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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李砚慎x杨雪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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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的冬天,呵气成霜。
天还麻黑着,豆腐坊的棉门帘已经透出昏黄的油灯光,在青石板路上洇开一小团暖意。
李砚慎缩着脖子排在队伍里,破棉鞋一下下蹭着地上的冻霜。
他怀里揣着个粗陶碗,碗沿缺了个小口——这是给咳了半宿的母亲打热豆浆的。
前头窸窸窣窣一阵响。
是那个常来的女学生。
蓝布棉袍洗得发白,两条乌油油的辫子垂在肩上,发梢被霜气打得微湿。
她每次只买一小块嫩豆腐,用洗净的荷叶托着,小心地放进书包侧袋。
李砚慎见过她书包带子上补丁叠补丁的针脚。
“老张头!磨盘又卡壳啦?”队伍里有人不耐烦地跺脚。
棉门帘一掀,豆腐坊的老张探出半张脸,胡子茬上挂着白霜:“对不住各位爷!石磨老了牙口,这就拾掇,这就拾掇!”
人群里抱怨声嗡嗡响。
那女学生转回身,大约是被人推搡了一下,书包带子“啪”地断了。书本、抄本、铅笔盒哗啦散了一地。
李砚慎下意识就蹲了下去。
冻僵的手指不太听使唤,捡起一本硬壳抄本时,扉页上“杨雪樵”三个清秀小楷撞进眼里。
还有张夹在书页里的纸片飘出来,上头抄着几句诗:“……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
“泰戈尔的诗?”话溜出口,李砚慎就恨不得咬掉舌头——这搭讪蠢得像冰窟窿里冒的傻气。
女学生却抬起头,冻得发红的鼻尖动了动,眼睛亮了一下:“你认得?”
“冰心先生译的,在……在学校图书馆翻过。”李砚慎把本子递过去,手指头冻得有点僵。
“我家铺子里有原文的。”她拍了拍本子上的霜粒,声音细细的,“我叫杨雪樵,女一中的。”
“李砚慎,男四中。”他报了名字,觉得耳朵根有点热。
老张头的吆喝声解了围。
等两人各自捧了热腾腾的碗和荷叶包出来,天上竟飘起了细盐似的碎雪。
“我……我有伞。”李砚慎从破书包里抽出那把磨秃了边的油纸伞,撑开时“哗啦”一声响,伞骨颤巍巍的。
杨雪樵抿嘴笑了笑,没推辞。
伞不大,两人挨得近。
李砚慎闻到她棉袍领口透出的一点旧书纸的霉味儿,混着冻豆腐的清气。
走到文津街拐角,她停在一扇掉漆的木门前,门楣上悬着块旧匾:“松雪斋”。
“我到了。”她指了指门,“家里开的旧书铺子。”雪粒子扑在伞面上沙沙响,她顿了顿,“进来避避?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铺子里光线昏暗,一股陈年纸张混合着墨锭和灰尘的味道。
四壁通天书架挤得满满当当。李砚慎的目光黏在一排灰扑扑的理工旧书上。
杨雪樵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抽出一本厚册子递过来,书页脆黄,封面烫金剥落得只剩《宇宙之琴》几个字。
“海登写的,讲星星。”她声音轻得像怕惊动灰尘,“上个主顾当的,搁这儿半年了。”
李砚慎摩挲着书脊,定价是他半个月的豆浆钱。
“想看就拿去。”杨雪樵把书往他怀里一塞,“横竖也卖不动。”
窗纸透进的天光渐渐亮了。
柜台玻璃板下压着一排旧钢笔,有支深棕色笔杆的,裂了道细纹。
“我爹的。”杨雪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声音低了些,“去年腊月……肺痨。”
李砚慎喉咙发紧,手在棉袄口袋里摸索半天,掏出一个木头疙瘩——是他刻废了的麻雀,翅膀还留着毛糙的刀痕。
“刻着玩的……送你。”他臊得不敢看她,把木头鸟往柜台上一搁。
杨雪樵拿起那只歪脖子麻雀,指尖拂过粗糙的刻痕,嘴角弯了弯:“明儿……还来买豆浆?”
