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问道问心 ...
-
^第六十五章问道问心
“长离仙君,久仰大名。”
长离拱手见礼:“还未谢过仙长相救之恩。”
“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仙君不必多礼。”发财仙人笑了笑,抬手虚扶了他一把,遂引他去后殿坐下。
发财仙人打量了他须臾,率先开了口。
“果然是他会喜欢的样子。”
长离一怔,不解地看向发财仙人。
“那小子豁出性命去保护的人,我这个做爹的,今日总算得以一见了。”
爹?
长离呼吸一滞,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您是他的……”
“不错。”发财仙人微微垂眼,点点头道,“我是凤天歌的父亲。”
凤天歌的父亲!
长离猛地一震,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股铺天盖地的无地自容感,坐立不安,局促难当。
“您,我……”
长离生平第一次在旁人面前生出了寄颜无所,问心有愧之感。
“对不起。”
他终是低下了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般不敢正视面对面坐着的那人的的眼睛。
姬少忧却是了然一笑,语气之中染上了些许怆然:“你无需自责,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亦为他助力不少。再者说……我连一日父亲的职责都没有尽到,又有何脸面去苛责你呢。”
长离微微睁大了眼睛:“您……”
“这孩子来得意外,我一直不敢面对他。”姬少忧微讪,“我把他一个人丢在渝州,让他自己孤零零地长大。即便后来遇见他,我也不敢与他相认。”
“即便与他血脉相连,我也没有资格去干涉他的任何决定。所以后来,他求我帮他走上那条路时,我没有拒绝。”
听到此处,长离的喉间有些干涩。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归根结底是因为他,凤天歌和他的至亲才会再无相见之期;因为他,发财仙人才会一辈子都要活在对儿子的亏欠与愧悔当中。
“罢了,浑小子,不提他了。”姬少忧仰了仰头,稍稍平复了心情,正色道,“还有一事,我不得不提醒仙君。”
“神界对你的事态度强硬,恐怕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就此收手。魔尊不可能时时驻守魔界,你即便在此,也一定要谨慎行事,万事小心。”
长离起身,微敛了神色道:“不瞒仙长,此事我已有决断。”
“哦?”
“神魔两界好容易才各自安稳了这么些年,绝不能因为我一人之事再起波澜。”长离道,“我会亲上神界请罪,绝不因一己之身殃及魔族万千生灵。”
发财仙人一惊,腾地站起,不可思议道:“你可知那怨灵犯的是什么罪?攻袭天河,险些毁天灭地!这是要削去神骨,魂魄永镇不周的重罪!”
长离平静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你为何还要这么做?一切都是那恶灵所为,你是无辜的,但神界可不会管此事真相究竟为何!不仅如此,你乃女娲后裔,早已为他们所忌惮,如今正好循了这个由头将你除去,你又何必要遂了他们的愿?”
“我与长怨,本就是一体。许多事,他做与我做,没有任何区别。”长离顿了顿,轻声道,“况且……我也有我自己的私心。”
女娲一族死后,魂魄归依圣灵珠,而后化为清气逸散于世间。如此,我便可以和你永远在一起了。
你那样一个爱热闹的人,神魂俱碎在又黑又冷的西北大荒,一定很孤独吧。我会循着灵珠的指引,化成风来陪你。
“可你的命是他换来的。你若死了,岂非白费了他一条性命?”
长离微阖了双目,隐去眼角的一点湿红:“是我辜负了他……可我实在没有办法去做独活的那个人。”
是我太自私。
姬少忧怔怔地看了他许久,终于苦笑了一下:“你们啊……都是一样的人。”
一己之身,在你们眼中都是微不足道的东西。大爱,小爱,把你们的心占得满满当当,再也没有多余的位置留给自己。
“若天歌还活着,今日,你还会是一样的选择吗?”
长离点了点头。
这是他从一而终的道。道心道心,道在心之前,心在道之后。
发财仙人叹了口气。
“是我错了。或许,你和他终究还是不同的。”
────────────────
九重天上,神界天门。
长离默默看着周围如临大敌,严阵以待的四方天兵,脚步未停,一言不发地跨进了天门内。
天兵们不敢贸然上前,只得远远将他围在阵中,气氛肃穆得有些诡异。
天宫前立着一名仪态雍容,气度高华的女子。长离认得她,她是九天玄女娘娘。
“你竟有这份魄力,倒是让本座刮目相看。”
长离淡淡一笑:“娘娘谬赞了。”
玄女眼中划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神祇特有的淡漠与倨傲。
天宫大殿内,长离玄袍曳地,立于正中。九天玄女端坐在天帝宝座上──神树不再,天帝之位后继无人,她是神界的主宰。
大殿两旁,数十天神分列两侧,皆是面无表情,低头不语,仿若泥胎木塑。
长离微微垂眼。这神界,当真是冰冷得可以。
“罪神长怨,你祸乱人间,侵扰神界,攻袭天河,图谋不轨。桩桩件件,你可认罪吗。”
长离神色平静:“我认罪。”
九天玄女面上浮现出一丝微不可察的讶然。千年前,她将他封印于昆仑山腹之内时,他脸上的不甘与愤恨还历历在目。如今竟能如此云淡风轻?莫非还留了什么后手不成?
