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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常(四) 黑无常赫然 ...

  •   黑无常赫然是白天设宴的青年,白无常是老狐狸。
      无常纵然是鬼差,但单独遇上倒也算不上坏事,倘若对方开心还会带来好运,唯有二者同时出现,绝对算不得好事。
      “当阴曹地府人手不足时,亦会邀请阳间凡人来当差,无常也在其列。世人称活无常,或是走无常。”他继续说着。
      白无常和传闻一样笑容满面,只是此刻多了些愧疚;黑无常倒是一脸怒容,因为早些时候自己的几个手下被眼前的男人揍了一顿——那几个被打的小鬼没干过什么坏事,只是未入轮回的孤魂,恰好被他收留,为了方便在人间生活才给他们弄来一副纸皮囊。
      “我好心招待你,为什么要打伤我的朋友?”黑无常喝问。
      “哪有主人宴请客人,自己倒头大睡的道理。”纳吉瞪着黑无常铜铃样的大眼睛说。
      黑无常刚要理论,却被白无常悄悄地猛戳一下。
      “地府有紧急的公务需要人手,有时并不能顾及阳间的情况,并不是小黑子的本意。”白无常赔笑着。
      “谁叫你放跑那个生魂!你知道他后面惹出多大的事吗?”黑无常双手交叠抱在胸前,没好气地说。
      “被戳穿以后的生魂活不了一昼夜,只是留他见家人最后一面罢了。”
      黑无常的话令他疑惑起来,一种不好的猜测自脑海中浮现。
      “他手上拿着令牌。”白无常从黑无常腰间取下那块先前给奕山看过的东西。“只要这东西在他身上,他就能自由来去阴曹地府。”
      “那许愿又是怎么回事?”纳吉仔细端详着白无常手里的东西,那上面没有字,只是一黑一白的两面。
      无常们沉默不语,看似漫不经心的一问仿佛尖刀洞穿了问题的核心。奕山拍了下小姑娘的背,称赞般地朝着她笑了。随后,他看着两位无常,收敛了嬉笑,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何谓无常?”他问。
      山岗,川流,树木,鸟兽,迁流无息,不舍昼夜,世间一切皆无永恒,必然处于生灭变异,世人谓之无常;旦夕福祸,人心向背,世人亦谓之无常;生于无常之理,行于生死之间,行无常之职能者,世人仍谓之无常。
      黑无常刚想高谈阔论,又被白无常止住。
      “就是管死人的,而且只负责抓。”白无常回答。
      奕山盯着白无常,没说什么,却显然不满这个应付的回答。
      “无常执掌的不仅仅是生死,而是无常之理本身。因缘坏灭致使事物变化,不可知不可控,然而因缘坏灭之理不是具有人类意识的无常能够掌控的,因而化为令牌,当持有令牌时无常方为无常。落入凡人之手,便会借由人事行使无常之理,自身也会逐渐不受控制,其影响甚至会改写现世。”白无常又解释说。
      “还是说的简单点吧。”奕山叹了口气。
      “那个生魂手里的东西,放久了会作妖的。”白无常总结到。
      “东西什么时候丢的?”奕山接着问。
      “我刚当上无常的时候。”
      “当了多久无常?”
      老狐狸翻着眼,又挠了挠头。
      “两百年。”他说。
      黑无常反倒先沉不住气,瞪着铜铃眼望向白无常。
      “老狐狸精!你不是说才丢了两三年吗?”
      后来说起这件事,纳吉总会问奕山:“人类的眼睛是不是真的会喷火?”“那毕竟是无常爷。”他总是这样搪塞她。
      平息黑无常的怒火废了他不少口舌,直到纳吉开始打起哈欠黑无常方才勉强收敛些许。老狐狸告诉奕山,他本以为让奕山戳穿青面虎真相,他们便能趁着其片刻的动摇将其抓走,却不想反倒成了和他们作对。而性急的黑无常马上就派人找他商量补救,却又闹出误会。他本想要在宴席上和奕山好好解释,却又因为黑无常的临时差事搞了吹,最终成了这样一出闹剧。老狐狸说他本想在一开始便直接把这件事委托给奕山,当看到奕山身边跟着个小姑娘的时候,他犹豫了。他从未想过老友会有软肋——奕山的身边并非从没有过女人,可最后不是女人跑了,就是他自己跑了。这回和过去全然不同,再次见到的奕山仿佛是在照顾幼狼的头狼——仍旧威严,却终是多几分柔软。他想问这个女孩是什么人,他想问这个女孩究竟是如何留在他身边的,但最终都没有问出口。现在他需要老友帮助,他也知道倘若老友答应自己便不留退路。那个姑娘或许有些能耐,但他和奕山相处的时间更长,卷进这样的事不是“有些能耐”便能全身而退的。于是他利用奕山的信任,撒了个谎,倘若情况不对,他可以逃跑,可以保护那个留在他身边的姑娘。
      奕山坐在不知道哪找来的石头上,双手支着头,有些难以置信地听完了老徐的讲述。纳吉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把头转到了其他地方,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打咱俩认识开始你就总是瞒着这瞒着那的,今天又突然说自己当了两百多年鬼差,明天该告诉我自己是天王老子了。”他调侃着,却又没有半分调侃的语气。“你说你丢的那个东西能影响现世,就当这事也是它闹的吧,这气前边也出了,一笔勾销罢……只是没有下次,再有这种事咱只能拔光你的狐毛。”
      老狐狸和老友一同笑了,黑无常仍是板着脸。狼姑娘这时转过了身,紧紧地扯住奕山衣袖,眼神前所未有地坚定,红着脸。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你去哪我就去哪。”她下决心般地开口。
      小姑娘没头没脑的话的确让他愣了一小会,片刻后他的脸上又挂起狡狯的微笑。
      “真是蠢姑娘,你不在咱哪都不去。”他说。