“嗯,天天来。”
“那……”她晃了晃手里的《宇宙之琴》,“明儿还你书。”
雪化净的时候,老槐树悄悄抽了嫩芽。
李砚慎每天揣着粗陶碗,雷打不动地排在豆腐坊的队里。
有时杨雪樵在,有时不在。
在的时候,两人便隔着三两个人,目光碰一下,又各自垂下,嘴角却藏不住一点笑意。
杨雪樵还书,总在书页里夹点东西。
有时是一片压得平平的银杏叶,叶脉清晰得像刻上去的;有时是半页纸,抄着《宇宙之琴》里她觉着好的句子,旁边还画颗歪歪扭扭的小星星。
李砚慎则回赠些小玩意儿:一颗河边捡的、磨得溜圆的鹅卵石;一小包炒香的南瓜子;甚至有一次,是块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硬得硌牙的冰糖——是他省下几顿早饭钱买的。
他把这些东西都收在一个豁了口的铁皮糖盒里,藏在床板下头。
杨雪樵的书店成了李砚慎的另一个去处。
放了学,或是礼拜天帮母亲煎完药,他就绕道往松雪斋跑。
铺子里通常没什么人,杨雪樵的姑姑是个寡言的老姑娘,总在里间糊书皮,或是拿浆子粘脱了线的旧书。
杨雪樵就伏在柜台上写功课,或是整理那些似乎永远也整理不完的书目。
李砚慎来了,也不多话。
有时帮她把高架子上的书搬下来掸灰;有时就坐在角落的小马扎上,摊开自己的功课。
遇到解不开的几何题,杨雪樵会咬着铅笔头凑过来看,她身上那股旧书纸和墨锭的味儿就笼住了他。
李砚慎耳朵尖发烫,解题的步骤写在草稿纸上,字迹比平时更潦草些。
“笨死了。”杨雪樵有时会小声嘟囔,抽过他的铅笔,在图上利落地添一条辅助线。
她指尖微凉,偶尔划过他的手背。
日子像护城河的水,看着平缓,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漩涡。
五月里,槐花开了,甜腻的香气塞满了胡同。
空气却一天比一天绷得紧。
豆腐坊的老张头叹着气说面粉又贵了,里头掺了糠麸。街上穿灰布军装的兵多了起来,脸色都绷着。
报童的叫卖声也变了调:“看报看报!丰台日军又演习!强占我土地!”
那天,李砚慎揣着新刻好的一只木头兔子去松雪斋。
不过很丑。
刚走到街口,就听见一阵刺耳的“哐啷”声,夹杂着女人的尖叫。
他心猛地一沉,拔腿就跑。
松雪斋门口围了些人。
铺子的玻璃橱窗碎了一地,玻璃碴子像冰渣似的溅得到处都是。
几本被撕烂的书页在风里打着旋儿。杨雪樵的姑姑脸色惨白,死死抓着杨雪樵的胳膊,把她挡在身后。
两个穿着黑制服的警察模样的男人,正趾高气扬地指着一地的狼藉:“……禁书!通通收缴!再敢卖这些扰乱人心的东西,封店抓人!”
