁是真谁是假,只因为他们被这样称呼,他们便不得留下。因为它们是“妖怪”。
      奕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用她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什么。那些“人”先是沉默,随后有人用相似的语言回复了一句。她隐约记得奕山也教过自己这门语言,他说在相当久远的过去,在精怪们忘却祖先的语言之前,有相当一部分精怪在使用,只是她没好好学,反而缠着他讲故事。
      “让他们看吧。”听到回复后,奕山凑到她耳边悄声说。
      她明白他的意思,眨了眨眼,狼耳朵便露了出来,紧接着毛刷般的尾巴从身后钻了出来。照奕山的话说,如果一定要露些妖相,这样便是最容易被接受的。
      小巷里又是一阵喧嚣。
      “大家稍安勿躁,他是我的熟人,和前面那伙人没关系。”豹子脸男人从暗处走出。
      纳吉想起自己前些天和奕山过来时确实和这个男人见过面,只是那时男人还不是豹子脸。男人用通用语说了一遍,又用奕山先前用过的语言说了一遍,这时其他人这才散去。奕山悄悄告诉她,豹子是这里的头。
      “老徐被带走了,你和他最熟,你知道点什么吗。”豹子脸带着两人来到空无一人的算命摊子前坐下,自顾自地就从桌子上翻出茶水倒了起来。
      “他什么都不知道,指定是给又老徐摆了一道,过来要个说法了。”苍老的声音不知从何处飘来。纳吉东张西望,却仍没找到声音的源头,最后奕山指了指桌子,才发现桌面的纹路好似一张脸。
      “银子花光了,药又卖不出去,想找个差事做,结果把镖绑了才发现是个生魂,甚至还惹了鬼差。”奕山靠在椅子上,一只手搭着椅子背,另一只手晃着茶杯,满是倦怠。“这个老狐狸。”他愤愤地将茶水一饮而尽。
      “你肯定知道点什么!”纳吉突然拍了桌子一下,怒冲冲地瞪着上面那张脸。桌子精哀嚎了一声,老脸霎时扭成一坨,这一下甚至把另外两人也吓了一跳。
      “姑娘你轻点!我这老骨头遭不住啊!”桌子呻吟着说。
      这时奕山拿出钱袋子在桌子前晃了晃——尽管已经瘪下去大半,但剩下的倒还有些份量。见到这一袋子钱,桌子精的眼便直了,一只白嫩嫩的手从桌子侧边伸了出来。
      “带走老徐的是什么人?”奕山问。
      “安定司的太平使们。”桌子精回答。
      奕山松开手,钱袋子便落到桌子精手里。那只手刚想收回去,却又被奕山扯住了钱袋上的绳子。
      “这事老徐有份?”他又问。
      “有份!有份!”桌子急切地说。
      奕山松开绳子,没等桌子精乐颠颠地把钱袋收进桌肚子里,钱袋又被纳吉扯住了。桌子精想使劲,却没能拉动分毫。
      “他们去哪!”她接着奕山问。
      “醉满仙!他们都在那里!老徐走之前要我告诉你去那找他!”他急吼吼地嚷着,更用力地扯钱袋子。
      纳吉这才松开手,桌子精迫不及待地将收进桌肚子的钱袋解开,却发现里面全是小石子。他气急败坏想骂,却又被纳吉吓了回去。
      “想来也是,这狐狸精算计来算计去,还天天招揽外边的人,最后麻烦还是落自己头上。”豹子摇着头,拍着奕山的肩膀说,“如果奕兄愿意行个方便,希望能替我把老狐狸带回来,算我们欠你的。”
      “老徐是我的故友,自然会带回来。”他答应着,却也是无奈。

      酒楼与小巷子隔着半座城,即便是这样的时节生意也仍旧红火,甚至更甚往日。奕山只是随便了个侍女打听,那侍女便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笑盈盈地为他们引路。菜肴的香气令纳吉不停地吞着口水,一小块肉忽然精确地飞进她的嘴里,她惊讶地望向奕山——后者此时正背着手,悠悠地左右顾盼着。不经意间,奕山回头朝她挑了挑眉,若无其事地将嘴上的半只虾含住,狡狯地将咬下的虾头丢到其他客人的餐桌下,而端菜的跑堂仍浑然不知。
      她眨了下眼,心领神会。
      巧夺天下之后皇上便着手打造他的永世帝国,他既然要“人之世”,自然容不得魑魅魍魉山精鬼魅,因此便有了“安定司”。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安定司的传闻都算不得好,有人说安定司所到之处必定伴随不幸,有人说安定司的太平使们不全是人而是皇上招来的亡魂,但无论那种说法都有一个共同点——绝对不能招惹他们。
      房间位于酒楼的第三层,避开吵闹的人群、东倒西歪的酒鬼,留下的便是官老爷们的雅兴。只是除了饮酒作乐,这样的地方也适合干一些见不得光的事。被领到门前的时候奕山迟疑了,行将推门的手停驻了一阵。
      “小狼崽,还记得沛公的故事吗?”
