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少年游 欲买桂花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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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载十五年九月十四。
九月十四，是平王萧瑄的生辰。
“阿瑄。”
萧珉一入平王府，便看见萧瑄在树下舞剑。
已入秋日，树叶本就摇摇欲坠，剑锋所及，皆是一阵旋风。霎时，落叶纷飞。
“大哥来了。”萧瑄笑着，剑止风未静，落叶沾白袍，恍若人在画中。
萧珉一时晃了神。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来了很久以前读到的一句诗：立如芝兰玉树，笑若朗月入怀。
永远明媚的少年，大概只活在诗词中吧。
“赶来贺你生辰。看，送你的生辰礼物。”萧瑄一见宝剑，眼里立刻闪了光。剑长三尺，刃露寒光，是把好剑。
“这是前朝铸剑大师庄寒所铸，他平生所铸皆为双剑，只是铸这把剑时，另一把还未完成便去世，这剑也孤零零在这世间漂泊百年。前日我一得到它便想着送你。好剑配知音，不辜负剑，也不辜负爱剑之人。”
“这剑可有名字？”
“铸剑之人未及取名便离世，因只此一把，世人皆称其孤剑。”
萧瑄收下了这把剑，认真说道：“以后有了我，你就再也不孤单了。”说罢抬起头，一转严肃神情，依旧笑容灿烂，“还是二哥最懂我。如此，便多谢二哥了。”
“你话可别说的那么早，你都没看我的礼物呢，怎么就敢说他最懂你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萧瑄不用想都知道，一定是那位林家公子赶来庆他生辰了。
话音未落，只见林光疾步踏入院中，携着院外飒飒秋风。看他一脸不忿与尚未脱下的战袍便能猜到，他定是从演武场刚下训便匆匆赶来，只为向众人炫耀他精心为萧瑄准备的礼物，却不料被萧珉抢了先。
林光一把抽出孤剑，瞥了一眼。
噢，确实是好剑。
不过在气势上可不能输。
“萧瑄府上的剑少说都有上百把，生辰礼物还送剑，有什么稀奇？你且看我的。”言罢转过头去，冲着身后大声喊道“林复，你怎么走的这么慢，快点把礼物拿过来”
林复早间正在军营练武，刚一结束便被兄长抓来。这一路上，林光走得是轻松，倒是可怜这刚满十二岁的孩童，一面帮哥哥提着礼物，一面在后面苦苦跟着。
待林复气喘吁吁地跑入院后，众人才看到林光的礼物，竟是一只雄鹰。
林光接过笼子，轻轻推了推弟弟的脑袋，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跑得这样慢，以后上战场怎么办？日日训练偷懒，看一会儿回府怎么罚你。”
萧瑄看着林复撇着小嘴，泫然欲泣的样子，顿觉好笑，忍不住蹲下来摸摸他的头，柔声说：“哥哥就知道欺负你，是不是？所以你得好好练武，快快长大，长大以后打败他，他就不敢欺负你了。”
听着萧瑄的话，林复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仿佛现在脑子里就有打败哥哥这么振奋人心的画面了。
眼看着林光又要发飙，萧瑄急忙把话题拉了回来：“你从哪里搞来的鹰？”
这只雄鹰金眼黑爪，凌厉慑人，全身体羽灰褐，竟无一丝杂色。如此难寻的雄鹰，可见林光为备贺礼着实下了一番功夫。萧瑄越看越欣喜，不由得接过笼子向内细细地瞧着，直欲看清雄鹰的每一处。
林光骄傲一笑：“这可是我今年去北境时抓到的。品种如此优良的雄鹰，别说是你，就是我这么多年南征北战，也没见过第二个。刚有了一个就送你做生辰贺礼，够意思吧。”说罢还煞有其事地拍了拍萧瑄的肩膀，逗得众人不禁发笑。
