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墓碑》鹤鸣呀

7、幼稚鬼的行为麻烦适可而止（6） 这不可能。

　　十
　　气死我了。既然如此，我今天下午都在做什么啊。像小丑一样。要被人嘲笑了啊——好想哭。但是如果我哭了的话我就输了；就输给这个叫天佑的小男孩儿了。因此我只能咬住牙关，忍住泪水，用带着哭腔的颤抖的嗓音，反击道：
　　“居然叫天佑？你这名字也太土了一点。国内有多少和你重名的人啊？”
　　我本来是想这么说的。但实际说出口的却是：
　　“猪……zu然是……天、叫、天佑……哈哈……”
　　或许我现在的样子比天佑的名字更加可笑。
　　不甘心的泪水盈满了我的眼眶。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么难过呢。……生前的我，大概是个很讨厌失败的人吧。
　　也有可能，我只是在讨厌着失败了的我自己。生前如此，现在亦复如是。
　　我不想被人看见我哭出来的样子，所以扭头便从这个地方跑开了。地狱使者叫着“喂！小妹妹！”不过我没理会他。我一直向前跑、跑、跑，到了一个没人看得见我的地方，才想要放声大哭。不过，等我跑到这里的时候，我已经哭不出来了。
　　“真该死！”
　　我握紧了拳头，朝着空气打了一下，以发泄自己胸中的怒气。然后便反应过来这样不就和天佑那种幼稚鬼没有区别了吗，所以又低头消沉了起来。
　　我、本小姐，竟然被一个小学年纪的小屁孩儿给耍了！而且还被浪费掉了通往天堂之路上至关重要的半天时间！不能容忍，不能容忍啊！
　　怒气像是在火山中滚动的岩浆一样安静不下来，随时有可能爆发而出。这时，我想起了刚刚见到的那位蓝发少女的话，这才稍微冷静了下来。当时她说——
　　“那没什么的。你不用自责。”
　　她为什么这样说呢？真想找她见面聊聊，诉诉苦。那家伙看起来是个还不错的人。
　　她应该，不，是肯定已经回来地狱了吧。毕竟时间已经这么晚了。
　　“……好，决定了。”
　　反正现在也没事干，这就去找找她在哪里。
　　十一
　　村子比我想象的还要更小。
　　地狱并不是无边无际。这个村子是有边界的，而没有任何人能够穿越那无形的边界。地狱使者告诉我说：
　　“地狱分为三层。我们所住的仅仅是第一层而已。第一层里，所有的灵魂都被隔离开来，每个村庄只有不到七十个人。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说我能记住这里所有人的名字？”
　　我再三向他确认，得到的却仍是同样的答复。我望着眼前这仿佛从电子游戏里走出来的无形的屏障——那包围着整个地狱村落的屏障——又想起刚刚和地狱使者见面时，他也说了类似“281号地狱村庄”一类的话。看来他很可能没有骗我。
　　可是，要是地狱使者没有骗我的话，事情就奇怪了。
　　因为，我找遍了整个村落，却没有找到那个蓝发的少女。
　　十二
　　第二天，我早早地便离开了地狱。人间里，朝阳才刚刚升起，为海一样的天空增添了一抹金黄色的色彩。是早霞，很美。光是看见它，就觉得自己的心情也稍微变好了起来。
　　……不过，让人心情不好的是：
　　“大姐姐？你要去哪里呀？”
　　“…………”
　　天佑。这个讨人厌的小男孩儿，不知为何，一早上就跟在我身后，和我一起出了地狱。然后像个跟班似的，一直跟着我不放。
　　我生气地停下脚步，转头面向他。“你就没点别的事做吗？别来缠着我了，去找你自己的死因去。”
　　他死皮赖脸地笑着说：“哎呀，我也没打算找自己的死因，在人间也没事干，还是跟着大姐姐走比较有趣……”
　　“在人间没事干的话，就给我回地狱里去啊。”
　　“现在可是难得能出地狱来散步。再过不久，我们不就必须得待在地狱、不能出来了吗。连这都想不到的话，只能说明你傻。”
　　“…………”
　　听他说“你傻”的时候，我脑子里一阵刺痛，仿佛有针尖扎进了我的头。真是让人生气。
　　我不理会他——因为我自己的时间也很宝贵、没时间和他拌嘴——继续往目的地飘。
　　他在我身后不停地问：
　　“大姐姐，你要去哪里呀，大姐姐？大姐姐？你去哪儿啊？你怎么不说话啊？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耳聋了。听得见吗？大姐姐，你往哪里走啊？”
　　烦不烦人啊。而且这人真的会说话吗。……我果然还是讨厌小孩子。
　　“我要去的是便利店或者报刊亭一类的能看到报纸的地方。”因为实在受不了他了，我只好无奈地解释道。“我想看看最近有没有重大事故相关的新闻。类似火灾啦，学生过劳死啦，车祸啦一类的。”虽然我平常不看报纸，所以我也不知道上面会报道多少有用的信息。“要是能看到激起我回忆的报道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样啊……”天佑走在我身后，所以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不过我猜他正在故作思索状。他顿了顿，然后才继续说。“那，让我来帮你找吧。”
　　“……啊？”
　　“你一个人读报纸，肯定没有我们两人读报纸快。这叫团队合作精神。”
　　你能有多大用……我本想这么说，但仔细想想聊胜于无。便对他说：
　　“……你确定你能办好这件事？”
　　“绝对能！”我听见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幽灵可以触碰到自己的身体，但别人却不能，这还真是奇妙。
