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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起 被朝政气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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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秋日已近尾声。地上枯黄的落叶已大半归入泥土,再也不能被风带起。可秋风却依旧萧索。
寒秋的早晨,林光带着满腔愤怒回到了林府。
他坐在厅前,越想越气,忍不住一拳凿在了楠木椅扶手上。
林雪眠似是听到了扶手碎裂的声音……
“哥,怎么了,今日朝堂上是不顺利吗?”
林雪眠端上了一盏茶,想着给哥哥消消火。可林光心中憋着一腔怒火,根本没有喝茶之意。
今日不顺利?这几年哪日顺利了!
他实在难忍心中的愤懑,一把夺过茶盏,狠狠摔在了地下。看着粉身碎骨的茶杯似是出了一口胸中恶气。
“我看以后这朝我不必上了,反正也没我说话的余地。北境危急,这些大臣不想着怎么抗敌,今天说修殿宇,明天说兴皇陵的,整日就在朝堂上为这些小事争论不休,也不知是被猪油糊了脑还是蒙了心。还有陛下,竟纵容党政到如此地步。我瞧着,再这般下去,这朝廷改姓赵魏吧。”
林光直欲将心中不满一吐为快,不想话音未落,林父已然站在了他的身后。
林霄听着长子的口无遮拦,厉声呵道:
“光儿,休得胡言。”
听到父亲的训斥,林光纵使心有不平,也还是悻悻地住了口。
林霄本是不满儿子妄议国君与朝政,这才开口呵斥。待他上首落座后,瞥见林光的一脸愤懑不平,又联想到近日朝政局势,亦不免心生悲戚,长叹了一口气。
“今日之事,太子是何态度?”林霄思忖半晌,开口问道。
“萧珉?指着他还不如指纪王。纪王虽纵情声色,对社稷无功,但至少不会添乱。人家也知近日两党所争之事荒谬,早朝索性就告假不来了。不像太子,赵家进言什么他就支持什么,今日亦是摆出一通兴修皇陵的好处说服众人。看陛下的神情,肯定是又动心了。”
林霄无奈地摇摇头。太子是他看着长大的,品行与志向他都再清楚不过,只是如今萧珉的行径,怕是与本心愈行愈远了……
说到底,太子也是个可怜人。他自登太子之位以来便宵衣旰食,日日以天下为己任,支持赵党也不过是为了寻求强国之道。
只是他从未想过,自己多年坚持的,自幼信奉的,也许都是错的。
这大概也不全怪萧珉。
当朝皇后是赵家长女,萧珉是其所出嫡子,从小便耳濡目染,认定赵家是社稷功臣。后又得赵太傅教导,娶赵氏女子为妻。如此一来,赵太傅日日教着,赵皇后成日念着,赵家小姐枕边风吹着,一叶障目之下,又怎能做到持中守正。
古往今来,不乏坚持本心,至死不悔之人。他们都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雄心壮志,可惜等待他们的,极有可能是后人口中的一句:执迷不悟,怙恶不逡。
有些坚持从一开始便是错的,越坚持,越不会有结果……
“那萧瑄呢?他可有说什么。”林雪眠突然问道。
如今朝堂污浊,但她始终相信,萧瑄是清醒的。
听到平王之名,林霄也抬头望向长子,期待得到一个答案。
这似乎是他对朝廷唯一的期盼了。
“整个朝堂上,也就阿瑄算是明白人。他在朝廷上力谏搁置土木之事,当务之急是趁豫国不备主动发兵。可陛下不听啊,还说什么国库空虚,百姓劳苦,现在打仗是劳民伤财之下策。此时不战,难道要等他日豫国染指北境,再被迫应战不成?”
林霄不语,既欣慰又苦涩。
但他又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忙问道:
“你今日可有提起主张开战之言?”
“自是说了。只是说了也没什么用,除了阿瑄,谁能支持?”
空气安静了下来。
林光与林雪眠皆是不解父亲为何沉默。
半晌,林霄端起茶盏,缓缓开口,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残酷的事实。
“陛下不是反对开战,只是,忌惮林家。”
林府内,一阵秋风穿堂而过,吹得人刺骨生寒。
这厢,苏意婉端着汤药来到一枝堂。
一枝出生便有不足之症,虽万幸捡回一条命,却也日日以汤药为伴。苏一枝的身世是相府的秘密,郎中定是不能亲自把脉,苏父只得将病症描述,再嘱托郎中开药。只是如此一来,少了望闻问切,药难免不对症,一枝的病也拖了十八年还未好。
这几年意婉亲眼瞧着妹妹日渐消瘦,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一枝,喝药吧。”
即使十八年过去,一枝还是对自己的名字有些陌生。
多年来,这个名字只被苏意婉一人叫起过。
一枝接过药碗,刚预饮下,却不想胸口一阵闷痛,竟咳出了鲜血。
苏意婉震惊的看着妹妹帕子上的鲜血,许久说不出话。
“你这样……多长时间了?”
“不记得了。”
苏一枝轻拭了拭嘴角的鲜血。
熟练的动作,不以为意的神情,都像一把把刀扎在苏意婉心中。
如果当年自己晚出生片刻,今天在这里咳血的,应该就是她了吧。
可是命运没有如果,所有的苦难终究落在了苏一枝一人头上。
“我会去找最好的郎中,他们一定能治好你的病。”
“没用的。”
这三个字就像晴天霹雳一般,打灭了苏意婉心中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
意婉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愧疚,一把揽过妹妹瘦弱的身体,哭得颤抖又绝望。
“对不起……”
滚烫的泪落在苏一枝肩头,却并没有带来悲伤。
死去,大概是一种解脱吧。
至少比浑浑噩噩活着要快乐。
但是离开之前,苏一枝还是想做点什么。
她轻轻推开意婉,说出了她人生中第一个或许也是最后一个请求。
“姐姐,我想出去看看。”
苏相一下朝便看见女儿在院中等他。
自亡妻去后,苏相的身体亦是每况日下,也越发无心朝政,奈何身居要职,皇帝也不肯准其告老,只得在朝中虚耗近二十载光阴。
“意婉,有何事啊。今日朝堂事多,为父心力交瘁,若是没有要事,明日再说吧”
谁料,意婉竟在他面前直挺挺地跪下。
“意婉,你这是何意?”
“父亲,一枝病重,没有多少时日了。求求您,让她出来看看吧。”
意婉的话,给了苏相当头一棒。他强稳了稳身形,声音颤抖:
“何时的事?我竟……不知。”
苏意婉没有回答父亲的问题。
她只是抓着父亲的衣襟,声泪俱下地苦苦哀求:
“她要死了,父亲,她要死了!她是您的女儿啊。十八年了,她还没有看过外面的世界,为什么不能全了她这最后的一点念想啊。”
“我……”
“我保证,她不会被别人看到的,不会连累苏家的,我求求您了。”
幼女病危的消息,长女的苦苦哀求,都让这为年逾花甲的老人在寒冷的秋日,感到无比绝望。
最终,他还是答应了。
待苏意婉离开后,苏相再也撑不住疲软的身躯,猛地瘫坐在了地上。
他抬头望着苍天,却连流泪的力气也没有了。
“老天,你何其不公啊。带走我的妻子,如今又要带走我的女儿。你这是要断了我今生最后的念想啊。你,何其不公啊!”
凛冽秋风中,一位老人坐在地上,痛苦悲嚎。
可惜,上天是听不到的。
天若有情天亦老。
天终是未老,只有苏相一夜白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