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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沈檐x温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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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相遇的那天,小城下起了雨。
十七岁的雨,下得毫无章法。
我趴在便利店柜台上,看雨滴在玻璃上赛跑。
十点零三分,夜班最无聊的时刻。风铃突然响了,带进来一阵潮湿的风和一个湿透的男孩。
他站在门口甩头发的样子,像极了巷口那只流浪猫。
我注意到他左手腕上系着一条褪色的蓝绳,上面串着一枚小小的贝壳,随着他动作的晃动,那枚贝壳在灯光下闪着珍珠般的光泽。
"擦擦吧。"我推过去一包纸巾。
他抬头时,睫毛上的水珠刚好坠落。那一瞬间,我莫名其妙想到了《小王子》里被驯服的狐狸。
小心翼翼又渴望靠近。
"谢谢。"他擦头发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白T恤黏在他单薄的肩膀上,隐约能看见蝴蝶骨的形状。
我数到第七滴雨水从他发梢滴落时,他终于拿起一本音乐杂志走向收银台。
杂志里夹着的CD露出来一角,是我们都爱的那个地下乐队。
"《雨季备忘录》?"我脱口而出。
他眼睛突然亮起来,像是有人往灰蒙蒙的雨夜里扔了颗星星。
他嘴角一扯,右唇下的酒窝让他苍白的脸有了几分人情味。
"你也是他们的乐迷?"他问,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当然,那名主唱的嗓音简直是为雨天而生的。"我忍不住多说了两句,"特别是《纸船》那句“雨滴在琴弦上失眠”那句转音”..."
"'纸船载不动十七岁的雨季'。"他接上了歌词,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空气静默了几秒"我叫沈檐,檐角的檐。你呢?"
"温栖。"我指了指胸牌,"栖息的那个栖。"
他付钱时,钱包里掉出一张登机牌。
我弯腰帮他捡起,瞥见上面印着"国际中
转"的字样。
"我爸经常出差,"他迅速把登机牌塞回去,"总给我带些奇怪的纪念品。"
后来沈檐总说,是我先勾搭他的。
因为我不仅知道这张绝版EP,还能准确说出主唱在第三首歌里那个几不可闻的换气声。
但明明是他先留下的,在雨停后又买了关东煮,坐在窗前陪我听完最后一首夜班歌。
夜晚让我的心微微悸动,他或许也是这样。
我们留了彼此的联系方式。
第二天我去唱片店找他时,他正踮脚够最上层的黑胶。
阳光突然穿过云层,把他整个人浸在蜜糖色的光晕里。
他转身看见我,手里的唱片"啪"地掉在地上。
是《纸船》,上面泛着黄,看来他没少听。
"要来听吗?"他耳朵尖红得透明,"左边耳机分你。"
我们蜷在唱片店的旧沙发里,分享一副耳机。
他身上有雨水混合着黑胶的尘土气,莫名让人安心。
“你听了很多遍吗?”我明知故问。
“嗯。”沈檐说。
我不知道说什么,他也没说话。
我们的距离却越来越近,我感受到了他手臂的温度。
当《纸船》放到第三遍时,他悄悄勾住了我的小指。
我没挣开,我们的恋爱关系似乎就这样默许了。
那个雨季长得像永远。
我们在海边捡贝壳时,他专门挑那些有天然孔洞的。
"以后可以做风铃,"他把贝壳对着阳光看,"这样就算我不在,你也能听见海的声音。"
有次下雨,我翻他书包找伞,发现一本全英文的课本。
"国际学校的,"他轻描淡写地说,"我爸说以后要送我出国。"当时我没在意,因为他在亲吻我耳后的敏感带。
七月中旬,他消失了一整天。
再见时脖子上有抓痕。"我爸又接到新项目,"他避开我的目光,"吵了一架。"
我给他贴创可贴时,发现他书包里有一本《国际商务英语》。
七月最后一场暴雨来临时,沈檐消失了。
整整七天,唱片店的蓝色木门始终紧闭。
我每天绕路去他家楼下,窗台上的多肉都蔫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第八天深夜,便利店的风铃又响了。
沈檐站在门口,眼睛红得像熬了好几个通宵。
他左手腕上的蓝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新鲜的勒痕。
他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张去青岛的车票和一串贝壳风铃——正是用我们捡的那些贝壳做的。
"我爸被公司紧急调去海外分公司,"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过不了多久...我们全家都要走。"
车票上的日期是三天后。
那晚我们沿着河堤走了很久,他反常地
沉默,只是把我的手攥得生疼。
"他们没收了我的护照,"他突然说,"说等我满十八岁就直接送我去英国读商科。"
我突然哭泣,紧紧拥抱他。
他回抱我,摩挲我的头发。
分开那天,小城下了场雨。
我们打着伞走着,一路无言。
“你想看海吗?”他打破寂静。
“想啊,”我回答,“像之前那样。”
“我也想。”
然后没了下文。
雨势渐大。
他突然把我按在红色的瓦墙上亲吻,咸涩的雨水流进我们唇齿之间。
那把透明的伞躺在雨里,见证这场末日。
他的吻带着绝望的力度,像是要把这一刻烙印进记忆中。
"如果..."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我是说如果...五年后我回来时你还没忘记我..."
他的话语被一阵雷声打断,随即而来的闪电映出了他眼里破碎的我。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如果五年后他回来时我没有忘记他,我们就在一起。
但他回不来。
我在发车前一小时拆开了信封里的小纸条。
沈檐工整的字迹被雨水晕开了一些:"栖栖,我爸签了五年外派合同。贝壳风铃是用我们捡的那些做的,起风时记得听。别等我,但请别忘记雨季。"
站台上,我死死攥着那张车票。雨水把墨迹晕开,终点站变成一片模糊的蓝。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沈檐。
只是每到雨季,便利店玻璃上总会突然出现一个小小的爱心,像被雨滴偶然拼成的奇迹。
我冲出去张望,却只看见满地破碎的水光。
今年我去了青岛。
海水比想象中更蓝,沙滩上有小孩在堆沙堡。
潮水涌上来时,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串褪色的贝壳风铃,轻轻放在浪花能够到的地方。
十七岁的雨季永远不会再来。
但每当下雨,我依然会听见风铃在记忆里叮当作响,依然会下意识地给左手边的耳机留出位置。
前几天收拾房间时,从《纸船》的封套里掉出一张登机牌——是沈檐当年落在我这里的那张。
翻到背面,有一行褪色的小字:"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个,我已经在回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