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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幼稚鬼的行为麻烦适可而止(8) “有一个老 ...

  •   十六
      说来理所当然,天佑是我们当中唯一知道他家在哪里的人,所以我和雅静都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穿过了一条又一条街道。路途中,我见到了许多餐厅、旅馆、报刊亭,但它们当中有至少九成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现在我明白了,怪不得我先前走在街道上时几乎没有想起任何回忆——八年的时间已经让整条街道换了个样,好比是一个舞台,前一场戏的演员们走下了台,后一场戏的演员们又走了上来。
      天佑明明可以漂浮、穿过建筑物,沿直线前往目的地,可他却像个人类似的,规规矩矩地沿着道路走,这让我感到相当不协调。
      天空中的白云和我们同样自由地漂浮着,如同仰躺在海面上的游泳者。今天的太阳没有昨天那么刺眼,令人确实地感受到了冬天。寒冷的气息将我们包围,尽管因为感官尚未完全复苏的原因,我并不觉得寒气彻骨;但当刺人的冷风贴着我的肌肤滑过时,我还是忍不住抱住自己的手臂,手掌在裸露在外的肌肤上不断摩擦取暖。
      雅静好像一点也不觉得冷,她口中还哼着欢快的小曲,以一个死人而言,她这幅样子还真是充满了亲和力,令我在心中赞佩不已。她到底是怎样想的,才能在这种处境下保持悠闲?
      我们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的路后,我渐渐开始感到疲惫了。我甚至开始想:这条路是不是刚刚才走过?天佑是不是在带着我们绕圈?不过,正当我开始这样想的时候,天佑就像是会读心术的魔法师一样,指着前方说道:
      “到了。”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但是那里什么都没有。订正,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什么像是人住的地方都没有。
      视线左边就只有一些小摊。右边有一个不算很大的商场,正在施工当中,写着广告的布遮住了建筑。这些地方都不可能是天佑的家。
      只有中间。中间有一座被墙围起来的院子似的建筑。可是,院子正面入口处的铁门已被封锁,院子内那曾经高大的白色大楼如今也显得毫无生机,像是死掉了一样。院子内本有一个停车场,柏油路上的白线依然清晰可见,然而如今那里却连一辆车都没有,显得空荡荡。
      我们的身后倒是一个小区。我问天佑是不是搞错了,后面那个小区才是你的家,可天佑却只是摇了摇头,随后指了指我们面前那个已经废弃了的建筑,说:
      “就是这里。我的家就在这儿。”
      我只好重新审视一遍这幢建筑。
      铁门的右侧是保安室,但从窗户往里望去,里面只坐着一位根本没穿制服的男人,他正低头玩着手机。保安室前方有一根孤零零的电线杆,电线杆下停着一辆不知是谁的老旧自行车,自行车的车筐已经变了颜色。
      铁门后方就是停车场,停车场左侧则是那栋白色大楼。大楼内一点亮光都看不见。从这里远远望去,连一个人影都找不着。大楼的正门上挂着两个摇摇欲坠的灯笼,这些灯笼如今也显得暗淡无光。
      顺着视线前方望去,能直接望见后方的天空。近处的天空是蔚蓝的,远处的天空却泛出淡淡的白色。
      仔细一看,铁门左边、被树木遮挡住了的地方挂着一块牌子,上面用金色的字刻着:
      龙溪市社会福利院。
      但那个牌子看起来也摇摇欲坠。
      我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东西,但连一句话都无法说得出。嘴唇动呀动,张张合合;胃里像是涌起洪水一般难受。
      天佑忽然开口道:
      “有一个老人在哭。”
      “什么老人?”我忍住头痛,眯着眼四处张望,却没看见什么老人。
      “是回忆。”天佑说,“有一个老人在哭着和我们道歉,说都是因为自己太无能、太没用。老人还跪在我们面前,给我们磕了个头。”
      “为什么?”我问。
      “他……”天佑顿了顿,似乎是在回想。“……是在恳求我们。”
      “恳求什么?”
      “叫我们答应他,以后千万别走错了路,要正直地活下去。”
      天佑直直地望着前方那已经死去的曾是孤儿院的白色建筑。我感到眼前的景象如万花筒一般令人晕眩,若不是飘在半空中,我恐怕已经因为失去平衡而踉跄了两步。
      雅静刚刚丢下我和天佑,自己一个人飘进了孤儿院里。此刻她又从孤儿院正门飘了出来,朝我和天佑招手。我们飘到她身旁,等到距离近到足够使我们毫不费力地进行交谈后,她便解释道:
      “这里,似乎是倒闭了。”
      明明是和我无关的事,我却觉得大脑挨了一下重击。
      “……什么时候的事?”我吃力地问。
      “不知道。”雅静摊开双手,耸耸肩。“天佑的死因,大概就和这件事有关吧。”
      如果我更冷静一些的话,我现在应该开始思考:假如天佑的死与孤儿院的倒闭有关,那我的死和他的死之间可能有什么共同点呢。然而,我却完全没在想这些事,而是冲动地问天佑:
      “你的兄弟姐妹们——就住在这里吗?”
