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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斗转星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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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斗转星移
神界虚空,圣象轮回。
辰渊给入口的戍卫看过腰牌,刚踏入虚空之中,便看见那抹单薄的身影背对着他伫立着。不过半日,那背影便已不似天宫大殿中那般挺拔,变得颓然又凄凉,仿佛轻轻一碰便会“啪”地碎在地上。
“长离。”
过了好一会儿,长离才迟钝地转过了身。
“还未谢过神君……在玄女面前替我求情。”
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沙哑又疲惫。昔日清冷如山巅堆雪的人,如今油尽灯枯,像一块碎玉。偏又从那脆弱之中生出一股惊心动魄的破碎之美来。
辰渊的目光黯了黯。
那日在应龙台上发生的事,他已知晓了大概。即便没有亲眼看到那把魔琴,他亦能猜到。能让长离痛彻至此的,唯有那一人而已。
“我不过就事论事,谈不上求情。”辰渊道。
长离双目微阖,淡淡地笑了一下。
“你这样说也罢。反正你的恩情,我此生怕是还不清了。”
辰渊的手指微微蜷起:“你知道了。”
长离点点头。
昔日在九苍山门前,击退元书与伏羲剑的那道劫雷,还有至今仍笼罩在山上,喝退一切图谋不轨者的雷擎电界。
神威,雷灵。除了这位斗宿星官,还能有谁呢。
“五灵正法未成,龙台关闭,百年之后方能再启。”辰渊顿了顿,“这百年,你有何打算?”
听他有此一问,长离并不意外,缓缓道:“无所谓什么打算。我于此间已再无留恋,但求一个了结。”
辰渊的心蓦地一痛,再也维持不了表面的平静,几乎是脱口而出道:“是啊……他于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他死了,世间便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留住你了?”
他猛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却也再顾不得那么多,直直盯着长离,像是要从那双涸井一般的眸子里探求一个他想得到的结果。
长离空洞的双眸缓缓有了焦距,对上他情绪纷繁的目光。
“辰渊神君,这不是你该放在心上的事。”
天神俯瞰万物,他们的情绪不该为世间一切悲欢离合所牵动。
包括他们自己的感情。
辰渊眼里的光华肉眼可见地流逝殆尽。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定一般沉声说道:“若我告诉你,凤天歌没死呢?”
长离先是一怔,激荡了一瞬的眼波很快又归于死寂。
他已经为他死了两次。
这世上又哪有那么多的奇迹呢。
“我没有骗你。”辰渊走到他跟前,认真道,“不管你信不信,我掌北方六宫生死。前几日,我从星盘中得见,属于凤天歌的那颗星,虽然暗淡到几乎看不见,但我可以肯定,它还没有陨落。”
长离猛地抬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或许是一缕神识,或许是旁的什么东西。总之他生息未尽,哪怕为了他,你也绝不可以就此消沉,好吗?”辰渊的眼中浮现出一丝恳求之色,“长离,答应我。”
他咬了咬牙,忽的牵起了长离的手,拉着他快步往一个方向走去,边走边道:“这圣象轮回之所以是一片混沌,是因为它也是一片空间裂隙。有一次我偶然发现,从这里过去,尽头的地方有一方狭窄的缝隙,可以通往神魔之井。你现在就从那里离开,到魔界去!”
长离任由他拽着走了好一段路,方才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忙挣开他的手,后退几步道:“不行,我尚是戴罪之身,若被神界知道是你助我逃走,你当如何自处?”
辰渊的目光微不可察地亮了亮,温和一笑道:“你有所不知,这个神界没有一处角落不在玄女的时时掌控之中。在我跨进圣象轮回的一刻,一举一动皆在她神识注视之下。已经来不及了,追兵恐怕已近在咫尺。”
长离蓦地一惊:“你……”
“所以,不要回头,否则便是辜负了我。”辰渊掌中凝力,猛地朝前方打去。之见一道一人宽的黑色裂隙在一片混沌之中若隐若现。远方传来一阵隆隆的响声,闻讯赶来的天兵已经进入圣象轮回。
“快走,我替你挡在这里!”