      蝶儿

      两日滴水未沾,困顿冲击着头脑,但她仍未停下。脚上的伤口已经溃烂发臭,但仍支持着这具轻飘飘的身体往前走下去。她忘了前面发生的事,亦忘记自己要去往何方,她只知道自己要见一个最重要的人,她仅有的家人。没走两步,或许是一块再平常不过的石头,亦或许是路边凸起的树根,总之她再次被绊倒,藏在衣兜里的东西叮叮当当地恰好掉在她手边——那东西一面黑一面白,像令牌一般。她瞪大眼,一扫惫态,兀然抓起那个东西,许下了最后一愿……

      阿蛮
      他瘫坐在街边,两眼无神。
      往来的行人一如往常,麻木着,冷漠着,说说笑笑。他要饿死了,但他还不想死,他有个年老重病的娘亲亲要养。他吞了吞唾沫,徒劳地张嘴,想要再试着唱一首《散花乐》。这是一个和尚教给他的,他不理解其中的含义也终究没能唱出一个字,手边的碗里仅有两枚不知是谁丢进来的铜板。他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坐直,于是藏在怀里的东西恰好滚到他手上。他看着那一面黑一面白的东西,视线却是逐渐模糊,嘴唇翕动着,说出了那个愿望。

      赵三

      刀客走向将军,将军捂着伤口狼狈地侧躺在地上。他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腿却迟迟不听使唤,仿佛是在警告上前哪怕一步便有性命之忧。其他人亦不敢上前。外面在打仗,杀声震天,兵戈交响,此处却静的出奇。账外几具东倒西歪的尸体预示着阻挠刀客的后果,他甚至没看清男人的动作,手中的兵刃便断了。
      “壮士,动手吧。”将军背靠着支撑营帐的柱子,极力维护着最后的尊严。
      “将军何必送命,咱只是有个必须见的人。”那人低垂刀尖,语气中甚至有些惋惜。
      “那人对鄙人有恩,贱躯之故,恕难从命。”将军爽朗一笑,纵是敌人,却毫不掩饰自己对眼前人的赞赏。
      刀客叹了口气,挥刀,干净利落。作为将军而言他死的相当体面。
      “将军,世事本无常啊。”刀客惋惜地说。
      他想要上前,尽管将军在那人到来时就下了命令,但他还是想为将军报仇。
      “今夜的无辜亡魂够多了,这是将军给你们留的命,别让他蒙羞。”刀客没有回头,只是冷漠地这样说道。
      他的双腿再也没有了力气,于是在倏忽间跪下了,垂下的手恰好碰了碰别在腰间的那个东西——带给他战功,给予他如今地位的东西。他不顾一切地取下那个东西,却又开始犹豫,再抬头时,已经没有了刀客的身影。
      于是他许下愿望。

