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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来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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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来路
这一个月,凤天歌总算理解了“度日如年”是什么意思。日日夜夜在寒潭边望眼欲穿,活像个守了活寡的小怨妇,每时每刻都惦记着长离正在做什么。
一月之期已过,天气转凉,长离还是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要不要下去看看?
可是自己也进不去啊。
有日子没睡过安稳觉的凤天歌纠结着纠结着,被徐徐的风吹得有些犯困。脑袋一耷,竟就这么在潭边睡着了。
待他醒来,已经全须全尾地躺在有凤来仪的大床上了。
揉了揉眼睛,将自己撑起来斜靠着床板,凤天歌的脑袋好像短路了,一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
眼前有个模糊的白色身影,背对着他立在案前,似乎正在摆弄着案上的什么东西。
“师尊?”凤天歌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那人转过头,正是许久不见的长离。
“师尊,真的是你?”凤天歌仍是懵懵的,“我不是在做梦吧。”
长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做什么梦。寒潭边上都能睡着,也不怕着凉。”
凤天歌这才想起上午的事,扭扭捏捏道:“师尊……是您送我回来的?”
“……嗯。”
自己刚从潭底出来,就看见这人闭着眼侧卧在潭边的草地上。此时正值夏秋交际,是最容易生病的时候。长离一时不知该生气还是无奈,想把他推醒,但看见那张好梦正酣的睡颜,到底下不去手。
于是,在内心经过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战后,白衣仙尊终于还是没狠下心,轻轻叹了口气,将睡得正香的人打横抱起,一步一步往回走。
怕怀中的人突然醒来,又怕在路上遇见其他人。长离做贼一般,越走心中越是后悔。后山到有凤来仪的这条路好似有千里远,自己抱着他,一辈子也走不完。
凤天歌到底是累了,直到背部靠上了柔软的床垫,也只是哼哼几声,睡得更舒服了。
长离坐在床边,见他没有要醒的迹象,胆子便也大了起来。微微俯身,观察那两扇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的睫羽。
真好看。
忽然,凤天歌朝外面翻了个身。长离被吓了一跳,猛地退开床边数尺远。
要是被他发现自己偷看他睡觉,这张老脸今后还能往哪儿搁!
长离颇为心虚地挪到另一边的案前坐下,刚打开从剑林带出来的剑匣,想欣赏一下自己辛苦一个多月的劳动果实,凤天歌就醒了。
“师尊,那是什么?”凤天歌探了探头,瞄见了案上摆着的剑匣。
“……是给你的。”长离转身背对着他,将手伸进匣子里,取出了里头的物什。
那是一把通体赤黄的古剑,造型有点像越国的青铜剑,但不知用什么材料炼成,剑身流溢出的光彩竟如太阳一般端丽夺目。
“这是……给我的?”凤天歌一把掀开被子,鞋也顾不得穿了,大步跨到长离身边,接过了那把剑。
“师尊,你闭关的这些日子,都是在锻造这把剑?”
长离点了点头:“它在剑林中沉寂多年,我不过赋它新生而已。”
专门为了他。
“师尊,我……”凤天歌傻笑起来,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哪儿了,一会儿摸摸剑,一会儿扯扯衣摆。
“它,它有名字吗?”
“嗯。”长离见他高兴得不知如何自处的样子,心下也觉得有趣,“飞雯焕日。”
“飞雯焕日,飞雯焕日。”凤天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魂灵。
长离探了一缕灵息进凤天歌体内,灵脉中灵气之丰沛叫他不由为之一振。
短短一个月的修炼就有这样的成效,聚灵之势果然不简单啊。
“明天开始,我会在剑舞坪教你一些基本的剑术和法诀,不必再去寒潭静坐了。”
“真的!师尊会教我御剑术吗?”
“嗯。”
“那传音术呢?”
“也有。”
“那,那……”凤天歌一时想不起来还有别的什么,摸着后脑,绞尽脑汁的样子憨憨的,实在可爱。
长离的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你想学的,都教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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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中精力,凝气于丹田。”
“师尊,我,我控制不了。啊!”
