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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沈烬x颜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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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葵第一次听说沈烬的名字,是在高二开学第一周的升旗仪式上。
那天清晨的阳光很好,金色的光线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操场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站在班级队伍的前排,听见教导主任用严厉的声音宣读处分决定:"高二七班沈烬,因在校外打架斗殴,严重违反校规校纪,给予记过处分。"
操场上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又是他,这学期第三次了吧?"
"听说上周他把隔壁职高的三个人打进了医院。"
"长得那么帅,怎么整天打架......"
颜葵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队伍最后排。
一个高挑的男生站在那里,校服外套随意地敞着,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
他站姿松散,却莫名给人一种挺拔的感觉,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似乎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着远处,眼神淡漠得像一潭深水。
那就是沈烬。
作为学生会纪律委员,颜葵很快就和沈烬有了正式交集。每周三的早自习检查,她总能在迟到名单上看到他的名字。
"高二七班,沈烬,这周第三次迟到。"某个阴雨绵绵的早晨,颜葵撑着伞站在校门口,拦住了踩着上课铃冲进校门的少年。
沈烬停下脚步,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他比颜葵高了将近一个头,垂眸看她时,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颜副主席,通融一下?"
"不行。"颜葵合上记录本,"校规就是校规。"
沈烬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右眼尾的一颗泪痣若隐若现,莫名地有些忧伤,但又给这张棱角分明的脸平添几分痞气:"行,你厉害。"
他转身要走,颜葵却鬼使神差地叫住他:"你为什么总是迟到?"
沈烬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怎么,好学生也好奇坏学生的事?"
颜葵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柠檬糖递给他:"吃糖吗?比抽烟健康。"
沈烬愣了下,随即挑眉:"贿赂我?"
"爱要不要。"颜葵作势要收回手。
沈烬却突然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温度烫得惊人。
他剥开糖纸把糖扔进嘴里,酸得皱了皱眉:"难吃。"
但他还是把糖吃完了。
那天之后,颜葵开始注意到关于沈烬的更多细节。
他虽然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但作业永远按时交,考试永远年级前五十;他经常逃掉课间操,却会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把操场上的垃圾捡干净;他拒绝所有人的靠近,却会在下雨天把伞让给没带伞的同学。
这些矛盾的特质让颜葵对沈烬产生了好奇。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颜葵在图书馆整理资料到很晚。
走出校门时天已经黑了,秋风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
转过一个街角,她看见沈烬蹲在路灯下,正在给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包扎前爪。
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他,给那张总是冷着的脸添了几分罕见的柔和。
"它怎么了?"颜葵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沈烬明显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被玻璃划伤了。"
他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蠢猫,连路都不会看。"
颜葵看着他熟练地缠好纱布,突然注意到他包扎时右手无名指微微发抖,指节泛着不自然的青白色。
她皱起眉头:"你的手......"
沈烬猛地收回手,站起身时突然踉跄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扶住墙壁,闭眼缓了几秒才站稳。
"没事。"他声音有些哑,"低血糖。"
但颜葵分明看见他额角渗出的冷汗,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虽然有些奇怪,但颜葵没再深入去想,而是问:"你经常做这种事?"
"什么事?"沈烬终于抬头看她,眼神警惕得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
"帮助弱小。"颜葵指了指那只蹭着他手心的猫,"明明是个温柔的人,干嘛总装得那么凶?"
沈烬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颜葵:"少自以为是了。"说完转身就走,背影僵硬得像根绷紧的弦。
那只猫冲着沈烬的背影"喵"了一声,又蹭了蹭颜葵的裤脚。
颜葵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火腿肠掰成小块放在地上。
她注意到沈烬落下的外套还搭在旁边的长椅上,上面沾着几根猫毛和一点血迹。
*
第二天,颜葵把洗好的外套放在沈烬桌上。沈烬盯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看了很久,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扔给她:"谢了。"他别过脸,耳尖微微发红。
颜葵看着掌心那颗柠檬糖,忍不住笑了:"原来不良少年也吃糖?"
