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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天河倒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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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天河倒错
晏一唐从锁妖塔逃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
半个月,他真真正正见识到了什么叫做人间炼狱。除了鲜血与杀戮,他几乎已经忘了这世上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人在杀妖,妖在杀人,人也在杀人。
那些神情癫狂的太阴弟子挥剑朝他砍来的时候,他除了硬着头皮应战,别无他法。他在塔里见到了掌门元肃。那曾经高高在上的仙门领袖,如今浑身血污,极尽潦倒,连胡子都被扯掉了大半。
元肃见到他时,尚保持了一分的清明。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均是愧悔之色,仿佛一下子苍老了数十年。
“孩子……对不起……”
他没有说完,混沌的瞳孔就被黑气满盈。他仿佛是瞬间变了一个人一般,面露贪婪的凶光,口中喃喃自语,形同疯傻。
“我是太阴掌门!哈哈哈!我要名扬天下!”
太阴派的修士们虽然失了心性,但修为尚在,下手没轻没重,彼此拼杀无不下了死手,你死我活。晏一唐对上他们,虽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但也极为吃力。何况这样日复一日,片刻不停的拼杀早已将他的体力消耗殆尽。好不容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时,他已经气息奄奄,逼近极限,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地。
夜色浓重,他拼尽最后一口气逃至一间弟子房中,终于体力不支,昏昏沉沉地倒在了榻边。
不知过了多久,他仿佛在浑身的剧痛与脱力感中,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晏一唐!”
“晏一唐!小唐唐!”
他猛地惊醒,那声音极其微弱,虚无缥缈到他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小晏子!”
“!!!”晏一唐猛地一震,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立世将近二十载,他认识了形形色色的人。他们叫他晏一唐,晏小哥,唐儿,小唐……可会如此这般唤他的,唯有……
“凤……凤天歌?!”
他难以置信地压制着狂跳的心脏,嗓音发着抖,试探地唤道。
“小唐唐,是我,我在桌上。”
晏一唐按照他的指示望过去,但见凌乱的书案一角,一架怪模怪样的箜篌正隐隐闪着熹微的红光。
等等,他在祁寒手中见过这把箜篌!
他强忍着身上大小伤口突突的剧痛,一点点挪到了案边。
“……你?”
“怎么样,小唐唐,见到我高不高兴?”
司幽的一切情绪皆能从它周身所散发的红光的变化看出来。此时,它浑身上下都熠熠闪着光,看上去好不兴奋。
“呃……”晏一唐的脑袋一时没有转过来,那声音虽虚无缥缈,但那种欠揍的语气绝对是凤天歌本人无疑。
“我不是在做梦吧……你,你不是死了吗?嘶……难道我也死了?”
“此事说来话长。小唐唐,现在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交给你去办。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牢牢给我记住,听见了吗?”司幽的红光闪烁得愈发急切,倒像是真的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儿似的。
“……”晏一唐狠狠地甩了甩脑袋,确保自己不是在梦中。
“你听好了。你现在马上回九苍山,师尊在寒潭底下的剑林里放了一个锦匣,你把它取出来,去魔界交给祁寒,记住了吗!”
“啊,啊?”晏一唐猛地打了一个激灵,“你说什么?师,师尊?他不是已经……”
“哎呀你就别多问了,等事情了结,你自然就会明白的。你把东西完好无损地送到祁寒面前,告诉他你是自蜀山而来,他就会明白的!”
一缕灵光自司幽的琴身上逸出,飞快飘进晏一唐的心口。
“这点魔气足以够你施展一次空间法术。你只有不到三天的时间,一定要快点!”
“诶,等等!你……”眼见着司幽琴身上的红光渐渐黯了下去,晏一唐顾不得脑袋里的一团乱麻,慌忙喊住他,“你,你真的是凤天歌?”
“废话,除了我还有谁知道你右边屁股上有一颗紫红色的痣……”
“啊啊啊够了!”晏一唐急忙想扑上去捂住他的嘴,奈何没有找到。
“时间不多了,我得赶紧走了。要是被他发现我私自跑了出来,我和师尊就都得倒霉了!小唐唐,记住我跟你说的话!”
眼前一闪,司幽已经化作一缕红光从门缝中钻了出去。
“等等!你……”
方才的事发生得太快太离奇,几句话中所包含的巨大信息量劈头盖脸砸得晏一唐简直头晕目眩。
凤天歌?他没死?怎么还变成了一把琴?
师尊?他和凤天歌见面了?
什么锦匣,怎么跟祁寒又扯上了关系?
还说什么不到三天……三天之后又会发生什么?
晏一唐倚着桌腿,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深深喘了几口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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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气缭绕的灵台幻境里,长离正坐在一方水潭边上,低着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池中若隐若现的游鱼。
前几日,长怨大发慈悲将这灵台装点了一番。虽然不过一方水潭,几块怪石,不过总归好过终日待在一片什么也没有的虚无混沌之中。
眼前红光一闪,一把箜篌落在了他怀中。
长离抬手抚了抚琴身:“话都带到了?”
