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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常(二) 他喜笑颜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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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笑颜开,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娘,还有他的弟妹。他飞步跨过田野,趟过小溪,在交通的纤陌间奔走。熬过严冬的人们见到的第一抹春色是怎样的景致?漫烟川流间的芦草,满城纷飞的柳絮,还有随风入夜的细雨。毕竟苦寒之后便是春归。
“我燕三要转运了!”他每见到一个人都要这么说,无论相识与否。
他的将军给了他一大笔赏赐,那是他未曾想象过的财富。有了这笔钱,他可以治好娘的病,他可以建一栋新的房子——容得下几口人,没有老鼠和蛇,冬天不漏风,夏天不漏雨。他甚至还能娶上一个心仪的姑娘。这一切行将化为现实,他推开门,弟妹惊诧着看他,年幼的弟弟一身旧得不能再旧的布衣,脏兮兮的,擤着鼻涕;妹妹自然不比弟弟好到哪里,瘦黄的面颊,身体单薄宛若枯草。他告诉弟妹,他们有钱了,可以赎回被黄四爷收走的田地,甚至可以盖房子。见弟妹不信,他便把将军赏赐的银子拿给他们看。弟弟看到银子好一会才回过神,随后蹦蹦跳跳,大喊大叫地去到娘的病床边。妹妹也舒展愁眉,说要好好规划这些银子,又问起事情缘由。
倘若人生凝滞于此也好。
缓过神来的时候自己正被巨狼衔在口中。
狼疾驰于荒原,浅灰的身躯宛若月下白风,莹绿的眼在夜里划出弧线。卖药男人正紧紧抱着巨狼的脖子骑在背上,似乎在说些什么。他努力地想听清,却只是隐约地听到了“抬头”。于是抬起头,看到正浮空盯着自己的无常们,又吓得叫起来。
“我说别抬头。”
无常们与他们的速度不相上下,他甚至能听到锁魂的铁链正叮当作响。狼在巨岩间穿梭,横越沟壑,试图利用狭窄的地形限制甩开紧跟着的无常,但每一次跳跃腾挪都只是令无常们更接近一些。相较于山野中常见的狼而言,这样的身躯确实巨大,其块头甚至比田地里的耕牛大上几分,只是即便如此也难以在承受两人重量的情况下如此疾奔。狼从巨岩上跃起,落地时前爪踩到松动的石块,于是又一次跃起,才平稳着地——她已经累了。喘气声逐渐盖过耳边风声,步伐也开始紊乱,再有一次他们恐怕就要落入沟壑中。狼的速度仍旧没有放慢,并非是惧怕身后如影随形的阴神,只是心中的良知令她无法看着这个可怜的男人就这样被带走。她并非人类,但奕山仍把她当成人看待,他说人和妖怪最大的区别是人能守住良知。一旦失去良知,即便是人类之身也已经与妖怪无异。
燕三看着如影随形的无常们,怖惧顷刻爬满心头,这份恐惧是随着无常而来,无根无源,只是他们在便有了。不知为何他觉得如果此时被他们带走,自己不可能再回来,纵此前已经返回多次。他又听到铁链的声音,脚踝有丝缕凉意——在不经意间他的脚踝已经被锁魂的铁链扣上了。他们此刻逃进一片树林,一部分铁链挂在树枝上叮铃作响。他发现他们竟然在树林里兜起圈,这铁链仿佛没有尽头,一圈又一圈地挂在枝丫上。他看到狼向背上的男人使了颜色,而男人则解开了自己一直带着的黑布长条。黑布落下,包裹其中之物得以显现。
一柄古刀,其式样能追溯到汉家一统天下的时期。
狼用尽最后的气力跃起,跳向铁链中心,奕山拔刀出鞘。其后发生的事宛若奇迹,男人只是一挥便斩断数根枝丫,铁链像是收到命令一般向中间收束,而余下的树枝恰好成为了支点,只在一瞬,无常们被自己的铁链锁住。狼则稍快一些恰好躲开,重重地摔在地上,其余二人也狼狈地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最先爬起来的是奕山,他丢下古刀,一瘸一拐地来到狼的身边给她查看伤势。在简单处理擦伤之后,他轻轻地拍了拍狼的面颊。狼已然没有了力气,却仍旧缓慢支起身子轻轻舔舐他脸上的伤口,随后又无力地瘫倒。燕三这才意识到,巨狼便是那个跟在奕山身边的女孩。她在无常们即将给自己套上锁魂铁链时显露真容救走自己,千钧一发。他想说些什么,却看到奕山示意安静。后者脱下长袍盖在瘫软的巨狼身上,巨狼的身躯此时正逐渐缩小,毛发褪去露出浅褐色的肌肤,于是狼又变回了那个一直跟着他的小姑娘。赤裸着,她那小小的身体恰好被衣服包起。奕山抱起她,用衣服裹好,又寻了一处开阔地,再把她放下。此时已见不到被锁住的阴差们,霞光探入林间,隐约可以听到村落里公鸡的啼鸣。