      “记得。”狼姑娘点了点头。
      “现在你是樊哙,我是沛公,待会该去见项王了,在外边等着。”
      她又点了点头。奕山刚要推门,仿佛注意到了又停了下来,弯下腰严肃又认真地盯着小姑娘的脸。在她险些因为慌乱而脸红时,他伸出手,抹掉沾在她嘴角的汤汁。
      “可别给抓到现行了。”他笑着说。

      老狐狸躺在舞女洁白的大腿上,牵起她的手。尽管是一副年轻书生相,却几乎与这城同岁。
      “姑娘能否赏脸告知小生芳名?”他眯着眼盯着她的胸部,毫不避讳。
      “嬉儿。”舞女娇羞地笑了笑,又从容地回答。
      “小生想知道的是另一名字。”他目光挪向舞女挂在一旁的黑羽衣。
      “哈依。”她平静地说。
      褪去羽衣是普通的人,披上羽衣便是姑获,因为老爷们的“特殊癖好”,她们得以以此谋生——这亦是酒楼受老爷们青睐的原因。舞女们的衣着是前朝鼎盛时的风格,裸露出的肌肤隐约能看到些许伤痕。伤痕自然是“客人”们留下的,但舞女们无从恐惧,比起在荒原中流浪,这样的伤痛无足挂齿。他抚摸着这些伤痕,舞女轻叹一声却并无言语,依旧为客人满上一杯,反倒是老狐狸自己的脸上掠过一丝忧愁。
      听到门被推开,他倏忽间弹着坐起来。
      突然闯入的客人并未打扰其余人的雅兴,琵琶声仍旧嘈嘈切切,《六幺》曲罢便是《霓裳》。此时部分舞女披上羽衣,随后腰间生出黑色羽翼,前臂生出细鳞,脚掌长成鸟足。曲乐一转,姑娘们便纷纷舞动翅翼随乐曲凌空曼舞,绒羽随翅翼的转动拍打脱落飘散,又倏忽间消失。客人们痴迷地看着,有人试图触碰飘散的绒羽,最终发现不过是徒劳。
      坐在长席尽头的青年相貌不及弱冠,温文尔雅,看到奕山进来便热情地招呼他坐下,样子倒像是早就认识。后者礼貌地微笑着,坐到老狐狸边上。
      “怎么才来?”老徐把酒杯递到奕山面前,又说:“这帮人真看不明白,满桌子酒水竟然一滴未动。”
      “我迟来的事还是去问你的那张破桌子吧。”奕山接过酒杯。
      “这守财奴又讹钱了?”
      “讹了四两石子。”奕山坏笑着将酒一饮而尽,“钱袋子扁了,放点石子让自己安心些罢——先说回正事,这次又是什么把戏?”
