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墓碑》鹤鸣呀

6、幼稚鬼的行为麻烦适可而止（5） “你们认识

　　九
　　地狱是红色的。
　　所谓地狱，单从外表上来看，不过就是一个建在红色岩石上的小村庄。在这里见不到天空，更别说太阳或月亮，所有光亮都来自于岩石上那永远不灭的火焰，有种山洞般的闭塞感。但总的来说，它似乎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
　　我一回地狱，首先听到的便是嘈杂的说话声。他们都是死掉了的人吧。那些人就像是活人一样，在村落里有说有笑。譬如在我视线范围内，就有两位大叔正在谈天说地。其中一位将手肘放在柜台上，样子很是悠闲。
　　突然，从不远处响起了锣鼓声。有一个大汉拍了两下手，发出重重的“啪！”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鞭子打在人身上。大汉嚷嚷着：
　　“今天的掰手腕大赛开始啦！比赛双方是——”
　　锣鼓声和观众们的呐喊声汇聚在一起，形成声音的浪涛，将整个地狱淹没。一时之间，热闹非凡。
　　大家都聚到了掰手腕大赛的擂台那边去。不过我对掰手腕没什么兴趣，所以轻手轻脚地从“街道”上走过，随便找了个可以坐下的地方。单手撑着下巴，无聊地想着接下来该怎么打发在地狱里的时间。
　　我推测地狱里的居民们应该都过得很无聊，每天都没有事可做。因为这么无聊的掰手腕比赛，居然吸引走了大半个“村子”的人。地狱的街道上一片空旷，宛若空城。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我所用来暂时歇脚的地方不远处，有一个男人正站在店铺前。那个店铺看起来是卖玩具的。……原来地狱里的人真的无聊到了这种地步吗。那我可不要留在地狱，一定要想办法上天堂才是。
　　啊，我和那个卖玩具的男人对上视线了。纯属意外。他对我微笑，然后慢慢朝我这边走来。他浑身都是肌肉，所以说实话我有些不安。
　　“哟。”不过他很友善地和我打了招呼，“我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吗？”
　　“今天刚来啦……”我没精打采地回答。我的体力真的快要被耗光了。
　　“我就知道！”他炫耀似的张开双臂，“我能记住这里所有人的名字。”
　　“啊哈哈……”我陪笑。他大概是期望我能夸夸他，不过我才懒得如他所愿。过了一小会儿后，他才发觉这一点，因此露出尴尬的表情。
　　“呃，要是你有任何疑问的话……”他挠挠头，“随时可以来问我。”
　　“咦？”
　　我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就像是脸上被泼了凉水一样。对哦，对地狱有什么不熟悉的地方的话，我可以趁现在赶紧问一问。
　　“啊、啊……先、先请问您贵姓？”
　　我不知道该如何礼貌地开始对话，所以才问了这样一句。好尴尬哦。
　　他大笑了两声。然后骄傲地对我说：
　　“我是，地狱使者。”
　　“……啥？”
　　“就是地狱里的使者的意思。使者知道吗？”
　　“你是那个神明的手下？”
　　“你已经见过神了啊！嗯，不过也对。这也是理所应当。”
　　我吃了一惊。心想这可是个好机会，不只能问他地狱相关的问题，还可以跟他打探一下消息，看看他知不知道我是怎么死的。
　　“我正在寻找自己的死因。”我说。可能是因为紧张，语速变快了少许。“请问……您知道些什么吗？”
　　“哎呀……我当然知道你是怎么死的，但这我可不能直接告诉你……”他面露难色。
　　“啊！只给我一点提示也好……”
　　“……那么，”地狱使者的神色认真了起来。他把脸凑近了一些，悄悄对我说：“在这个村子里居住的所有人，死因都有一定的共同点。”
　　“譬如说——所有人都是意外死亡？”
　　“这我就不能告诉你了。我和神说好了不泄密的。”说完，他又哈哈大笑起来，好像他知道一个秘密就很了不起似的。
　　我看他这得意的模样，心中有一点不爽。而且——这家伙刚刚说的是真的吗？明明没有任何证据，但我心里还是产生了怀疑。我说不定是个多疑的人。啊，想起来了，我父亲也是个多疑的人。我说不定是继承了他的这份性格呢。……但这和我的死有什么关系。又是个没用的记忆罢了。
　　总之，我试探性地问——
　　“既然您知道我们大家的死因，为什么您还留在这里，而没有上天堂去呢？
