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听秋》窗词

2、章一.又还乡 今个儿，镇

　　今个儿，镇上来了批大学生。

　　那年头能看见读书人就挺稀奇，大学生这词眼跟咱老百姓更是搭不上边。都说物以稀为贵，放在人身上一样合适。

　　大学生们今早进镇的消息传得就差买报纸的带个喇叭上街宣传了。于是乎，看热闹的，接亲友的，熙熙攘攘挤进火车站，个个都翘首以盼，场面和五年前一样壮观。

　　“哎，兴隆巷那赶鸭子的吴萍老太你晓得不。”

　　“当然晓得啊。”

　　“听说她孙女这次也跟着回来了，都快五六年没见着了，平时也不见这小姑娘通信来。”

　　“你不说我还不知道她孙女也上大学了呢，赶鸭子真赶出名堂来了哇。”

　　“有这么个脸上贴金孙女，老太太可享福咯...”

　　几声轰鸣，火车站又一次沸腾起来，小毛孩挥着红旗子又跳又喊:“哥哥姐姐们回来了咯！哥哥姐姐们回来咯！”

　　车站一番景，车内又一色。

　　“醒醒，醒醒！到家啦！”赵云云拉着萧颐的胳膊好一顿摇，埋头睡了一路，她被吓了个激灵。

　　“快看外面！”赵云云迎向车窗外的阳光，眼里的欣喜被照的透亮。站台边红底白字的大横幅跟人群一块跳跃晃动，车外浓烟惊动稻田。

　　牌坊，铁棚，老房子，新宿舍，几年风雨还来不及改变它们的样貌，学生们就又坐着火车回来了。这样的场面放在五年前，萧颐是开心的。

　　除了奶奶，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想回来。

　　儿时家里没钱，她就跑到外郊书社里看书，那会生产秩序刚恢复，人们的休闲活动也减少了大半，书社常空着，几年来只有她一人频频光顾，管理员赵老头倒成了她最要好的朋友。

　　没有人打扰，抱着书一看就是一整天。革命者，旅行家，文字里有天空底下广袤的世界。曾在梦里，她沿着铁轨跑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直到小镇的牌坊变成一个白点，又消失不见。

　　这次回家，萧颐没有告诉奶奶。年逾古稀，奶奶的关节炎愈发严重了。家里没有信箱，寄信拿信要到镇中心的邮局去，常常一个月寄去十几封信，奶奶才能回信一两次。火车站要走到郊外，跑这一趟得苦了她老人家。

　　火车驶进站，一群群身穿工装服的青年挤在车门口，人头攒动，跟杂草似的。书生大多带股穷酸气，大夏天套上一身绿制服，就是热得中暑也要让家里人有脸有面。

　　“你还愣着干嘛，一起下车啊。”赵云云拽着萧颐就要往车门走。

　　“你先去吧，人太多了我等会。”

　　“啧，没见过你这么奇怪的人。”

　　赵云云撇了撇嘴，拎上大包小包往外走。萧颐依旧看着窗外的稻田发愣，夏末的田野被绿色覆盖，小河闪着金波。她恍惚，五年只是弹指间。

　　“还没下车的抓紧了啊！”乘务员喊这一声才把萧颐拉回来，她急急忙忙抓起书和行李就往车门跑。

　　出了火车，又是她熟悉的土地和空气。

　　亲友相见，哭的哭，笑的笑。都是真情实感，却也戏谑非常。萧颐瘪嘴一笑，默然的绕过一簇又一簇人群，低头走向车站大门。

　　“哎！三哥！三哥！”

　　门口，小姑娘的又尖又亮的大嗓门能和车站广播媲美，萧颐忍不住抬起头朝几米外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