还是说……他真的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那天她不是没有看到,长怨即将爆发的女娲神力被一股由内而外的力量阻止,这才功亏一篑。还有那枚唯有女娲神血才能唤醒的血玉……
若真如她所想,那眼前之人非但无罪,甚至还是神界众生的恩人。
可神族与女娲一族纠葛千年,女娲邪裔的存在终究是个祸患,不得不除。
玄女定了定心,沉声道:“既如此,依神界律法,当削你神骨,投下诛神崖,魂魄永镇不周。你可有不服?”
“下神以为不妥!”
堂下此言一出,满殿神祇皆尽哗然。
长离亦是陡然一惊,这个声音!
九天玄女眼眸微眯,神色不愈地看向缓缓出列,躬身而立的紫袍男子:“哦?斗宿星君,你有何异议?”
斗宿星官辰渊!朔清玄!
辰渊定了定神,目光在长离纤瘦挺拔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转头看向高殿之上威仪万千的主神。
“禀玄女娘娘,下神冒昧进言,并非以为娘娘圣断有误。”辰渊顿了顿,接着说道,“只是这……这罪神乃是女娲一脉,元神一旦寂灭,魂魄将皈依灵珠,恐怕难以将其镇压于盘龙镇柱之下。”
“只是如此?无妨,本座自有办法束缚其魂魄。辰渊,你不必为此担心。”九天玄女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令他退下,“来人,将他押下……”
“娘娘且慢!”
九天玄女的目光变得危险了起来,周身威压瞬间凝重。满座大殿除了长离以外,几乎所有的神都被这主神之威慑得心慌手抖。
辰渊拢了拢宽大的袖袍,遮住微微发颤的指尖,有些急促地说道:“娘娘您忘了,不周山曾是邪尊驻地。下神是怕,若将其魂魄禁锢在那里,无异于放虎归山,恐生不测啊。”
九天玄女的表情总算缓和了下来,千重神威也一点点淡去了。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啊?”
辰渊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思忖片刻道:“下神以为……其正神之骨难废,不如暂且断其灵脉,囚于圣象轮回之中,再做打算。”
圣象轮回位于神界北隅,是一片广阔的混沌空间,平日里用来关押一些犯了小错的罪神。九天玄女微微蹙眉,似是觉得这惩罚太轻了些。但她不否认,辰渊说得有道理。长离身份特殊,连她也没有万全的把握能将他的神骨一举毁去。至于灵脉,那倒是好办得多。
“好,那便照你说的去办。”九天玄女从宝座上站起,目光冷冷扫视了殿内诸神一圈,最后停在中间那个依旧无悲无喜的玄色身影之上。
“传令下去,开应龙台。”
────────────────
应龙台乃上古烛龙之影所化,龙台所持的五灵正法是专门用来毁去受刑者灵脉的刑罚。
为了避免神界罪罚过于严苛,烛龙将其幻影化为龙台之时便定下了规矩:应龙台百年方可开启一次。
神界已有许久没有开启这座刑台了。
长离一步步走在云雾缭绕的青石板路上,目光沉沉落在尽头那颗巨大的龙首上。
天歌,当年你走在这条相似的路上时,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生毁灵脉的痛,我竟然一点也不害怕,只因为你也那般痛过。虽然迟了那么多年,可我终于也算陪你一起疼过了。
五道龙柱缓缓升起,石板摩擦的咔咔声光是听着便叫人胆寒。长离却是一脸坦然,任由灵索将自己缚在石柱上。
五条异色灵流自龙柱射出,在长离头顶正上方最大的龙首之上汇聚。光团越聚越大,其中裹挟着的力量亦愈来愈可怕。
长离闭上眼睛,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座一模一样的龙台。唇边溢血的少年伏在地上,远远朝他伸出了手……
终于,蓄势待发的灵团裹挟雷霆之力而下。长离甚至感觉到了那灼烫的灵流已经触碰到了他的发顶。只听嘭的一声巨响,预想之中的剧痛却没有到来。
长离睁开双眼,但见满眼晶亮的猩红。
他猛地抬起头,一架濒临碎裂的箜篌虚悬在头顶。下一瞬,它便再也承受不住五灵正法的摧枯拉朽之力,扑簌簌碎成了齑粉。
飘散的粉末之间,红光隐隐聚成了一个人形。那人形似是正在深深注视着他,还没来得及看真切,便随着飘扬的粉末一起消散无影了。
只消一眼,即便没有看清,长离便认出了那个在梦中百转千回过无数次的身影。
司幽……是……
长离的灵台停止了思考,一颗心也跟着停止了跳动。目不能视,耳边嗡鸣,他已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地,只好似在恍惚间听见了一声来自远方的悠悠呼唤。
“师尊……”
────────────────
长怨毁天灭世那日,爆裂的灵流太过激荡,凤天歌拼尽全力护住长离的元神,灵体也跟着受了重创,不得已陷入了沉睡。
他本打算待他苏醒,一切成功了结,就向长离坦白自己的身份。然而,他醒来之时,却不料看见长离被缚于龙柱之上,五道狰狞的灵光自不同方向朝他涌去。那情形太过熟悉,凤天歌吓得肝胆俱裂。来不及反应,灵体便已经循着本能冲了出去。
上古神武,天魔之元,足以化解一次五灵正法的威力。
元灵散去的前一瞬,他拼尽全力勉强幻化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形,回过头看了长离最后一眼。
还好,他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