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恩消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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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恩消怨了
神州大陆忽然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这雨来得毫无预警，无风无雷，却有倾盆之势。雨是从蜀中开始下的，雨势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到了神州的各个角落。临水的城镇地势低洼，很快遭了洪涝。人们原以为这不是什么大事，等过些日子雨停了自然也就无碍了。可是整整三日过去了，这瓢泼大雨竟没有一丝一毫要停止的迹象，反而下得愈加滂沱。
暴雨引发的山洪冲毁了城镇，淹没了良田。才安稳了不足半年的人间，又一次陷入了枯鱼涸辙之境。
有人说，这是天降神罚，要惩戒人间的大奸大恶之徒。从王公贵胄到平民百姓，无不日夜跪求上天宽恕其罪孽。可无论他们献祭了多少“罪徒”、“巫女”，上天的雷霆之怒却依然没有半分要消减的意思。
太阴御风台之上，一个玄色身影展臂而立。磅礴的黑气自他体内涌出，以破竹之势向上，冲击着天幕之上层叠的阴云。
他面带嘲讽地微微垂眼。
“你看见了吗？那条江边上，又有一大群人跪伏在那里，请求他们的神佛来救救他们呢。”
长离被他通了五感，能够得见他之所见。
他要让长离亲眼看着，自己是如何一点点毁去他最在意的人间，如何一个个杀死那些“无辜之人”的。
长离却是出乎意料的安静。既没有出手阻拦，也没有出言相劝。
这可不像他的性子。
这反应太过反常，长怨本能地觉得有些危险。
“你在想什么？”
灵台深处传来长离幽幽的叹息。
“我在想，是谁把你变成了这个样子。或者说，把我变成了你这个样子。”
长怨瞳孔一缩，冰冷的笑意瞬间消失得荡然无存。
“你不是都看见了么？”
是，长离看见了。
主次调换的瞬间，他便接纳了长怨所有的记忆，也是本属于他的那一份记忆。
自他有记忆起，他便一个人待在一个冰冷黑暗的石窟里。那里万籁俱寂，安静得有些可怕。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浑浑噩噩地成长着，每天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坐在神台下，与宝相庄严的神像遥遥对望。
他在这样的孤寂与空洞中，待了一千年。
后来，他终于走出了那座石窟，结识了一个女孩子。她硬要跟在他身边做他的侍从，两个人便一起在试炼窟边上的南诏城中相依为命。
日子原本过得平静而安逸。可他是长怨，是远古正神邪念所化，他的人生注定不能安逸。他的容貌出众，很难不引人注意。可每一个看见他眼睛的人，心中的恶欲都会被无限放大。他目光所致之处，必会带来厄运与灾祸。
很快，他和依达萝由人见人爱的金童玉女，变成了人人唾弃的扫把星。
“晦气东西，滚远点。”
“一个男人，长着一张狐媚子的脸，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们离开了南诏，辗转了许多地方，可无论在哪里，都没有办法改变那样的处境。甚至还有人眼见他模样好，对他和依达萝起了这样那样龌龊的心思。若非体内的那股神秘力量往往在绝境之时爆发，恐怕他和阿萝早已惨遭奸人荼毒。
长怨的性子，也在这般无休无止的唾骂和羞辱中，变得愈加阴沉。
后来，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处没有人的地方──西北大荒。
不周山亘古荒凉，可是有依达萝在，他总算没有那么孤独了。
可谁知，他无意之中在人间引发的骚乱竟惊动了神界。他的身份与力量太过可怖，诸神实在无法忽视这个潜在的威胁。
于是，他们派了几位天兵前往不周山，想趁这邪物羽翼未丰，将他扼死。第一次追杀，长怨侥幸逃脱却深受重伤，是依达萝撕裂自己半身灵体才将他救活。
第二次，神界派了四神兽之一的朱雀前来诛杀他。生死一线之际，许是不忍，那位女武神终究没有取走他的性命，反而将他的身份，以及神界这般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原因全盘告知。
没有人知道那一夜发生了什么，连长怨自己都刻意将那段记忆模糊了。自那之后，长怨体内的女娲神力彻底觉醒。不周山乃怨气所钟之地，他吐息纳灵，将天下邪气尽收己身。
他自立为邪尊，建杀神殿广纳世间恶灵。并在此立誓，以吾邪身，屠尽诸神。
上千天兵陨落于不周山的那个夜晚，飘浮在半空的神元仿若一盏盏明灯，将终年昏暗的西北大荒照得亮如白昼。
长怨周身黑气缭绕，站在嶙峋的乱石之上。他指尖轻点，那些神元便恍若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般，一团团飘向盘龙柱底，被其下镇压着的怨灵所吞噬。
再后来，便是十八神将围剿杀神殿，他战至力竭，终于伏诛，九天玄女娘娘亲自将他封印在了昆仑山腹之内。
“你既已知道，为何还要再问。”天幕之上的阴云出现一线裂隙，长怨心知时机已至，飞身而上悬立于云间。
长离久久不语，半晌过后方轻声开口。
“长怨，对不起。”
“你什么意思？”长怨心中登时升腾起一股不详，但他无暇多想。两界壁垒已经被消磨得不堪一击，只需最后一击，他便可令天河倒错！大仇得报，诸神黄昏，近在咫尺！
本源深处的那股力量有了一丝送动。他凝神聚气，将全身灵力汇于一处。
便是此刻！
身体缓缓变化，属于女娲的正神之力正以极快的速度溢出。
突然，那股力量停止了释放，片刻的缓冲过后，竟然有缓缓后退之势。像是体内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与他拉扯。
“长离！”他暴喝，“你找死！”
长离并未搭理他，只全神贯注，拼尽了全部神魂与他对抗。