杨雪樵紧咬着下唇,嘴唇没一点血色,眼睛却死死瞪着那两个警察,像两簇烧红的炭火。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本书,正是那本《宇宙之琴》,书脊都捏皱了。
李砚慎挤进人群,挡在了杨雪樵身前。
他没说话,只是站着,瘦高的身影像根钉子。
“小子,看什么看?想闹事?”一个警察斜睨着他。
李砚慎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他感觉到身后杨雪樵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那力道很轻,却像有千斤重。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了几下,终究没动。
警察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满地狼藉和窃窃私语的人群。
姑姑身子晃了晃,杨雪樵赶紧扶住她,声音哑得厉害:“姑,没事了,他们走了……”
人群散去。
李砚慎蹲下来,沉默地捡拾那些散落的书页和玻璃碎片。
杨雪樵也蹲下来,手指碰到他捡玻璃的手,冰凉冰凉的。
“撕的是《新青年》合订本……还有几本鲁迅先生的杂文集。”她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爹在的时候,总说这些书是救命的药……”
李砚慎把最后一块大玻璃碴子丢进簸箕里,直起身。
夕阳的余晖透过没了玻璃的窗框,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掏出怀里那个刻得有点滑稽的木头兔子,塞进杨雪樵冰凉的手里。
“拿着。”他嗓子有点堵,“比麻雀……像样点儿。”
杨雪樵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只憨憨的木兔子,眼圈终于红了。
她把兔子紧紧攥住,木头粗糙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钝痛的真实感。
槐花的香气更浓了,甜得发苦。
六月,天热得邪乎。
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城里疯传,人心惶惶。
学校停了课,说要“应变”。
李砚慎去松雪斋更勤了,帮她们用木板钉死了破窗户,又在后院挖了个浅浅的坑,把一些书用油布裹了埋进去。
那天黄昏,火烧云染红了半边天。
李砚慎帮杨雪樵把最后几本要紧的书藏进灶膛后的暗格里,累得满头大汗。两人坐在后院井台边的青石板上歇气。
蝉鸣聒噪得让人心慌。
杨雪樵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那支笔杆有裂痕的深棕色钢笔。
“这个,你带着。”她把钢笔塞进李砚慎手里。
笔身冰凉,带着她微汗的体温,那道裂痕依旧清晰。
李砚慎心口猛地一撞:“我……”
“听说南边……也不太平。”杨雪樵没看他,低头看着自己磨得发白的布鞋尖,“带着它,给我……写信。你一支,我一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被蝉鸣吞没。
李砚慎攥紧了那支笔,裂痕硌着掌心。
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晚风吹过,后院那棵老槐树簌簌地落下一阵花雨,细碎的白色花瓣沾了两人满头满肩。
他抬手,笨拙地想拂去她发间的槐花。
指尖刚碰到她的鬓角,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轰隆!”
紧接着,又是几声!大地似乎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两人同时僵住,脸色煞白。
那不是雷声。
枪炮声!从西南方向传来!一声紧似一声!像沉重的鼓点,狠狠敲在北平城每一个惊惶的心上。
卢沟桥!
杨雪樵猛地抓住李砚慎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她的手抖得厉害,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从未有过的恐惧。
李砚慎反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槐花还在落,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覆盖着这骤然变色的天地。
火烧云的颜色,此刻看起来像凝固的血。
远处,隐约传来了凄厉的防空警报声,呜咽着,撕破了北平城最后一丝虚假的宁静。
*
重庆的雾,是湿冷的,带着煤灰和硝烟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江面上,也压在每个人的肩头。
杨雪樵蜷缩在嘉陵江边一个低矮的吊脚楼里。
日子像被服厂里永远踩不完的缝纫线,单调、冗长、看不到头。
杨雪樵的手指早已磨掉了嫩皮,新长出的厚茧硬得发黄,嵌着洗不净的棉絮灰。
机针有时会发疯一样扎透布料,狠狠刺进她的指尖。她只是飞快地吮掉渗出的血珠,用牙齿咬断线头,又接着踩下去。机器的节奏不能停,停了,工头刻薄的叫骂就会劈头盖脸砸下来,停了,那微薄的工钱就可能被扣掉——那是她和姑姑活下去的口粮。
身体习惯了这种高强度的压榨,麻木反而成了最好的盔甲。
只有在极偶然的间隙,比如工头难得没盯着,她偷得片刻喘息,灌下那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碗沿的缺口——那触感,会让她猛地一怔,恍惚间仿佛又捧住了北平豆腐坊前那个同样缺了口的粗陶碗,碗里是滚烫浓稠、浮着豆皮的豆浆。
热气氤氲中,似乎能看到队伍前方那个穿着洗白棉袍、背影清瘦的少年……
这念头刚冒头,就被她自己狠狠掐断。
她猛地低下头,大口吞咽着寡淡的粥水,仿佛要将这不合时宜的幻象连同那点酸涩一起咽下去。不行,不能想。
一想,那麻木的盔甲就会裂开缝,底下翻腾的思念和恐惧会像重庆的浓雾一样将她吞噬。
她需要的是麻木,是疲惫到倒头就睡,是身体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酸痛,这样脑子才没空去钻那个名为“李砚慎”的黑洞。
她变本加厉地压榨自己。
总是晚上回到吊脚楼,累得手指头都抬不起来,还要就着那豆大一点、油烟熏眼的桐油灯光,替姑姑缝补那些补丁摞补丁的破衣服。