“为何救我。”青面虎在奕山面前不远的一块石头上坐下,面朝着这个古怪的外乡人。
“不是我拿的主意,要谢就谢咱姑娘吧。”外乡人的回答稍显冷漠。
他注意到奕山说话是北方的腔调,口音却是南方的。他看了看被严严实实包着的纳吉——她毫无姿色可言,即使面相有几分清秀,也因身材而被忽略,何况那脸蛋总是脏兮兮。却正是这个姑娘让自己莫名其妙地被绑起来,是她说破了那个真相,而此刻她为救回自己而力竭昏睡。
“有何打算?”卖药人问他。
“……我还有多少时日?”他反问。
奕山没有回答,只是拂去滴在纳吉脸上的露水。
他在卖药人的沉默中读出了许多,他知道无论如何,后面的事外乡人都帮不到他,彼此都不过是过客。
他默默地起身回望,阴差们已经没了踪影。于是他朝着霞光照耀的方向走去,投下的阴影落在奕山的脸上。
他曾是兵卒,见惯死亡。他见过尸体七零八落地散落在战场上,爬满菌斑,崩裂的汁水四下横流,花花绿绿,臭气盘桓——这些尸体在数日前还是活生生的人。战争向来残酷,其所招致的灾难远不止于此,唯有亲眼见其残酷,才会珍惜难得的和平。反倒是自幼便见不到世间残酷模样的人,会把此事当成儿戏。在归入将军麾下之前,他在母亲的尸首边哭了一夜。战乱蔓延到村子时,弟弟在慌忙之中落入古井尸首尚未找到,而母亲因受到惊吓,恶疾发作,无助地死去。于是他便只剩下妹妹,他唯一的牵挂。作为兵卒,他并不惧怕死亡,但作为兄长,他必须活下去。早在这时他便意识到自己的遭遇和这块令牌一样的东西有关,但无论怎样丢弃,这东西都会因为种种机缘巧合回到他身上,于是他便放弃了。这些年他一直以书信联系妹妹,给她寄去银两。哪怕在逃亡之后,仍旧营造假象来蒙骗她,使她不至于担心。
她说家里的房子修缮好了,他便终日喜笑颜开。
她说自己看上了隔壁家的后生,他便喜忧参半,茶饭不思。
她说自己要出嫁了,他便和弟兄们忙活起来筹备嫁妆。
而他在信中一直是将军的得力干将,镇守边关。事实上他和几个弟兄一直在干着拦路打劫的行当——劫富但不济贫。得益于在军中练就的武艺,他从未失手。官府不知道他们的真面目,而那片地方的人也没胆子告发。他们不招摇,有节制,使得这路不至于没人走。直到最近这阵子来了另一伙人和他们抢生意……
不到正午就看到青弋江干涸的河道,河床上的苇草在午间微风摇曳,一如往常。先前的事仿佛一夜醉梦,当他踏入自己那间不大却也像样的房子,一切又似乎复归平常。
“头儿!”
一个又高又瘦的年轻人见到他后便叫了起来,随后的其他人也一个个凑了过来。除了他们对两个外乡人的身份漫无边际的猜测,以及对之后发生的事的猜想,剩下的便是妹妹的消息。
“阿蝶过来了?她在哪?”
惊喜与慌乱突如其来,他忐忑着颤抖着看向角落里那个瘦小的姑娘,心中飞快编造借口。姑娘没等他开口,便扑进他怀里。万言千语不过妄虚,此刻无需言说。
随着老嬷剪下线头,机杼声终究停了。
狼姑娘此时蹲在裁缝铺门边大口地咬着馒头——尽管狼狈,倒还算是有个人样。偶有行人诧异地看她一眼,随后又匆匆走掉。这年头毕竟不是什么管闲事的好时节。
“你俩是遇着什么了?脸色这么差。”老嬷把衣服交给奕山。
“有人来找麻烦。”奕山从被打晕的混混身上站了起来,打了个哈欠。
“到底是哪路神仙能把你们两个弄得这么狼狈?你要是乐意,那些小贼兜裆布都能被你扒干净。”
奕山一只手接过衣服,另一只手提起年轻的混混——后者本来只是想敲诈一笔小钱,却不想倒了大霉。此时纳吉恰好把半个馒头塞进嘴里,瞪着大眼睛向两人张望。她披着奕山的长袍,松松垮垮地,如果不留神或许会以为是衣服自己在动。看到奕山走过来,那双茶褐色的眸子便流露笑意,把最后一只馒头递给奕山。后者愣了一下,随后俯下身咬住那只馒头。这时纳吉看到奕山手中的新衣服,于是欣喜地拿起衣服——嘴里还叼着半只馒头——跑到铺子后边的隔间里,没多久她便穿着那件衣服蹦蹦跳跳地跑到奕山面前,手里捧着先前穿的外衣。那是老嬷远行的女儿旧时所穿的衣物,不过在一些部位缝上了软皮革,使得衣服更契合它的新主人。
“一个姓谢的,另一个姓范,那两个人确实有些名气。”奕山一边披上外衣一边回答。
老嬷叹了口气。
“一年到头净会自找麻烦,和人打架的事情我管不着——这次的账也账还赊着?”她又问。
“挣到银子一并还上。”
“口口声声应承,到底不还是一样。我不要你那几个银子,见着我家闺女帮我带句话便好。”老嬷坐回摇椅上。
奕山怔了一下,面色霎时铁青,却又硬生生答应了。
“别总惦记那些不着边际的宝贝,累了就回家歇会吧。”老嬷落寞地抚摸着桌边的木梳,良久,又叹气。
“毕竟世事本无常。”她补充说。
“话会带到,但我还是避着那女人一些为好。”他拖着那混混向外边走去,又突然回头问:“这东西扔哪?”
“就……随便找个地的放着就好,别闹出人命。”
他点了点头,便拖着人,带着姑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