      “嗯。以前是这样的。”天佑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阿姨说,我们都是一家人。”
      脑内的神经紧绷。全身都在颤抖。复苏了的心脏胡乱蹦跳着,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我在强烈的冲击之下,竟然想起了一件和眼前的事毫无关联的回忆。那是在我上小学时,参加龙溪市小学吉他比赛时的事。在那场比赛的最后,我输给了博士。我止步于第二轮,博士最终却拿到了第八名的名次。他拿着奖状咧着嘴笑的样子,我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我在学校里得知自己没能晋级时瞪大眼睛的样子,大概也被博士记在了心里。
      比赛之前,在合唱部的时候,我和他下了个赌注。说是在比赛中名次更高的那个人,在接下来的半年里,可以随意管另一个人叫“傻子”。所以傻子就成了我的外号。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后博士总是问我“喂,傻子,去吃饭不?”下午自习课上问我“喂,傻子,作业写完了没?”老话讲愿赌服输,但我实在没法继续陪博士玩这场幼稚鬼的游戏了。每次被他叫成傻子时,我都觉得好像有一把剑插在我的胸口上一样难受。所以一周后,我看他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打算,便对老师告了状,说“博森总是管我叫傻子”。
      年迈的班主任把我们的家长叫来,让我们当面交流,害博士被老师和我爸骂得很惨。博士不服气地声称这都是我们的赌注,我害怕老师知道我真的和博士赌过后会反过来说是不遵守赌约的我的错,所以拼命撒谎否认。因为我平时成绩非常好、也不在学校里惹事,班主任对我印象不错,所以她便信了我的谎话。后来博士受到了什么处罚,我已经忘记了。但我就是从那时候起和博士渐渐疏远起来的。
      知道我当时说了谎的人,至今为止,除了我以外,就只有两人。其中一人是我父亲,他回家后问我是不是真的和博士那样打赌过。他的样子很可怕,所以我不得不承认了,气得父亲满脸通红。他骂我“你干嘛跟人打这种幼稚得要死的赌?你都几年级了?”我害怕得缩起了脖子,小声说:
      “因为我以为我不会输。”
      父亲差点被我这句话气昏过去,我也差点就挨了他的拳头。不过他冷静下来后意识到对这种事生气没有任何意义,在外人看来恐怕还有些可笑;于是他最终只抓着我的肩膀(因为很用力所以肩膀很痛),告诫我说:
      “听好了,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抱持绝对的心理。无论什么情况,你都不是一定能赢,也不是一定会输。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你都不能对事物做出绝对的判断,要对万物存有怀疑精神。要适当地怀疑自己的判断,不要盲目自大。听明白了吗?”
      我红着眼睛点了点头。……大概就是从那之后开始,我逐渐养成了怀疑的习惯,成了彻头彻尾的多疑的人。出门后总是会担心门没锁好;下火车时总是会担心自己有东西落在了火车上,因而下车后一定会在站台上站住、检查一下自己的背包。写语文作业时,每一个用词都小心翼翼,对所有不那么常用的词,都会先查询字典上的定义与例句,然后才去使用;与人打交道时总是会担心别人会骗自己;听别人讲自己的故事时常常会觉得对方是在吹牛。
      这是坏习惯还是好习惯,我并不知道。但是,因为我是个懒惰的人,所以不论抱持怎样的怀疑,我往往都不会采取对应的行动。除非我只需一个简单的动作——像是查字典或翻背包——就能消除自己的疑虑;否则我只会把疑虑放在原地不管。
      另一个知道我当时说谎了的人,是帕克。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我已经记不清。我只记得在我上初中的时候,帕克曾提起过一次这件事,来试图说服我不要对事物过分乐观。我记得帕克是在教室里说出这句话的,当时他手里还抱着一把吉他。但他说的不要过分乐观指的究竟是什么,我就想不起来了。
      “天佑,你……”我叫着男孩儿的名字,“你的死因,一定和这家孤儿院的倒闭有关。只要能查出这里的孩子们在孤儿院倒闭后的去向,你应该很容易就能回想起你自己的死因——”
      不知为何,我越说越激动。好像只要知道天佑的死因,我就能想起自己的死因似的。
      然而,天佑却只是扬起头。阳光打在他的脸上,使他看起来像个瓷娃娃。有那么几秒钟,我头一次觉得这个男孩儿也没有那么讨厌。当然这就只有几秒钟。因为他下一句话便是——
      “我不要。”
      他说。
      “只剩下几个小时了,我不要去找自己的死因。我想好好在人间再逛一逛,等时限到了以后,我就老老实实地在地狱生活。地狱使者已经说了,他可以照看我。”
      “可是——如果你不找出自己的死因,就只能在地狱生活,但如果你好好利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你本可以上天堂的——”我焦急地说。
      “我才不要呢。地狱使者也跟我说,就算知道了自己的死因,对我们也没有好处,还是留在地狱比较安逸。”
      “可那家伙不是个骗子吗!你不是也说,那家伙根本不是地狱使者,而只是一个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吗!”