不远处隐隐已经可以瞧见枪戟之上闪烁的泠泠寒光。辰渊周身紫气缭绕,宽大的神袍被笼罩在一片紫光之下,化成一件寒芒冽冽的战甲。
他手持七星剑,巍然对立在千军万马阵前。
“清玄!”
“师尊。”辰渊忽然回过头,“如果替你应劫的是我,你也会为我这样难过吗?”
长离想要上前拉住他:“如果我早就知道一切,定不会让你们任何人死在我面前。”
辰渊释然地笑了:“我真的很羡慕他。”
如果可以,他多想只做朔清玄。
他的右手猛地一挥,一团紫色的灵光将长离推开,卷入了那道漆黑的缝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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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山,盘龙镇柱之顶。
霁月海已经弥散了,如今的盘龙镇柱光秃秃的,暴露在一片阴云之下。长离立于其上,浓墨一般的衣袍像是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没有去魔界,从神魔之井离开后,他便来到了这里。
这里正对着的,是神界的诛神崖。
天幕之上炸开一道劫雷,一抹紫色的灵光从密密层层的阴云里溢出,流星一般以极快的速度向下陨落着。
就是现在!
长离调息理气,将全身经脉的灵流汇聚一处。心口微微震荡,一股从未出现过的力量自本源之中逸出。霎时间,他衣袍猎猎,满头青丝无风自动,竟然从发根开始,一寸寸变成了耀眼夺目的红色。
他猛地朝紫光的方向飞身而上,一阵刺目的白光自他周身爆开,但见玄袍之下,他的下半身竟然变成了熠熠流光的莹白蛇尾!
女娲族独有的的秘术梦蛇,一生只可以用一次。一旦施放,可以将身体化为人身蛇尾的女娲形态,激发出本源之中最强大的正神之力。发丝的红色愈正,象征着神力愈高强。
长离顶着铺天盖地的劫雷,信手一挥,力量登时迸发,将那抹愈发微弱的紫光捧入掌中。周天运转,他缓缓将本源之中排山倒海的神力渡入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那簇紫光终于停止了暗淡,变成小小一团光球,安静地躺在长离掌心。
与此同时,长离的本源神力也已被消耗了大半,变回了人身从半空落下。过度损耗的心力让他本就重创未愈的身体虚弱至极,无力地伏在了柱顶。
还好,辰渊的神元……总算保住了。
龙柱周围忽然风起云涌,一个漆黑的巨影绕着柱身盘旋了几圈,停在了他的面前。
长离蓦地对上了一双明灯一般的巨眼,人面龙身,口中衔烛,龙身隐匿在黑暗里,看不见尽头。
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眠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身长千里,在无晵之东。
上古神明,衔烛之龙。它与三皇乃是同一时期诞生的大神,若论辈分,连天帝亦要唤它一声前辈。
此等远古之神忽然驾临,长离一时摸不清它的来意,只得撑着虚浮无力的身子,静静与它对视。
“女娲后人。”烛阴的声音宛若洪钟,震得长离仿佛感觉身下的地面都有些颤动,“方才你释放女娲真身,就是为了救一个被从神界扔下来的小神?”