刚起了三尺高的飞雯焕日,今日第不知道多少次跟他的主人一道从半空落下。
“哎呦……”凤天歌摸着麻木的尊臀,可怜兮兮地看着长离。
同五灵仙术之精髓“神”不同,御剑术这类法诀,靠的是“气”。凤天歌没有经验,只觉得运功时浑身的真气都不听他使唤,在体内横冲直撞,苦不堪言。
“虽然根源不同,但以气为基的术法同五灵仙术的修炼都有规律可循。”长离道,“放空识海,除了你和你的剑,不要想别的。再试试。”
凤天歌照做。这一次,飞雯焕日竟并没有如前几次般左右乱晃,颇为平稳地上升足足一丈。
“用你的灵核操控脚下的剑,什么时候做到人剑合一,就可以了。”
从破晓练到黄昏,饭都没顾得上吃,凤天歌总算能勉强平稳地操控脚下的长剑了。
御剑绕着九苍山飞行了一圈,飞雯焕日呼啸着,在夕阳下流光熠熠,映得上头的少年神采飞扬。
回到原地,凤天歌从剑上跳下来,看见长离正坐在剑舞坪边缘的石凳上,怀中托着那架碧玉箜篌,素白的手指轻轻拨弦,琴声如流水般淌过耳膜。
时而急促,时而悠扬。
时而寂寥,时而磅礴。
凤天歌听得入了迷。
“师尊,这曲子叫什么?”一曲毕,凤天歌走上前问道。
“离赋。”长离抬起头,目光悠悠地望向远方的天幕,“是我的师尊为我谱的。”
“师尊的师尊?”
“嗯。”
长离站起身,面朝西方,迎风而立。
“那年,我在昆仑山遇见了他。他是我醒来后……遇见的第一个人。”
“醒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长离顿了片刻,似是在犹豫该不该继续说下去,“现存的记忆,只有三百年前,我在一片荒芜的雪原里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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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前,昆仑山巅。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皑皑白雪,雪地上偶尔散落着一两堆断柱残石,像是从什么高大的建筑上脱落下来的。
漫无目的行走在雪地上的白衣人并不知道,不久前,这里曾陨落了一个门派,终结了一段历史。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风雪吹在脸上,像细密的刀片。不觉得冷,只觉得疼。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冷光微闪,一个人踏着一柄剑从天而降,稳稳立在他身前。
那人穿着一身水蓝色道袍,满头白发,脸却是很年轻。
“你是谁?”
白衣人摇摇头。
白发人望了望四周,对他道:“雪虐风饕,你随我去避一避吧。”
白衣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昆仑山上风雪滔天,一人白衣,一人白发,都似要与这茫茫大雪融为一体。
“师尊为我取名‘长离’,带我入世。”
“婉婉长离,临江而翔。他说,长离是一种神鸟的名字。”
“昆仑山太冷,师尊踏遍神州大地,选中了九苍山,在这里修建了避风之所,将毕生所学传授于我。”
“他对我说,人生一场虚空大梦,韶华白首,不过转瞬。苍生太重,要世间代代修行者倾尽骨血,一并承担。”
长离回首,眸中似有昆仑的雪,九苍的月。
“凤天歌,这些话我今日也同样说给你。你既选择了这条路,就该明白它要通往何处。”
凤天歌在他身后静静听着,本该惊涛骇浪的心却怎么也掀不起波澜。
喜极而泣,乐极生悲。动极,自然也就是静了。
他什么都看不见了,眼中只有几步开外,长离孑然而立的身影。
那么落寞,那么单薄,不宽厚的肩却偏偏要载住这整个尘世。
“师尊这些话,是只对我说过,还是其他师兄弟们都有?”