      “嗯。但是,我觉得他没有说谎。”
      “但是——”
      “而且,我在地狱生活了几天后,觉得地狱里的生活挺有趣的。你知道吗?地狱使者跟我说了,地狱一共分为三层。第一层是给像我们这样不知自己死因的人住的,第二层里收留着几百年后可被宽恕的一般罪人,第三层则关押着无法被饶恕的大奸巨恶。我们所住的第一层,说是地狱,其实不过就是群地下的小村庄。大姐姐你也看见了吧?那里除了外表之外,根本就哪里都不像地狱。”
      “那有可能只是地狱使者编出来的故事呀!而且既然地狱已经如此,那我相信天堂一定会更加——”
      我话说到一半时,雅静伸手拦住了我。她对我轻轻摇头。
      “学姐。”她说,“他都说了自己对天堂没兴趣,你就别强求她啦。”
      “可是、我……”
      “别像个幼稚鬼一样,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给别人嘛,学姐。”
      “…………”
      雅静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试图让我平静下来。
      “冷静点,学姐。重要的是学姐你自己的死因呀。”她又说。
      我沉默片刻后,决定顺她心意,不再和天佑纠缠。只是在我心里,我已经开始瞧不起天佑了。因为他本可以追逐更高远的目标,可他却安于现状、委曲求全,眼睁睁地看着良机从自己眼前溜过,却连试着伸一下手都不愿意。
      人如果不能在生命中起舞,又为何要来这世上白白走一遭?……我的胸中,藏着极其浓厚的、这样的想法。所以我才会瞧不起天佑吧。
      上方传来鸟鸣。左右有汽车接连驶过,穿过我们这些幽灵的身躯,在自己人生的道路上奔跑着。近处,有个腿脚已不太好的老爷爷拎着塑料袋,慢悠悠地从孤儿院墙边走过。
      十七
      第二天已经快要结束。我又失去了天佑这个线索,简直就好像是从头开始。我因此而感到沮丧,稍微有些闷闷不乐。
      天已经开始变黑,宇宙的颜色铺满了苍穹。天佑早就离开了我们,自己一个人跑去街道上玩耍,和他想象中的怪兽战斗去了。只有雅静一直陪着我,和我一起读完了附近便利店里的报纸和杂志。然而很遗憾,我几乎什么也没想起来。
      雅静安慰我说没事的,明天还有的是机会。她和我约好了明天见面的地点,又跟我约好了,明天要一起去我的中学看看。我问她“你不去找你自己的死因吗?”她回答说“我也有我的安排啦,学姐不用担心。”令我莫名开始觉得她有些可疑。
      但我终究没有采取任何实质性的行动,翌日清晨,我还是去到了约定的地点,和雅静一起去了一趟我的中学。准确来说,我们是先去了初中,后去了高中。我在那些地方想起的,基本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回忆。
      就这样,第三天也悄然流逝了。我和雅静约好第四天的见面地点,不过没约好第四天要去哪里、做什么。我说:“我可以回地狱再去想想。”另外,当我问她“不去找你自己的死因真的没关系吗?”时,她再次回答“都说了我有我的安排嘛。”加重了我的疑心。
      我开玩笑地问她:“难道说就是你杀了我?”结果惹她生气了。她鼓起脸颊,红着脸辩解道“这怎么可能!”然后便列出首先……其次……最后……来告诉我不可能是她杀了我。我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所以一边戳她那像气球一样鼓起来的脸颊一边对她说“知道啦,我肯定不是你杀的啦。”她这才消气。
      晚上,我回到地狱中时,见到的还是一片热闹的景象。这些人到底为什么能够甘于现状,生活在地狱之中呢?我对此产生了疑惑,并因此而感到自己和这里的人格格不入。
      我看到地狱使者把天佑抱起来,让天佑模仿在空中翱翔的飞机,样子像是一对父子。这俩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好的啊,我不快地想。
      周围的所有人都在举行狂欢似的庆祝,每个人都在大喊大叫着。我真不知道这些被困在地狱里的人都在高兴些什么。我嫌外面太吵,于是默默走进那间被分配给我的小房子里,早早地就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脑袋、力图不去理会屋外的喧嚣。但声音的浪涛穿透了房子的墙壁,令我回想起以前过年时会听见的外面的鞭炮。我皱着眉,咬着牙,紧紧抓着被子,被那些噪音搅得心里一阵烦躁,眼角酸酸的,开始变得有点想哭,但最后终归是一滴眼泪都没有。
      我本以为自己的房间能成为一个远离尘世的世外桃源,没想到这间房子如今却变得像是一个被人抛弃的、没人要的孩子,无法融入到周遭的情景当中。早已是个死人的我不理会呼吸问题,任性地把全身都埋在被子下方,最后终于一个人在黑暗的小房间中,睡着了。
      剩下的时间还有三天。我一定会找出自己的死因,然后前往天堂给你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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