姑姑咳得越来越凶,佝偻的背像一张拉满的弓。
杨雪樵把厂里偶尔多发的半个杂粮饼子偷偷省下来,硬塞进姑姑嘴里,自己灌下几大碗凉水,听着肚子里咕噜噜的响声,权当是饱了。
只有一次,那盔甲裂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口子。
那天警报响得格外早,天还没亮透。
刺耳的尖啸撕破浓雾,整个被服厂瞬间陷入恐慌。杨雪樵被人流裹挟着,跌跌撞撞地跑向最近的防空洞。
洞口狭窄拥挤,推搡中,她被人狠狠撞了一下,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石阶上。混乱中,不知谁一脚踩在她撑地的手背上,钻心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
“啊!”一声压抑的痛呼还是冲出了喉咙。
没人顾得上她。
人们像受惊的沙丁鱼一样涌进那个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黑暗洞穴。杨雪樵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背和膝盖火辣辣地疼。
就在这时,一双粗糙但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硬生生把她从地上拖了起来,拽进了洞里。
洞里一片漆黑,只有急促的喘息和压抑的哭声。
炸弹落下的沉闷巨响和随之而来的剧烈震动,让整个洞壁都在簌簌发抖,尘土碎石扑簌簌地往下掉。
杨雪樵蜷缩在冰冷的洞壁角落,紧紧抱着剧痛的手和膝盖。黑暗中,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漫过口鼻。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浓重的铁锈味。就在意识快要被恐惧淹没的瞬间,一个清晰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不是北海的白塔,不是槐花树下的书页,甚至不是那串糖葫芦。
是李砚慎捡起她散落书本时,冻得发红却小心翼翼的手指。
是那把磨秃了边的油纸伞撑开时,哗啦一声响,伞骨颤巍巍地,替她挡住了冰冷的雪粒子。
是他递过那只歪脖子木麻雀时,躲闪却真诚的眼神。
那画面如此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温暖。
“砚慎……” 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无声地滚动,带着血的味道和绝望的祈求。
不是为了重逢,不是为了情爱,仅仅是一个卑微到尘埃里的念头——活着,李砚慎,你一定要活下去。
巨大的爆炸声在头顶不远处炸开,洞顶猛地一震,大块的泥土砸落下来,引起一片更大的恐慌尖叫。
杨雪樵下意识地抱紧头,身体蜷缩得更紧。在极致的恐惧和身体的剧痛中,那个名字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一遍遍在心底无声呐喊。
警报解除,爬出防空洞时,天光惨白。
杨雪樵的手背肿得老高,青紫一片,膝盖也疼得迈不开步。
她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往被服厂走。
工头叉着腰站在厂门口,看到她狼狈的样子,非但没有半分同情,反而破口大骂:“磨蹭什么!还不快滚进去干活!耽误了工期,你担待得起吗?!”
杨雪樵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挪到自己的机位前。
肿胀的手根本握不住布料,机针几次差点扎穿手指。
汗水混着灰尘从额角流下,蛰得眼睛生疼。
她咬着牙,用另一只相对完好的手拼命辅助,笨拙地、缓慢地踩着踏板。
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淹没了周遭的一切,也淹没了她心底那声嘶力竭的呼唤。
身体和精神都达到了极限的疲惫。
疼痛是真实的,饥饿是真实的,工头的呵斥是真实的,缝纫机的轰鸣是真实的。
她用这些真实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现在”,去填塞、去碾压、去覆盖那个虚幻而遥远的“过去”,以及那个杳无音信的“他”。
直到那天傍晚。
她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吊脚楼,姑姑正佝偻着腰在门口的小泥炉上熬着稀薄的菜粥。
昏暗中,姑姑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异样的光,声音沙哑又带着点小心翼翼:“雪樵……有,有你的信。”
杨雪樵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肋骨生疼。
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因为过度疲惫产生了幻觉。
姑姑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极其破旧、沾满泥污的信封,边角都磨烂了,上面模糊的邮戳几乎无法辨认,字迹更是被雨水或汗水晕染得一片模糊。
只有收信人地址那一栏,依稀还能看出“重庆”、“嘉陵江边”、“杨雪樵”几个字,笔迹……笔迹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和无数个生死日夜,带着硝烟和风尘的味道。
信封已经被拆开了——显然姑姑识字不多,等不及她回来。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皱巴巴的纸。
杨雪樵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抢过那张纸。
她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
借着炉火微弱的光,她辨认着纸上那些被晕染得断断续续的字迹:
“……雪樵……安抵……学校迁至……一切……尚好……勿念……”
“……北平……已陷……松雪斋……万望……珍重……”
“……信……难通……此信……辗转……数月……盼……回音……”
落款处,一个力透纸背、几乎要戳破纸张的名字,即便被水渍晕开,也清晰得灼人眼目——李砚慎!