长离似有些诧异于他会这么问,眼中浓雾微散:“只有你。”
凤天歌笑了,唇角上两个小涡像是能装下万道霞光,千载岁月。
“师尊能同弟子说这些,弟子真的很开心。”
“你……”
“师尊将我当作可托付之人,我也必不会负了师尊所愿。”
长离闻言面颊微红,慌忙别过头道:“什么可托付之人,我不是……”
“师尊。”凤天歌定定看着他。
“无论你是谁,是什么身份。在我这儿,你就是我的师尊。授我诗书,传我仙法,育我成人。”
“如果你想弄清楚自己是谁,去昆仑山或是别的什么地方,无论艰难险阻,我都陪你一起。如果你不想,我们就在这九苍山上,和师兄弟们一起过安安稳稳的日子。”
弄清楚自己是谁……
这些年来他不是没有想过。
可是他害怕。体内那不同于常人的气息所带来的未知恐惧,他不敢去面对。
凤天歌似是看出了他心中所虑。
“你是神仙也好,妖魔也罢。无论你来自六界的哪里,又想去哪里,师尊,只要你愿意,我永远都在你身边。”
长离的心跳得厉害。少年字字恳切,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且坚持。
“凤天歌……”
下一秒,他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师尊,别怕。”凤天歌轻轻拍着怀中人清瘦的后背,“有我在。”
长离眼眶微红,本能地没有挣脱。
一百个春秋更替了。
他终于又等到了可依靠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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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升月落,冬夏更迭,凤天歌上山已经有一年了。
这一年来,他的仙术造诣突飞猛进,接连突破了《风源》第三重和第四重境,飞雯焕日也渐渐与他磨合得有了些灵性。不仅如此,他还死皮赖脸缠着长离要学音律,又不想跟长离一样弹箜篌。长离不胜其烦,只好去剑林里找了一根碧玉曲笛送给他。
余晖下的那番对话,成了他与长离之间的秘密,彼此心照不宣,没再提起。
然而这样安稳平静的日子并没能持续更久。几天前被长离指派去北边平妖的朔清玄刚回到九苍山,就面色凝重地匆匆进了玉涧鸣泉,直到深夜才出来。
第二日清晨,凤天歌照例提着飞雯焕日去剑舞坪练剑。以往只有他和朔清玄两个人的广场上,长离和祁寒竟然也在。
“师尊。”凤天歌见礼,“今日怎么来了剑舞坪?”
长离眉目有些沉重:“清玄,你说。”
“是。”朔清玄道,“前几日,我奉师尊之命去格桑镇调查妖族作乱之事,却意外在穹冰谷上空看见一团紫黑色的邪气,与一年前垄山的邪祟如出一辙。”
“格桑镇地处高原之上,周边没有修仙门派可倚靠。”长离神色微凝,“此事既然为我们所知,合该前去探探虚实。”
“要出远门?!”凤天歌眼前一亮。
以往长离若有什么出差任务,都是单独交给朔清玄去办,像这样大部队出动还是第一次。凤天歌平日里就算下山,也只是在周边转转,一听能去穹冰谷那么远的地方,登时来了兴致。
“此行并不轻松,天歌,万万不可以玩笑之心待之。”朔清玄严肃道。
“哎呀我知道了。”凤天歌拍了拍他的肩,笑眯眯地说,“有朔师兄你和师尊在,还能出什么岔子。”
朔清玄叹了口气,还想再劝,却见不远处奔来个人,一路跑一路扯着嗓子喊。
“师尊!师尊!!”戚小七跑到近前才生生刹住,撑着膝盖气喘吁吁,“师尊,我也想和你们一起去。”
长离摇了摇头:“穹冰谷地势险峻,气候恶劣。你没有修为傍身,适应不了。”
“师尊,我可以的!”戚小七抓着他的衣袖,“我……我从来没有下过山。师尊,您就带我和师兄们一起,去见见世面吧!”
“师尊,您就带上小七吧。”凤天歌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帮腔,“咱们都走了,留他一个人在山上,孤零零的多可怜啊。”
“是啊是啊,多可怜啊。”戚小七眨巴着大眼睛,扁着嘴望着长离,那模样要多委屈有多委屈,就差掉金豆子了。
这一个两个……长离无语。
“……罢了,你且一定时刻跟紧我们。”
“多谢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