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听秋》窗词

3、章二.兴隆巷 铃铛

　　那人装束倒新鲜，蓝白横纹恤衣外搭褐色衬衫，半截袖口卷起，和东面吹来的热风一般慵懒随意。背对日光，看不清眉眼，大致认得出不是刚毕业的稚嫩学生。

　　萧颐记起登车前，几个同行的友人议论着那批坐同列车回镇的知青，想必他是其中一个了。

　　街头巷尾可比过节热闹，七月二恰逢赶集，集市紧挨着学校，铃声刚放响，校门口便涌出一窝子的学生。一时间，做买卖的，接孩子放学的，男女老少在正午烈阳下躁动，汗渍在暴晒里蒸发，刚进镇的大学生队伍淹没在人群中。

　　拎两大包走了三四里路，萧颐觉着自己的脚底板都要被磨出肿泡来。浑身晒得滚烫，像皮肤往外冒刺。满街子人挤人散出股股酸臭味，脚上疼点也比鼻子受罪来得好些。萧颐放快步子钻洞似的穿过了大街。

　　拾破烂的老李找了巷头檐角阴凉处，半卧着打盹，萧颐拐进窄巷口，两大布袋子差点甩他身上。

　　这老李全镇的人都认识他，却没一个知道他真名。几十年来风雨无阻，收着瓶瓶罐罐杂书旧报过日子。镇上人一口一个破烂李的叫着，传开了也就成了习惯。

　　“今早天气不错，倒霉事也不少，一进来就撞见你个破烂李。”

　　萧颐嘟囔了句准备走人，破烂李一手拽住她的鞋跟。

　　“我说萧大小姐读了几年书，怎么嘴里还长刀呢。”他笑出一脸的皱纹，汗水和着污渍淌进脸上沟壑里，比匠刀刻下的还有艺术感。

　　萧颐一抬脚差点把破烂李手指给踩了，她转过头白了一眼。“你想干啥买卖千万别指望我，我是倾家荡产了啊。”

　　“咱镇书社要搬迁了你不晓得吧，老赵手里多少旧货都落我手里了，到我这你可不能白看，咱讲究一物换一物。”说着，破烂李从大帆布袋里掏出两三叠的书，正好有那套萧颐物色了很久的散文集。

　　“行，说你要换啥。”她答应得挺果断。

　　“你先去给我买几块西瓜吃，吃完了我就把这套书借你。”

　　“你做梦去吧你，我还不稀罕你这书。”

　　“哎哎哎你这人...”萧颐没管破烂李在她身后叫嚷，自顾自的往前走了。

　　兴隆巷，躺在两侧旧瓦房中央，石板路在几年前被压出了裂痕，悠长的躯体布满阴凉水汽。邻居家的灰墙上印了一个血红巨大的“拆”字，萧颐听见木门内零星鸭叫，她又回头望了望巷口。

　　木门被拉开，吱吱呀呀在回响。

　　“姑姑。”

　　萧颐看见眼前枯瘦的女人，不知要怎么继续开口。

　　女人合了合两瓣蜕皮树干一样的嘴唇，低下头默不作声的敞开门，让开了一条道。

　　只只绿毛鸭从围栏探出头，老人颤颤巍巍走出堂屋立于门槛前，怔怔的盯着萧颐，快要把她看出窍来。

　　“这孩子看着眼熟.....”老人沙哑着开口，一阵风从萧颐耳边划过。

　　“奶奶.....”

　　“你是我...孙女儿？”

　　老人迷茫空洞的眼睛在萧颐身上搜寻答案，她点点头，拉住老人干瘪的双手。

　　正午日光晃得人头昏脑涨，感知也混沌起来。萧颐被推回到石板路上。有个女孩摇起铃铛，踩着水洼跑远去。

　　“别在堂屋里愣着了，洗洗手带你奶奶过来吃饭。”

　　“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