沈烬瞪她:"不吃还我。"
颜葵迅速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酸得眯起了眼睛。
沈烬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
那一瞬间,颜葵恍惚觉得,这个总是冷着脸的少年,笑起来竟然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
他们的关系就这样微妙地缓和了。
沈烬依然独来独往,却会在颜葵抱着一摞作业本时"恰好"路过,顺手接过一半;会在下雨天把伞塞给她,自己淋着雨跑回家;甚至会在她感冒请假时,把笔记工整地抄好塞进她抽屉。
"你其实挺爱帮忙的嘛。"有次颜葵忍不住说。
沈烬立刻板起脸:"......顺手而已。"
但他的耳朵红得彻底。
深秋的雨来得猝不及防。颜葵站在教学楼屋檐下,看着雨帘将整个世界模糊成一片水色。
她拢了拢校服外套,正犹豫要不要冲进雨里,忽然听见了身后急促的呼吸声。
沈烬靠在墙边,一手按着胸口,呼吸又浅又快。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校服,衬得他脸色更加惨白。
看见颜葵,他勉强直起身,从书包里掏出一把黑色长柄伞递给她:"拿着。"
颜葵转头,看见沈烬站在台阶下,雨水已经打湿了他的肩膀和头发。
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在锁骨处汇成一小片水洼。
"你呢?"颜葵没接。
沈烬别过脸,喉结动了动:"我不用。"
雨声渐大,敲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像某种急促的心跳。
颜葵看着沈烬被雨水浸透的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单薄却挺拔的轮廓。
她突然伸手,拽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这边一拉。
"一起。"
伞不算大,两个人不得不靠得很近。
颜葵能闻到沈烬身上雨水混合着薄荷的气息,能感觉到他僵硬的肌肉和刻意保持的距离。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肩头洇开深色的痕迹。
"你住哪个方向?"走到校门口时颜葵问。
沈烬指了指西边:"青松巷。"
"那我们不顺路。"颜葵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你拿去吧。"
沈烬没接。
他站在雨里,睫毛上挂着水珠,眼神固执得让颜葵想起巷子里那些宁可淋雨也不肯躲进纸箱的野猫。
"我送你。"他说,声音比雨还冷,却烫得颜葵耳尖发麻。
最后他们谁也没说服谁,一起挤在那把黑伞下走了四十分钟。
到颜葵家楼下时,两个人的半边身子都湿透了。
沈烬把伞塞进她手里就要走,颜葵拽住他的衣角。
"上来擦干再走。"她说,"会感冒。"
沈烬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像是无声的眼泪。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轻轻摇头:"不用。"
*
那天之后,沈烬开始每天"顺路"送颜葵回家。
有时候他们共撑一把伞,有时候只是并肩走在夕阳里。
沈烬的话很少,但颜葵发现,他会记得她喜欢的奶茶口味,会在她值日时默默留下来擦黑板,会在她低头系鞋带时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
*
十二月的初雪来得悄无声息。
颜葵推开天台门时,看见沈烬靠在栏杆上抽烟。
雪花落在他肩头和发间,像撒了一层细盐。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烟头的火光在暮色中明明灭灭。
"又逃课?"颜葵站到他身边。
沈烬把烟掐灭,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嗯。"
他们沉默地看着雪花飘落。
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散落的星辰。
颜葵突然觉得,此刻的沈烬看起来那么遥远,仿佛随时会随着雪花一起消融。
"给。"沈烬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扔给她。
颜葵接住,是一个小小的向日葵挂坠,金属花瓣在雪光中闪着微芒。
"生日礼物。"沈烬说得很随意,手指却不自觉地摩挲着口袋边缘,"提前送的。"
颜葵握紧挂坠,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微微发疼。
她想说谢谢,想说你记得我生日,想说很多很多,最后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雪越下越大,落在睫毛上像是温柔的亲吻。
沈烬突然抬手,拂去颜葵发间的雪花。他的手指很凉,却在触碰的瞬间让颜葵感到一阵灼热。
"回去吧。"他说,"冷了。"
颜葵没有动。
她看着沈烬的眼睛,那里面像是盛满了整个冬天的雪,又像是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沈烬。"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雪淹没。
沈烬看着她,眼神柔软下来:"嗯?"