“不自量力！”长怨的眼睛在盛怒之下变得通红，“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我吗？！”
长离淡淡开口。
“只我一人，自是不能。”
霎时间，他身下的地面忽然射出一束刺目的红光。与此同时，方圆百里的山头接连被金红的光芒点亮，在阴沉的层云之下格外显眼。那些光芒仿佛连成了一道道咒文，以他正下方的那束红光为中心，缓缓向当中聚拢。
这是……十方封魔阵！
但瞧此阵的规模与力道，便可知是用凤凰卵、麒麟角、烛龙内丹三件神物布成！
长离他！
长怨的面孔因为极度的惊怒而变得扭曲：“长离！你疯了！”
“你这么做，你自己的元神亦会重创！”
凌空之上，玄衣人的身躯被血光笼罩，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时而狰狞可怖，时而冷静坚毅。
长离和长怨在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终于，一股浓黑的烟气自他心口溢出，狂乱地翻动着，仿佛仍在极为不甘地挣扎。但内外皆敌，他终究还是被红光一点点吞噬。
“长怨。”那缕黑气彻底被淹没的前一刻，长离神思恍忽，轻轻说道，“不要再恨了。”
下一秒，他也跟着失去了意识，身如飘萍，从高空坠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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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离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熟悉的屋子里。熟悉的纱帐，熟悉的床帏，熟悉的一切。
玉涧鸣泉？
不对。
长离偏过头，看见了窗棱之外赤红的天空。
天魔宫……
外间传来哒哒的脚步声，他坐起了身子，但见晏一唐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祁寒。
祁寒他……怎么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师尊！”晏一唐几乎是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脖颈就开始哭。
床上的人虽然还是一身玄衣，但只消一眼，晏一唐便知道，那是他的师尊没错。
“师尊……呜呜呜……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长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什么样子。”
晏一唐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手忙脚乱地起了身，胡乱抹了抹脸上的眼泪鼻涕，规规矩矩地站好。
只是那一抽一抽的肩膀……罢了。
“师尊。”不知为何，祁寒的脸色有些恹恹，嗓音也十分沙哑，像是刚得了一场大病，还没缓过劲来的样子。
“师尊，您感觉怎么样？”晏一唐关切道。
长离点点头：“已经好多了。这里……”
晏一唐明白他要问什么，略微整理了措辞，将之后发生的事均细细道了来。
事发之时，他与祁寒均潜伏在凛光殿等待时机。祁寒收到他的传信，早早以蜀山为阵眼，布下了一个偌大的十方封魔阵。在凛光殿帝敔神君和元书长老的帮助下，他们成功催动了女娲血玉。邪灵弥散后，长离因神魂受损而昏迷。他们本想先将他挪入凛光殿，由帝敔好好照看。谁知那时，九天之上突然出现了一道神光。九天玄女为首，无数神祇立于浮云之上，漠然如泥胎木塑，冷冷俯瞰着他们。
神界来兴师问罪了。
诸神要带走长离，晏一唐抵死相抗，奈何神威千重，他稍有动作，便被无形威压压制在地上动弹不得，连阻拦的资格都没有。
眼见长离就要因毁天灭世之重罪被天兵押走，两道陌生的身影忽然出现，拦在了他们中间。
其中一人身披黑金战甲，紫发张扬，另一人则普通得多，虽气度不凡，长相也颇为出众，但形貌看上去与平常的仙凡无甚区别。
而且那人的长相……晏一唐抿了抿嘴，略去了这一句。
这两人一出现，方才还庄严肃穆的诸神瞬间如同炸开了锅一般骚乱起来。
两方交谈之时，晏一唐听到九天玄女唤那名紫发男子“魔尊玄翳”。
至于另一人，他似乎在诸神的窃窃私语中隐隐辨认出类似于“大人”之类的称呼，不过实在听得不真切。
任九天玄女言之凿凿，数列了一大串罪状，魔尊的眼睛也没多抬一下。
“本座只说一次。若不想神魔大战再起，这个人，必须让本座带走。别忘了你们神界欠着本座什么。”
晏一唐被滔天神威压制，视听闭塞，不清楚他们之间具体说了什么。不过最后，似乎是神界暂时退让了。一众天神撤回了神界，他们则被魔尊带来了这里。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魔尊离开之时，似乎狠狠瞪了一直隐去身形的帝敔神君一眼。
“师尊，现下风波已经平息，您且在这里好好休养一番。神界忌惮魔尊，不敢轻易过来，这里很安全。”
长离瞥见一旁沉默不语的祁寒额间若隐若现的火纹魔印，终究没有多问什么，只叹了口气道：“这场风波，恐怕远远没有平息。魔尊在何处？我想见见他。”
“魔尊来去无踪，现下不知在何处。那位发财仙人倒是在大殿。”
发财仙人？长离想了想，应当就是晏一唐口中，魔尊身边那人吧。
晏一唐想要同他一道过去，长离摇摇头。身子还是有些虚乏无力，他拨开珠帘，撑着身子一步步踏了出去。
“对了师尊，凤……”
长离却已经跨出了门去。
天魔宫一切如旧。庭院回廊，楼宇殿阁，都还是他离开之前的样子。
只是身边少了一个人，便觉得什么都不一样了。
大殿之内，那名青衣罗衫的男子似乎已经等了他许久。
看见发财仙人的一瞬间，长离微微有些愣神。
像。
即便只在眉眼之间有两三分的相似，但那人微笑的样子，和他！
发财仙人见他神色微异，也并未有什么别的反应，只是抱以温和一笑。
“长离仙君，久仰大名。”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恩消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