“这雄鹰的确是百年难遇。可是，这般关在笼子里，会不会……”许久未开口的萧珉默默说道，又突然意识到了自己怕是扰了林光的兴致，便不再说下去了。
谁料林光并未生气，只是叹了口气，对着萧珉调侃：“太子果然是太子，连对一只鹰都有同情之心。不过，你说的没错，”他转头看向笼子里的雄鹰。它与被捕的那天几乎未有不同，只是细看还是可以看出，它恹恹的，那股一飞冲天的气魄好像不在了。
“雄鹰不该被困在笼子里。可是现在京城内多少达官贵人都以养鹰为乐，它即使不被我抓去也会被他人抓去，那倒不如是我。至少，我们懂它曾经的傲气。”
说着，林光竟有些难得的惆怅。
“算了，不想这些。你是皇子，可能一辈子都不能离开京城，大概看不到天空中自由自在的雄鹰了。我把它送你，权当给你解个闷。”
“谢谢你的礼物，我特别喜欢，”萧瑄郑重的说“日后你若再出征，我定禀告父皇随你同去，到时，我们一起去看看真正的雄鹰。”
“好！到时我带你夏天饮马北海，冬天宿卧雪山。我们要做凉国两只真正的雄鹰，在战场上振翅翱翔！”
林光笑的更肆意了。
阳光照在他的铁甲上，照在他明亮的眼瞳中，萧瑄突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想法。
比起被笼子困住的这只雄鹰，他眼前的这个少年，似乎更像一只翱翔天际的海东青。
突然，萧瑄似是想起了什么，转头问道：“攸然怎么没与你们一同来？”
“谁说没来？你且闭上眼睛随我们走。”说着，林光便捂住了他的眼睛，将他往侧院引，旁边的萧珉亦好奇地跟着，想看看他们葫芦里到底买的什么药。
林光常来平王府，对于这里的格局摆设了如指掌。平王府的侧院有一个戏台，因萧瑄平日里常去攸然阁听戏，鲜少找伶人来府上演唱，故而闲置了多年。林光引着萧瑄来到戏台前，挥手叫府中侍从摆上几个凳子，一面扶着萧珉坐下，一面移开了手掌。
萧珉这才看到原本荒置多年的戏台竟已布置好，戏台上坐了几位琴师，正等着主角登台。
“你什么时候布置的？我竟不知。”
“这你不必管，你且看着，好戏还在后头呢。”
弦声起，戏开场。只见凤攸然未施粉黛，未着戏服，只一身青色衣袍，便款款走上台前。开口便是那段熟悉的《南柯记》。
“尽吾生有尽供无尽，但普度的无情似有情。”
“人间君臣眷属，蝼蚁何殊；一切苦乐兴衰，南柯无二。等为梦境，何处生天。”
“笑空花眼角无根系，梦境将人殢。长梦不多时，短梦无碑记。普天下梦南柯人似蚁。”
……
众人见惯了凤攸然扮女角登台，举步如和风拂柳，启齿似燕语呢喃，有时却在不觉中忘了，他也是朗朗少年。
男装男音唱戏，一时让萧瑄有些不适应。但几折唱词唱罢，倒品出些从前未有之滋味。
弦停曲止，余音绕梁。阳光照在戏台上，映衬着凤攸然白玉般的面庞。
“女音送观众，本音赠朋友。平王殿下，生辰快乐。”他冲萧瑄笑着，温柔而明媚，温暖了时光。
“我可从未见凤公子去谁家府邸唱过戏，今日得见，可都是沾了萧瑄你的福气。”
林光倒是惯爱打趣。凤攸然不语，只是一味抿着嘴笑，“对了，殿下有没有许生辰愿望，都说生辰这天许愿最灵了。”
萧瑄想了许久，终是没想出非许不可的愿望。看着眼前的知己，他突然灵机一动。
“我实在没想出什么愿望。要不，你们一人许一个，就当是我许的了。我这个寿星来保佑你们的愿望都会实现，怎么样？”
林光自是不会客套拒绝，立刻就应下了这等好事。
他向北方望去，恍惚间萧瑄看见，他那一贯傲气凌人的眼眸中添了几丝淡淡忧虑。
“我希望，北境大捷，让那些豫国小儿跪地给咱们称臣！”
他一把拔出了腰间的剑，目光与利刃一同剑指北方。
萧瑄拍了拍林光的肩膀，二人目光交汇，皆是信任。
“这是肯定的，有咱们林大将军在，谁敢染指北境。”
“那是自然，我日后是要做卫青霍去病一般的千古名将，你们就等着我封狼居胥的那一日吧。太子殿下，你呢，有什么愿望？”
萧珉看着自己这一身太子朝服。既接了太子的头衔，便需日日心系社稷，哪里还会有属于自己的愿望。