颜葵突然不敢说了。
她摇摇头,转身往楼梯口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烬跟了上来,在楼梯转角处拉住她的手腕。
"颜葵。"他的声音有些哑,"我..."
刺耳的上课铃打断了未尽的话语。
沈烬松开手,眼神重新变得疏离。
那一刻颜葵突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步之遥,而是一整个无法跨越的冬天。
*
期末考试前一周,沈烬没来上学。颜葵去青松巷找他,开门的是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
"小烬去医院了。"老人说,眼睛红红的,"昨晚上咳血,今早烧到四十度。"
医院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
颜葵找到病房时,沈烬正靠在床头看书。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条纹状的影子,显得他整个人单薄得像张纸。
看见颜葵,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皱眉:"谁告诉你的?"
"为什么不跟我说?"颜葵站在床边,声音发颤。
沈烬合上书,语气平淡:"小感冒而已。"
"小感冒会咳血?"颜葵一把掀开被子,沈烬下意识去挡,但已经晚了——他手腕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暴露在阳光下,新旧交错,像一串残忍的珍珠,“我说你的脸为什么总是这么苍白。”
空气凝固了。沈烬慢慢放下手,嘴角扯出一个苦笑:"现在你知道了。"
原来沈烬有先天性心脏病。
原来那些突如其来的缺席,那些偶尔的咳嗽,那些他总说"没事"的时刻,都是死神温柔的提醒。
"医生说最多两年。"沈烬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所以颜葵,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颜葵死死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她想说很多,想骂他为什么不早说,想问他疼不疼,最后却只是俯身抱住了他。
沈烬僵住了,随后小心翼翼地回抱住她,像是抱着易碎的梦境。
"两年够了。"颜葵说,声音闷在他肩头,"我们可以..."
"不可以。"沈烬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颜葵,别天真了。"
那天之后,沈烬开始刻意躲着她。
颜葵去他家,老人说他去外地看病了;打电话,永远是关机;发信息,石沉大海。
直到寒假前的最后一天,她在校门口看见沈烬拖着行李箱。
"你要去哪?"她拦住他。
沈烬的眼神很平静:"转学。"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
颜葵抓住他的行李箱拉杆:"你答应过要一起考大学的。"
沈烬看着她,眼神渐渐软下来。
他伸手,轻轻擦去颜葵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什么珍宝。
"那么对不起。"他说,"我食言了。"
然后他转身走进雪里,背影挺拔得像棵不肯弯腰的松。
颜葵站在原地,看着雪花一点点覆盖他留下的脚印,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再次见到沈烬是在新闻里。
春节前夕,城南水库有个孩子落水,路过的年轻人跳下去救人,孩子得救了,年轻人却没能上来。
镜头扫过遗照时,颜葵手中的杯子摔在地上,碎成无数片。
那是沈烬。
照片上的他穿着校服,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右眼尾的泪痣清晰可见。
为什么好人没有好报呢?
葬礼在一个阴天举行。
颜葵站在人群最后,看着沈烬的奶奶将骨灰盒放进墓穴。
老人哭得几乎站不稳,却坚持亲自捧起一抔土,轻轻洒在盒子上。
"小烬啊..."老人的呼唤被风吹散,飘向远方。
所有人都离开后,颜葵才走上前。
她蹲下来,轻轻抚摸冰冷的墓碑,指尖划过那个熟悉的名字。
"骗子。"她低声说,"不是说好两年吗?"
风卷着枯叶掠过墓园,像是无声的回应。
颜葵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向日葵挂坠,将它埋在墓碑旁的土里。
金属花瓣沾上泥土,依然闪着微弱的光。
"下辈子..."她的声音哽住了,"下辈子别再逞英雄了。"
转身时,颜葵仿佛看见十七岁的沈烬站在不远处,穿着那件总是不好好扣的校服,嘴角挂着痞气的笑。
但当她眨去眼泪,那里只有一棵在风中摇曳的梧桐,叶子掉光了,枝干却依然笔直地指向天空。
就像某个记忆中的少年,永远倔强,永远不肯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