　　“哎呀呀！”有那么一刹那，他的确露出了吃惊的表情。不过他立刻说：“你在说什么啊？我可是地狱使者。要是我在天堂工作，我就叫天堂使者了。”
　　他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像是在问“你脑子没问题吧？”……我好丢人。
　　不过这样看来，说不定他真的是地狱使者。那么，我就应该问他更多的问题……
　　“小姑娘，你知道天堂吗？”在我开口前，他却先这样说道，然后便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说起天堂，世人们都说那里是个很幸福的地方。的确，活人们就是把自己的希望寄放于那个虚无飘渺的天堂上的。不过，喂，你不觉得我们这儿也不比天堂糟吗？不如说——换个说法好了——人为何憧憬天堂？要我说，天堂里应该什么都没有，只有两把孤单的白椅子，干净到一无所有的墙角，还有数不尽的西北风。天堂就是数字零。因为是无，所以反而有了其意义。可是，倘若这就是天堂的了不起之处，我们这里不是也一样吗？你别看我们这里的人都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其实这样才幸福呢。因为什么都没有，因为是数字零，所以才有其意义，有意义的就是幸福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真是个唠叨到了极点的人。不过，我起初还是礼貌性地回了一句：“——呃，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呵……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啊。”
　　听他笑眯眯地这样说，我心里反而激起了怒火。你凭什么认为小姑娘就什么都不懂？于是我回击道——
　　“我只是觉得：因为是零所以才有其意义的说法，听起来像是和存在主义似是而非的东西。”这是我胡说的。我其实根本不了解存在主义。
　　“也可以这么理解啊！”然而，他却没有要反对我来显示他的学问的意思。“虽然实际上是风牛马不相及，但是本质上却有相似之处的嘛。——啊，抱歉，你看我这坏毛病，老是不顾听众地自己讲个不停。”
　　这点我也同意。所以我连客套话都没说，直接——事到如今也称不上开门见山了——总之直白地表露出了我想要提问的态度，然后开口道：
　　“那，请问……”
　　“哎哟！这不是天佑吗！你回来了啊？”
　　我的问题却被打断了。打断了我的不是别人，正是地狱使者。他就像是被窗外小鸟分散了注意力的小学生，朝着街道上的另一个人打起了招呼。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但是，等等。他打招呼的那个对象——走在地狱街道上的那个人——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
　　这不正是我今天遇到的那个小男孩儿吗！那个幼稚鬼，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睁大了眼睛。冲动之下，我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使我看起来像是见到了领导的小员工。
　　这个男孩儿——这个男孩儿为什么会——
　　“天佑，”地狱使者又说，“过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今天刚入住我们281号地狱村落的……”
　　地狱使者还没说完，小男孩儿就嘎嘎地大笑了起来。简直像是在羞辱我一样。我的脸颊也因此而变得通红。
　　“大姐姐，你在这儿啊！我还在找你呢。”小男孩儿不停地笑着。嘁，他的笑声真恼人。
　　真该死。我早就该想到的。他看得见我，能和我说话，不用吃晚饭，怎么玩都不觉得累，知道我正在寻觅自己的死因——
　　这不正说明他是和我一样的幽灵吗！
　　地狱使者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男孩儿，又看了看我。脑袋像是拨浪鼓一样摆来摆去，最后才挤出来一句：
　　“你们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