杨雪樵的视线瞬间模糊了。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落在信纸上,迅速洇开,和那些陈旧的污渍、晕染的墨迹混在一起。
她死死攥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这四个字像惊雷一样在她死寂的心湖里炸开,掀起滔天巨浪。
所有的疲惫、麻木、疼痛,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那被她用繁重劳动和极度疲惫死死压抑的思念、担忧、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哭得浑身脱力,蹲了下去,蜷缩在潮湿阴冷的吊脚楼门口,像一片被狂风骤雨摧残的落叶。
姑姑默默地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也泛起了泪花,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着她剧烈颤抖的背脊。
炉火上的菜粥,噗噗地冒着泡,散发出微弱的、带着苦涩的香气。
这封辗转数月、饱经风霜、字迹模糊的信,像一把生锈却锋利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杨雪樵用血汗和疲惫铸就的坚硬外壳。
里面包裹着的,依旧是那颗滚烫的、从未停止思念的心。
只是这一次,那思念里,除了痛,终于有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他还活着。
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在同样残酷的战争阴云下,他还活着。
*
李砚慎走的那天,北平的天是铅灰色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火车站像个巨大的、混乱的蜂巢,哭声、喊声、汽笛声撕扯着空气。
他没穿军装,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肩上挎着一个瘪瘪的蓝布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就是杨雪樵塞给他的那本《相对论浅说》,书页里夹着那枚银杏叶书签——“愿如银杏,经霜更艳”。
杨雪樵挤在哭喊推搡的人群里,像一片随时会被卷走的叶子。
她终于抓住了他的衣袖,冰凉的布料下,是他温热的手腕。
“砚慎……”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只剩一个名字。
李砚慎猛地回身,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里。
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带走。
隔着薄薄的衣衫,杨雪樵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还有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书墨和淡淡皂角的气息。
这气息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等我。” 他的声音嘶哑,热气喷在她耳畔,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承诺,“雪樵,等我回来。北平的槐花开了,我们一起去看。”
他的嘴唇飞快地、带着颤抖,印在她冰凉的额头上。
那触感像烙铁,烫得她心尖一缩。
汽笛再次凄厉地长鸣,像催命的符咒。
人群的推力将他们分开。
李砚慎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不舍、担忧、恐惧,还有一丝强撑的镇定。
他被人流裹挟着,踉跄地挤向车门,几次回头,目光穿过混乱的人海,始终牢牢锁在她身上,直到彻底消失在车厢的阴影里。
杨雪樵站在原地,像被抽走了魂魄。
额头上那一点温热的触感还在,怀里却只剩下他用力拥抱过后的虚空和冰冷。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皂角混着书卷的味道,丝丝缕缕,缠绕不去,更衬得眼前这离别后的站台,空旷得令人窒息。
此后经年,这怀抱的力度和额上那一点温热,成了杨雪樵在无数个寒夜里,唯一能汲取的暖意。
*
昆明的阳光很好,晒得人发晕。
李砚慎坐在联大简陋的宿舍里,面前摊着信纸。
窗外是喧闹的学生,讨论着时局、课业,甚至昆明的米线。这一切都与他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握着那支笔杆有裂痕的深棕色钢笔——那是杨雪樵父亲留下的遗物,也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滴落,洇开一小团深蓝。
写什么呢?写昆明的米线很辣?写教授讲课的湖南口音他听不太懂?写夜里被空袭警报惊醒的恐慌?写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北平的她和母亲?写他……想她,想到心口发疼?