“我希望，国泰民安，还有，”他顿了顿，最终还是将嘴边的话说出了口。“希望父皇不要再被魏党之人蛊惑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一震，不知如何接下这话。
只有林光听后不屑的翻了个白眼。
偏信一党？鬼才信！明眼人都看得出，当今皇帝极善帝王权术，任由两党相争却不制止，唯恐哪一党势大威胁了皇权。也只有太子因其生母是赵家之女，从小便将赵党视为凉国社稷的肱股之臣，才将两党之争看得如此偏颇。
“太子殿下，您未免也太过偏心赵党了。这天下乌鸦一般黑，赵魏两党日日搅弄朝堂，醉心党争，谁又是真心为国为民，不过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争着刮百姓的一点油水罢了。”
“你！”萧珉不敢相信林光竟说出这般话来，简直颠倒是非，混淆黑白。
道不同不相为谋。眼看着两人又要为朝廷之事起争执，萧瑄赶紧扯开了话题。
“今日是我生辰，咱们不言朝政。复儿，你可有什么愿望，平王哥哥哥帮你实现。”
“真的？”林复高兴地跳了起来，一想到平日里哥哥对自己的严苛，立刻就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那我要向哥哥一样成为征战沙场的大将军，保家卫国。还有嘛，就是我一定要比哥哥厉害，然后欺负他。”
林复边说边撇着哥哥的脸色。果然，林光听到的脸色一变，扬言就要揍他。
林复赶紧躲在了萧瑄身后，死死拽住了他的衣襟。
“是平王哥哥让我许的愿，你不许打我。”
这十二岁的小娃娃把大家都逗笑了，刚才的不快也被一扫而空。
林光碰了碰身边只默默笑着的凤攸然，“你别只顾着笑啊，你说说你的愿望，”看着凤攸然的笑颜，他又忍不住感叹“不过你笑起来可真是好看，不怪公主喜欢你，我要是女孩，我也肯定喜欢你啊。你这长相，有句诗怎么说来着，对！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凤攸然早已习惯了林光直爽的性格，他没有理会林光的调侃，只是认真的想了许久自己的愿望。
“我没有各位那么宏大的愿望。我只希望，万事皆安，帮助能帮助的人，唱好自己的戏。”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凤攸然的愿望分明二者都占了，却说自己的愿望不宏大，实乃是自谦之词。
“好！你们的愿望便是我的愿望，今日是我的生辰，这些愿望许下了就一定能实现。”
“诶，等等。要是一定能实现的话，我能不能再加一个。英雄配美人，我呢，还想遇见个漂亮姑娘。你快帮我把把这个愿望许上。”
众人皆被林光逗得大笑，笑声朗朗，直欲将天捅出个窟窿。
宗之潇洒美少年，皎如玉树临风前，江山谈笑间。
少年是一生中最美好的年纪，也有着最美好而单纯的梦想。
萧瑄努力将知己们的笑颜记在心里，暗暗祈祷今后每年都会有如此欢乐的时光。
可不知怎的，他总觉得那日的太阳太大，刺得他眼疼，看什么东西都仿佛朦胧在梦中。
许多年后，也是一个阳光正好的午后，萧瑄坐在龙椅上批着奏折，一阵疲累袭来。他放下笔，向远方望去。
明媚的阳光教他一时晃了神，眼前的一切都渐渐模糊了。
他仿佛看见皇兄站在平王府门前，拿着那把孤剑对他笑着；看见林光手里拎着鸟笼，满脸的骄傲；看见林复跟在哥哥身后敢怒不敢言，一面腹诽，一面又立志苦练武功；看见凤攸然一身青袍在王府戏台上唱着《南柯记》，众人皆叫好……
他愣了很久，阳光又一次迷了他的眼。
萧瑄默默将案上的奏折移开，在宣纸上写下了他幼年读到的一句诗：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终不似，少年游……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少年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