      奕山
      “人总是贪婪,这倒也无可厚非,只是向这样的东西借命未免太过盲目。”奕山拿着黑无常的牌子细细端详。那是尚未落入凡尘的无常令,亦是象征“无常”之物。
      “’无常’本无善恶,却能照映人心,所思所想都会被愿望一览无余地展现。”白无常双手抱胸飘飘悠悠地从奕山身后浮现。
      “那把整个镇子平了算是什么愿望?”纳吉盘着腿坐在马背上,疑惑地大睁着眼看着早两天还是个镇子的大片荒地。
      一川烟草犹在,只是没有了生息于此的人们。歪歪斜斜屋舍消失了,在这荒地喘息地活着的人们也消失了。黑无常仍是臭着脸,踱步到奕山面前,抢过白无常手中的招魂幡在地上画了一道线。
      “我把镇子藏了起来,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他说。
      奕山随手捡起几块石头,抛过无常画的线,石头安然落地。
      “这后面确实什么都没有,想必进去不是跨线就行。”奕山若有所思地看着石头。
      “你得变成我们这样。”黑无常答到。
      没等奕山明白过来他话中的含义,他便用指头戳向他的额头,后者随即倒下。纳吉迅速扶住奕山,甚至来不及用充满敌意的眼神朝黑无常瞪去,又被故技重施,也一并倒下了。只是觉得身子突然软绵绵的,但后背刚着地,又马上恢复力气。狼姑娘即刻起身,刚要向无常挥拳,却看到奕山好端端地站着,像是欣赏已经预先猜到的自己这副气恼模样一般,带着几分作弄得逞的孩童的笑意,他指了指她的脚下。顺着指向的方向望去,她看到自己正和奕山相互靠着,躺在地上。
      “这是离魂,只要及时回到身体里就没什么大碍,这两位也是用这种方法,一面过着活人的日子,一面给阎王当差。”奕山安抚地摸着狼姑娘的头,解释说。
      委屈的苗头尚未在心底滋生又在温柔的抚摸中消散了,她甚至闭起了眼,任由奕山按揉起自己额头。早在这趟漫长旅途开始前,他就发现这样哄这姑娘最为有效。
      “话说在前头,过去以后不一定能回的来,现在逃开还有机会。”黑无常严肃地看着两人,这位自称卖药郎的外乡人在如此场合的轻佻令年轻的无常有些恼火。
      “我们以前办事的时候,你小子都不知道在哪,上一个小瞧老友的,这会儿被镇压在南海之下,千千万万年不得翻身。”白无常脸上仍旧挂着笑。
      “溢美之词再多也抵不了你要付的银子,一钱都不能少。”奕山不怀好意地瞟了白无常一眼,随后又看向黑无常,将佩刀拄着地双手搭在佩刀末端的环上,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漫不经心一笑:“持剑人奕山,愿为足下效力。”
      黑无常愣了一愣。白无常告诉他,这是驻剑礼,原本应是作揖,但奕山性情洒脱,于是将作揖的动作改为驻剑,便是驻剑礼。黑无常哼了一声。
      “杜希文。”他报起姓名,之后又没好气地说:“这事对后面毫无用处。”
      黑无常挥手,难以用言语描述的混乱自无常的划线后浮现。全然不是什么镇子,倘若记忆有实体,那么他们看到的事物便是“人生”,诸多人生杂糅,无数喜怒哀乐在同一时刻发生,生老病死,婚丧嫁娶。
      “若不施法将其困住,那么整个世间便会与此相同,只是这样也不过是权宜一时。”黑无常说。
      “究竟发生了什么才搞得这乱糟糟的一团。”奕山惊讶地望着远超常理的景象。
      “这便要你自己去瞧,跨过这线即可。”黑无常说着,一脚跨过线,然后消失了,随后是白无常。奕山和狼姑娘相互对望一眼,随后奕山试探着跨脚,纳吉紧紧抓着他的手。
      接着便是天旋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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