最终落笔,只有干巴巴的几行:
“雪樵吾卿:安抵昆明,一切尚安,勿念。课业虽忙,尚能应付。昆明四季如春,然终不及北平旧时。母亲处,烦卿代我多探望,万望珍重。盼卿安好,盼信。砚慎字。”
每一个字都写得极慢,极重,仿佛要把所有的思念和担忧都压进这薄薄的纸里。
寄信的路漫长而渺茫,他不敢写太多愁苦,怕增加她的负担,更怕这信根本到不了她手中。
等待回信的日子,成了钝刀子割肉。他每天都要去学校的传达室转一圈,在那一堆信件里徒劳地翻找。
每一次空手而归,心就沉下去一分。
他开始做噩梦,梦见松雪斋被砸碎的玻璃橱窗,梦见杨雪樵在混乱的人群中无助的眼神,梦见母亲咳血的苍白面容……醒来时,枕头常常是湿的。
他只能把所有的精力投入到学习里。
物理公式成了他暂时逃离现实的避难所。只有沉浸在那些冰冷的符号和逻辑中,他才能暂时忘却胸腔里那颗被思念和担忧日夜灼烧的心。
夜深人静,他会拿出那本《相对论浅说》,摩挲着书页里那枚早已干枯、却依旧脉络清晰的银杏叶书签。
指尖划过“经霜更艳”那几个字,仿佛能汲取到一丝来自远方的、微弱的力量。
*
重庆的冬天,湿冷浸骨。
杨雪樵蜷缩在被服厂角落的缝纫机前,手指早已冻得麻木僵硬,布满裂口。
劣质的棉絮粉尘弥漫在空气里,呛得人直咳嗽。
巨大的厂房像个冰冷的洞穴,只有缝纫机单调而震耳的轰鸣。
她像一架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只是不停地踩,不停地缝。
身体的极度疲惫是麻痹思念的唯一良药。
只有累到极致,躺在那四面漏风的吊脚楼破板床上,听着姑姑压抑的咳嗽声和远处江涛的呜咽时,那被强行压下的思念才会如同藤蔓,疯狂地缠绕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总是不自觉地摩挲着贴身口袋里那支冰凉的钢笔。
笔杆上的裂痕,她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那是他留下的唯一念想,是她和那个有槐花香气的北平之间,最后的、脆弱的联系。
她也写信。用省下的、最粗糙的草纸,用烧焦的树枝磨成的炭条,在昏暗的桐油灯下,一笔一划,写得极其用力:
“砚慎:信收悉,泪不能止。我与姑姑流落重庆,寄居江边陋室。我在被服厂做工,尚能糊口,勿忧。北平……已成绝域,音讯全无,松雪斋恐已不存。伯母处,陷区路绝,探听无门,五内如焚,唯日夜祷其安康。昆明路远,烽火连天,万望珍重自身!盼信如盼甘霖。雪樵字。”
信寄出去了,如同石沉大海。
她一次次跑到邮局询问,得到的永远是邮差麻木的摇头和一句“路断了,等着吧”。
希望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看不见,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寂和越来越沉重的绝望。
那支钢笔贴在心口的位置,越来越凉,那裂痕仿佛延伸进了她的心里。
姑姑的病越来越重,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
杨雪樵白天在冰冷的厂房里耗尽力气,晚上回来还要照顾姑姑。
她眼窝深陷,瘦得脱了形,像一枝在凄风苦雨中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只有在给姑姑喂药的间隙,看着她浑浊眼中流露出的微弱关切时,杨雪樵才强打起精神,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姑,没事,砚慎……会来信的。”
这话,是说给姑姑听,更是说给自己听,是她在无边黑暗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
昆明的春天来得早,桃花灼灼。李砚慎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一封辗转数月的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伤了他的手,更烫穿了他的心。
信是北平的老邻居冒死寄出的,字迹潦草颤抖:
“砚慎侄:惊闻噩耗,痛告之。令堂……已于去岁冬月病故于家中。时局混乱,倭寇横行,求医无门,药石罔效。临终前,犹念汝名,嘱吾若通音信,告汝‘勿念,珍重’。后事……草草,葬于城外乱岗。吾力薄,愧对故人。北平已成炼狱,松雪斋遭劫掠,杨姑娘下落不明……万望节哀,珍重自身!邻翁张泣告。”
信纸从李砚慎颤抖的手中飘落。
他像一尊瞬间被抽空了所有骨血的泥塑,直挺挺地僵立在宿舍中央。
窗外明媚的春光,喧闹的人声,都变成了模糊扭曲的背景噪音。
他听不见,看不见,只感觉整个世界在眼前轰然崩塌,碎裂成一片片锋利的残渣,狠狠扎进他的五脏六腑。
母亲……没了。
那个在北平冬日清晨咳着等他打豆浆的母亲,那个他漂泊千里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念想……没了。
他甚至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连她在哪里长眠都不知道!