      “皇上想要找人,那人得治得了鬼神。”老徐似笑非笑,目光却从没有从舞女们丰腴的身体上挪开。
      “这种人白天上街就能找着不少,偶尔也能在姑娘们的床上找着。”
      两人都笑了起来,随后老徐指了指正在和其他宾客闲谈的青年。
      “他是这儿的主人,安定司在这一片的头。”他小声说。
      “他不是人?”奕山悄悄地问。
      “他是人,只是嗜睡。”
      奕山没来得及多问,就看到青年倒头睡下。其他宾客似乎司空见惯,只是各聊各的,并没有多少惊讶。
      “前些天他突然找上我,然后给了那张悬赏令。”狐狸又继续说,“他只说要把这人抓来,事后的银子不止上面这些数,但在打听这人的消息时候却发现他的消息自相矛盾。有的消息说明他死了,有的消息却说他在一个荒败的犄角旮旯当起强盗。”
      “所以你只告诉我一部分。”奕山有些恼火,却只叹了口气。
      “即便我说了另一部分,以你这性子还是会过去碰运气吧。”狐狸笑着说,“作为赔礼,送你一样宝贝,是找那后生’借’来的。”
      他拿出了一块令牌一样的东西,一面黑一面白。奕山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味着什么,
      或者说他终于明白事情的始末。他放下空酒杯,拿只碗倒上茶水端在手上,然后随便找了个客人,来到其身后,像是随时要将茶水倒在客人身上。舞女们看到这一幕却并不阻拦,而是结束舞蹈,或褪下羽衣,或抱起琵琶,匆匆离开。老徐自然猜到老友接下来的作为,默不作声地离开座椅,试图跟着舞女们一同离开,却被一直守在门外的纳吉抓个正着。于是极不情愿地被小姑娘拉了回来。
      “这可不怪咱坏你们兴致,要怪就怪你们主子耍了人也不赔礼,还要整这一出。”奕山一只手支在椅子的靠背上,一只手将茶碗举过眼前客人的头顶。
      茶水倾倒下,被淋到的客人瞬间露出真容——一副栩栩如生的纸扎人。
      纸扎人的做工向来是门学问,既不可太粗糙,亦不可太精细,前者容易招致雇主不满,而至于后者……人们相信以假乱真的纸人会招来邪祟。
      “主人交代不可伤及你们性命,但若是必要,稍加教训也未尝不可。”领头的纸人站了起来,随后其他纸人也站了起来。令人不适的风吹起,风中裹挟着刺入骨髓的阴冷。
      “胡来也要有个度!”老狐狸气的大喊。
      身前的纸人扭头抓住奕山拿碗的手,轻飘飘的手掌此刻宛若铁钳。奕山顺着纸人的力道翻转手腕,划动手臂,卸下这股力,同时调整身体位置。只是一瞬间,前者便像是被他牵着一般从椅子上落下。纸人更加恼怒,却没来得及动作,就被接下来的一脚踹飞,留下的半只纸胳膊还抓着奕山手臂。
      “咱只是看到人家身上有些灰尘,帮人洗一洗。”奕山糊弄般地答到。
      奕山动作像是诸多风格毫无章法地杂糅在一起,却恰好能够应付当前的局面。时而借由对手顺势发力,宛若流水;时而快速连打,凌厉刚猛。那只消顷刻便令对手倒地不起的技艺与其说是武术倒不如说是仙法,只是恰好借由拳脚发挥罢了。
      被落下的几个纸人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纳吉,极不走运地打起她的算盘,却险些被小姑娘蛮横的力道拧成一团。纸人们最终被拆的七零八落,哀嚎着被奕山胡乱堆叠到一起。想要求饶,却因为被打坏了嘴——或是嘴巴整个被撕下来,只能咿咿呜呜地咕哝。纳吉将一个纸人被扯下的“嘴巴”又放了回去——那皱巴巴的嘴到是翕动起来,却仍是说不出一个字。
      “看来你们那位大人确实没空。”奕山看了看伏倒在长桌尽头的青年,方才闹出的动静可算不小,青年却仍旧沉睡。“告诉他,今夜我会在郊外等着。”他接着说。
      “还有,请人帮忙记得带些银子。”纳吉补充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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