　　“你保证，你不会错看任何可能与死人有关的报道，而且遇到这种报道时会第一时间把报纸拿给我看？”
　　“嗯。交给我吧。”他说。
　　“好吧。那就姑且相信你一次。”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还在怀疑这家伙究竟能否信任呢。万一他漏看了某篇报道……
　　但我终究没有拒绝他。
　　就在这时，也许是因为我的脸上写满了担忧，而他又误会了些什么；像个做交易的商人一样，天佑对我说：“别担心。我可以拿机密情报和你做交换。”
　　“什么机密情报？”再说为什么要用机密情报这个词……
　　“这个秘密就是……”
　　我恰好在此时回过头去，和天佑对上了视线。
　　“秘密就是？”我问。
　　“……其实地狱使者根本就不是什么神的使者，而是和我们一样在死后因为不知晓自己的死因而被困在了地狱的人类哦。”
　　寒意像白色的雾一样与寒风并肩而行，而后又从我们身边急匆匆地掠过。我们飘在半空中，因此脚底下的人世的声音，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白色的某种鸟群在空中盘旋，从东边飞到西边、又从西边飞回东边，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我等待着天佑的下一句话。然而那之后他什么也没说，好像是在等待着我的反应。于是我催促道：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呀。”天佑看起来有点儿惊讶。他大概没猜到我会这么问。
　　“那你告诉我这个有什么用啊……”我又在心里不知第几次地叹了口气。
　　和我自己没关系的事，不论有多少我也不在乎。因为即使我知道了这些事，我或任何人的人生也不会产生丝毫变化。
　　十三
　　我刚拿起一份报纸，还没开始看，就听见天佑“啊——”地喊了一声。
　　说是拿起报纸，其实也不太对。应该说，我虽然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可被我拿起的那份报纸还在原位。就好像是我把报纸的灵魂取了出来，而报纸的躯壳还躺在原地一样。……报纸也有灵魂吗？
　　我以为天佑是找到什么重要的报道了，因为我看他拿着一本半开着的杂志就跑了过来。然而，等他跑到我身边后，我才发现杂志上开着的那一页，画着的是搞笑漫画。
　　“……干什么？”我问。
　　“这、这是——我以前经常看的漫画！”
　　我从来没看过那本漫画。就连漫画或漫画作者的名字都没听说过。但是，天佑却告诉我说，那是部火热到了极点的漫画。
　　“我有个十五岁的哥哥，经常把他的漫画借给我看。”天佑说。
　　“你等会儿。上次你不是说是个上初中的姐姐吗？”我质疑。
　　“呃，我既有哥哥又有姐姐啊。”
　　我对此产生怀疑，不过什么都没说。
　　出于好奇，我接过他手里拿着的漫画杂志，稍微读了两页。因为是四格漫画，所以没两下就读完了一个故事。
　　“…………好烂的漫画。”
　　因为太烂了，连我的嘴角都在抽搐。我连着读了三四个故事，每个故事都在拿“上厕所”做文章，一点也不好笑，而且还很低俗。没意思。现在的漫画家已经只会画这种内容了吗？我记得在我上小学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啊。……不是吗？我有点想不起来。没受到刺激的话，就想不起来过去的事。
　　“我说……”我把视线从漫画上离开，看向天佑。“你真喜欢这种漫画？”
　　“呃？还、还行吧……”他马上别过视线，“倒是我那个七岁的弟弟，特别喜欢这套漫画，每次都笑到停不下来。”
　　“怎么又成了弟弟了？不是哥哥和姐姐吗？”
　　“又有哥哥姐姐又有弟弟妹妹，不行吗？”
　　“真假的啊。”
　　他认真地点头说“真的！”但我这次懒得理他了。我把漫画杂志塞回给他，
　　“我没时间跟你闹了。”我重新拿起报纸，“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我一共就只有六天多一点的时间而已。”
　　“哦……”
　　他沮丧地把杂志放回了原位。奇妙的是，他一松开手，这个看起来像是杂志的“灵魂”一样的东西就自动地回到了“躯壳”里。真是神奇。
　　我拿起报纸，随手翻开一页，首先看到的是某公司宣告破产的新闻。这没激起我的任何回忆。但是，我却因为看到了某一行字而彻底愣住了。
　　在报纸的第一面，赫然写着今天的日期和天气。
　　而在被方框圈起来的日期那一栏，明明白白地写着——
　　“2028年12月……”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猛地抬起头，胸中像是海啸一般波涛汹涌。镇静片刻后，我把报纸高高举过头顶，透过便利店里苍白的灯光，我仔仔细细地抬头审视着那个日期——
　　2028年12月。
　　回过神来时，我正张着嘴大喘着气。胸口和双肩因此而上下起伏，像是不稳定的海浪。心脏开始怦怦直跳，看来是原本业已死去的心脏复活了——猛烈跳动着的心脏跃动声，连我自己都听得一清二楚，我却来不及为此感到高兴，只觉得它吵闹。头晕。眼前发黑。像是站在球状体上一样找不到身体的平衡，差点跌倒在原地。
　　我揉揉眼睛，再一次确认上面的内容。
　　2028年12月……
　　这不可能。
　　因为我身上穿着高中校服。而我清楚地记得的最后记忆，正是来自于高中二年级。
　　我读高中二年级时，应该是2020年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