“回仙君的话,都办妥了。”
“好。”长离吁了一口气,“辛苦你了。”
“替这么好看的仙君办事,司幽就算再累也是心甘情愿的。”
长离屈指轻轻弹了它一下:“油嘴滑舌。”
司幽的灵光闪得更欢了。
凤天歌的神识化身为器灵宿在这把琴中,已经有些时日了。
自打那日在凛光殿,发现容凌的魔元被寄宿在帝敔的灵核中,他便隐隐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本是神魔双修之体,精魂元神与魔元共存。修补盘龙镇柱所需的五灵之力在神脉内运转,并不需要用到魔脉。因此,离开魔界之前,他曾尝试将自己的魔元与长离的灵核相融。奈何灵核之内好似始终有一股力量在推拒他的融合,他只得退而求其次,将魔元暂存在了司幽之中。
因为长期贮存灵核的缘故,司幽与长怨的元神直接相融了。他一缕残识浑浑噩噩,竟无意间在长怨的元神之外发觉了另一缕极其熟悉的神息。
那缕神息属于长离。
他拼尽全力让长离察觉到了他的存在,甚至还为此险些被长怨逐出元神之外。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长离终是想办法将他留了下来。
他不敢让长离知晓他的身份,只道自己是魔琴司幽集天地灵气而化成的器灵。长离倒也不疑有他,平日里一人一琴相伴在灵台幻境里,长离常让他给他讲讲魔界的风物流转。一身玄袍的长怨偶尔也会来,他来时,长离便会轻轻拨动灵气凝成的丝弦,弹上一两曲给他听。
每一回,长离纤长细白的手指拨动他的弦时,他都觉得仿佛有一根羽毛,来来回回扫过他的全身,痒得钻心。
撩人心弦。
对于长怨和长离的关系,凤天歌也已经了然了大半。未曾想到,依达萝口中的背后之人,竟然是掩藏在长离元神之中的另一道神识。而他真正的目的,除了让自己替他殉劫以外,居然是……
“再给我讲讲他的事吧。”长离略带怅然的嗓音自上方传来,“如今我身边,唯有你……和他有关了。”
“魔君的那些事,司幽都讲过好多遍了,仙君还是喜欢听吗?”
“嗯。”长离点点头。
凤天歌抑住心底满溢的欢欣,小心翼翼问道:“仙君,您和魔君陛下……是什么关系?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吗?”
“我亏欠他良多。”长离的眸光黯了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司幽的琴身,“我……我有许多话没来得及对他说。”
司幽周身的灵光平稳地流转着,像一个安静的聆听者。
“先前我误会了他良多,让他伤心了……”长离轻声道,“我想对他说一声对不起,还有,我也真的很爱他。”
“可惜已经太晚了,这些话,我只能告诉你。”
不晚!一点都不晚!
若不是凤天歌现在还不能化形,他简直要当场跳起来把人摁进怀里,好好亲上一亲,再牵着他的手告诉他,你从来都没有亏欠过我什么。
可是他的宝贝师尊脸皮这么薄,若此时挑明身份,他肯定要羞得不愿意再搭理他了!
长离忽然感到怀中的琴似乎嗡嗡震动了起来,不由有些奇怪:“你怎么了?”
“没事,仙君,一个姿势待久了,活动活动筋骨。”
“你一把琴……也有筋骨?”
幻境之中的雾气忽然激荡了一下,一个玄色身影自氤氲中走来。
“今日弹什么曲子?”
长离眼睛都没抬一下,只淡淡道:“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听曲子。”
“怎么,你有意见?”长怨的脾气倒是好了许多,见他这般态度也没多计较,“本尊早就把一切布置得当,反正这三日也没什么事可做,多听你弹几曲,权当打发时间了。”
“你当真确定,这蜀山就正好对着神界的天河?”
“蜀山本就是神树的根系所在,神树受天河滋养,从这里打上去,绝不会出错。”长怨说完,略带狐疑地眯起了双眼,“你何时对本尊之事这般关心了?”
长离抿了抿嘴,垂眸道:“无所谓关不关心,只是我与你同根同源,若你出了什么差错,我自然也讨不得好。”
“哼,你最好是没有什么旁的心思。”长怨冷哼一声,“你放心吧,此事我早已胜券在握。我若将毕生邪力同女娲神力一道释出,足够破除两界壁垒,直捣天河。届时天河之水倾泻而下,神界失了供养,还不是只能如待宰羔羊一般任我拿捏?”
他的眼中渐渐浮现出神往之色,仿佛已经看见了神界倾塌,众神陨落的景象。
“可天河一旦倒错,人间也会遭难。”长离轻声道,“凡人终究是无辜的。”
“人间?凡人不过蝼蚁,他们的死活又算得了什么!”长怨阴毒的目光利箭一般朝他扫去,“更何况,无辜?哈哈哈哈哈!这世上又有何人无辜!任是再大贤大圣之人,你敢说他们心底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恶念?既然都是恶,本尊顺手将他们除去,又有何不可。”
“既然都是邪欲满盈之人,凭什么本尊天生便要遭万人所恶,不容于世。而他们便可以安然度日,死生不愁?”
长离看着长怨骤然癫狂的神色,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劝不动他。
“长离,本尊最后警告你一次。”长怨蓦地走近,冷冷逼视着他,“不要因为你那点可笑的慈悲之心,就妄想阻止我。本尊虽杀不死你,但让你生不如死的法子,还是有许多的。”
长离怀抱司幽,望着他拂袖而去的背影,终究没能掩藏住面上的忧色,深深蹙起了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