雪樵……下落不明……松雪斋毁了……
巨大的悲痛和灭顶的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冻结。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眼泪汹涌而出,无声地滑过他苍白如纸的脸颊。
身体里的力气被彻底抽空,他沿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蜷缩成一团。
他紧紧攥着胸口,那里贴着那枚干枯的银杏叶书签,还有杨雪樵父亲那支裂痕的钢笔。
这算是定情信物吗?
冰凉的触感此刻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
“经霜更艳”?这乱世的风霜,碾碎了他所有的希望和温暖!他算什么?一个连至亲都护不住、连爱人身在何方都不知道的废物!
世界一片死寂的灰暗。
他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已经凝固。
只有无声的泪水,不停地流,浸湿了青布长衫的前襟,也浸透了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
重庆的夏天,闷热得像蒸笼。
杨雪樵麻木地踩着缝纫机,汗水顺着鬓角流下,蛰得眼睛生疼。
姑姑在一个月前那个湿冷的春夜,咳尽了最后一口气,在她怀里安静地走了。
她甚至没有眼泪,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彻底空了,冷飕飕地漏着风。
现在,她真的孑然一身了。
吊脚楼里只剩下那支冰冷的钢笔,和那封她几乎能倒背如流的、唯一来自他的信,贴身藏着,像两块沉重的寒冰。
那天,邮差的身影出现在泥泞的江边小路。
杨雪樵的心,早已不会剧烈跳动了,只是死水微澜般动了一下。
她走过去,邮差递来的,不是她日思夜盼的熟悉信封,而是一个薄薄的、印着陌生机关名称的信封。
她站在炽热的阳光下,手指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慢慢地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铅印的纸,格式冰冷,字迹清晰:
[阵亡通知书]
[姓名:李砚慎。
牺牲地点:滇西。
牺牲时间:民国三十二年春。]
没有细节,没有原因,只有这冰冷的几个字,宣告了最终的结局。
那张纸轻飘飘地从她指尖滑落,掉在泥水里。
奇怪的是,世界并没有崩塌。
阳光依旧刺眼,缝纫机的轰鸣依旧震耳,汗水依旧在流。
她只是觉得,一直小心翼翼捧在怀里的、最后那一点点温热的东西,“啪”的一声,彻底碎了。
碎得无声无息,碎得干干净净。
连带着她这些年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等待、所有在绝望中强撑着的力气,都一起碎成了齑粉。
没有尖叫,没有痛哭。
杨雪樵异常平静地弯下腰,捡起那张沾了污泥的通知书。动作轻缓,像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她走回那台轰鸣的缝纫机前。
坐下,放好一摞灰绿色的军服布料,抬起脚,踩下踏板。
机针落下,穿透厚厚的棉布。
“噗嗤。”
这一次,针尖没有偏移。
它穿透了布料,也穿透了她下意识垫在布料下、那只布满厚茧和累累裂口的手背。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在灰绿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小朵刺目的、不断扩大的红花,像一朵提前凋零的、绝望的彼岸花。
杨雪樵像是感觉不到痛。她依旧一下,一下,用力地踩着踏板。
机针带着她的血,在布料上扎出一排排整齐而诡异的红线,仿佛在无声地缝补着什么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缝纫机的轰鸣声,单调而固执地响着,盖过了嘉陵江的呜咽,盖过了这喧嚣又死寂的人间。
汗水混着泪水,无声地滑过她瘦削得颧骨突出的脸颊,砸落在染血的布料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又迅速被新的血渍覆盖。
那支笔杆有裂痕的钢笔,冰冷地贴在她的心口。
那裂痕,终究还是蔓延开来,将她整个世界,连同那颗早已破碎的心,彻底贯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