长离的气息尚有些不稳,胸中钝痛,声音变得有些闷闷:“他是我的徒儿。”
“呵呵。”烛阴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低低笑了两声,“不过凡间一世之缘,他自己都不甚在意,你倒是看得如此之重。”
长离咳了两声,没有接话。
烛阴的龙须在空中飘动了几下,忽的缠上了长离的腰身,将他拖举到半空。
“汝乃神界出逃的罪神,若论本份,吾应当将你送回去。”
龙须缠得极紧,长离的脸色疼的有些苍白,脸上却瞧不出一丝惧色。
“前辈……你不会……”
“哈哈哈哈!”烛龙忽然畅快地笑了起来,轻轻将他放回了地上,缠住他腰身的龙须也收了回去。
“不错,吾平生最不喜的,便是神界的规矩。”他龙口一张,朝长离吐出一股五色龙息。长离只觉四肢百骸的脱力感都在瞬间消失了,心口一热,一股强悍的灵力缓缓注入体内。
“汝之本源虚耗太多,吾之神息也只能勉强助你恢复至此。”烛□□,“神界之事,你无需再担心。”
长离知道烛阴这是要帮他向神界说情,不再追究先前之事。他心下感念,却也不免疑惑:“前辈大义相助,长离感激不尽。只是长离不明,前辈为何要帮我?”
烛阴轻轻叹息了一声,说道:“吾镇守不周万年,弗才功德圆满不久,这里便风云突变。说起来,你和那个年轻人命中有此一劫,也有吾的责任在里面。”
听他提起凤天歌,长离的眼光微微闪了闪。
这点变化自然逃不过烛阴的眼睛。它轻笑一声道:“你与那个年轻人之间,当真情意不浅。吾本以为,你会用体内的正神之力去救他的性命,未曾想竟就这么用在了一个无关紧要之人身上。怎么,不觉得可惜吗?”
长离摇了摇头:“为人师长,本该为弟子奋不顾身。况且天歌生死未明,前路未卜。而清玄的存亡近在眼前,我如何能够袖手旁观,眼看他陨落。”
他们二人皆是为他付出了性命,他怎能顾此失彼。他虽心系凤天歌,可朔清玄亦是陪伴了他许多年的至亲之人。
“呵呵,若你的心上人听到你这么说,不知是会感念还是伤心呢。”
“他会理解我,也会支持我这么做。”长离肯定地说道。
烛阴看向他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赞赏。
“你们二人既然心意相通,神魂契属,吾倒也不愿看你与他相逢无门。”烛□□,“那个姓凤的小子,与圣灵珠融了魂。以身殉劫之时,灵珠亦随他消散了。只是圣灵珠乃纳集天地灵气的圣物,自会在天地五灵之力至浓之处再现。”
“那小子走运,早早便被灵珠选中,在魂魄之上打下了印记。时机若至,他亦会随着灵珠一起重生。”
原本渺茫混沌的前路忽然拨云见日,长离抑制不住嘴角的上扬,激动得近乎失声:“多谢前辈提醒!”
“只是,你可不要高兴得太早。”烛阴的眼珠转了转,“他想要再度化形,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需要三皇神血日日浇灌,助他的魂魄与灵珠顺利相融。为保无虞,须得是至纯至烈的心头之血。还有,他虽获新生,若没有前世神识为引,将会失去全部的记忆。届时,他将不再认得你。”
记不记得,认不认识,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他能回来,只要他能平安,哪怕耗尽自己一腔心血也是值得的!
“长离斗胆,还想请教前辈一件事。”长离的嗓音因为激动而有些不稳,“敢问前辈,您方才所说的天地五灵至浓之处,当在何方?”
“哈哈哈哈,吾已向你泄露太多天机,这剩下的路,还是靠你自己走完吧。”烛阴龙身一卷,直刺云霄。一声龙啸之后,天幕之上的浓云中缓缓传出它悠远洪长的声音。
“来时之路,亦是归途,你且去吧。”
来时之路,亦是归途。
长离的唇角轻轻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他好像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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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上的雪一如当年。一个白色身影踏雪而来,仿佛与这茫茫天地融为一色。
他在山巅至高的地方站住,眼前不远处的长空之上若隐若现地闪烁着五色灵光。那些灵光如有实质,自五面洞虚而来,在正中汇聚成一个小小的光球。
长离笑了。他蓦地回首,但见昆仑山巅白雪茫茫,一如当年。
三百年前,他从这里醒来,遇见了他的师父。
三百年后,他将继续停留在这里,等待他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