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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死生悠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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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死生悠茫
御风台是整座蜀山地势最高,视野最开阔的地方。平日里,时时可见两三弟子迎风立于其上,俯瞰整片蜀中大地。只消一眼,便能顿觉灵台明朗,身心舒畅。
此刻,这座高台上却静静伏着一个人。
晏一唐将身形隐在两人难抱的石柱之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斜下方三清殿的大门。
太极剑尊的话尚在他脑海中不住盘旋。师尊……他的身体正被邪灵霸占着。只要杀了邪灵,师尊他就能回来。
一个玄色身影从殿中缓缓踱出。晏一唐抽出天河水箭,将那坚冰般剔透的箭矢搭在赤红的弓弦上。他眯起左眼,右手缓缓使力,将箭尖对准了那身影毫无防备的后心。
手抖得厉害,弓身在他掌中几近打滑。
不,那是长离!他怎么能引弓搭箭,对准自己的师尊呢?
不……那不是长离,那是鸠占鹊巢的恶灵。唯有他死了,长离才能回来。
可是万一、万一……
眼见着那人的身影就要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晏一唐再也顾不得内心的天人交战,咬紧牙关,闭起了双眼。
与此同时,他猛地松开了拉紧弓弦的手。
长怨只来得及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凌厉的破风声,他本能地回身,那支裹挟着雷霆之力的箭矢几乎已经刺到了他的面门。他的瞳孔骤然缩紧,几乎看见了自己在透明箭尖之上所倒映出的影子。
距离太近,他已经没有机会避开。
眼前闪过一抹青绿身影,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将他向后推去。再回过神来时,怀中已经多了一具柔软的躯体。
高台之上的晏一唐也在此时松了一口气。
“阿萝!”
依达萝口中溢血,身体轻得像一片枯叶,软绵绵地靠在他的肩上。
“主上……”
她的后心被一支透明的利箭洞穿,丝丝缕缕的白烟从血洞里冒出来,裹挟着星星点点的黑气。
长怨的脸色登时阴沉得可怕。
“天河……”
唯有涤尽世间一切罪恶的天河之水,才能这样干净利落地剔除经脉之中流转的邪气。
这也是包括他和依达萝在内的,所有邪修邪神的命门所在。
可是天河水明明一旦离开神界便会失去效用!这是怎么回事?!
他隐约看到了那些白烟之中夹杂着的,若隐若现的冰蓝色灵光。
“主上……您没事……太好了……”
依达萝伸出因为本源流失而瞬间变得枯瘦的手,轻轻抚上了长怨的面颊。
长怨看着她气息奄奄,苍白虚弱的样子,混沌的灵台有一瞬间变得空白。
他遇见她在很多很多年以前,久到他自己都不记得了。自他出生,有记忆以来,他便一个人待在昏暗阴冷的无妄窟底。那个地方,安静到可怖,连水滴虫爬的声音都没有。他在日复一日的寂寥无声里,度过了一千年。
直到那一天,他终于走出了无妄窟。常年不见天光的皮肤白到透明,衬得一双眼睛黑得仿若浓墨。彼时他不谙世事,连身体里那股强大的灵力是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在窟口附近,他随手一挥,便将那群挡路的毒蝎清理了个干干净净。
蝎群四散,方才围着的地方隐隐有碧色微光闪烁。他定睛一看,竟是一株灵草。那灵草的光不安地一闪一闪的,像是害怕极了。他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一下下轻轻地安抚着它。
“别怕,那些东西都已经死了。”
后来,他初入尘世,那株灵草竟也化作了一个少女跟在他身边。
千年过去,无论世事如何流转,依达萝都陪着他。陪他涉红尘,陪他历苦难。十八神将围剿杀神殿那日,他拼尽最后一缕神息,将依达萝送出了不周山。神息之中留了他一缕灵念,他对她说:“且待来日。”
为着他这句话,依达萝活了下来,行走世间,等了他一千多年。
他早已习惯了她的陪伴,可现在,她好像要离开了。
“主上,阿萝……不能再陪着您了。”依达萝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好像下一秒便要烟消云散,“有些话……我怕再不说,就……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长……长怨,允许我这么唤您一次。”她瞳孔涣散,被鲜血浸得刺红的唇角轻轻勾起,“我快要死了,这辈子……唯有一个心愿。那就是……你能过得开心。”
“这么多年,无论你要做什么,我……我都义无反顾地支持你。如果,如果我能陪你到最后……咳咳,可是现在不行了。你一个人,我……我不……放心……”
“你说的对,我……我是个瞻前顾后的人,成不了大事……可是,可是那件事……我不想要你去做,我……我只想要你平平安安的。”
“长怨,如果可以的话……不要再恨了……”
她的身体开始慢慢化作点点萤光,飘散在山顶徐徐的微风里。
长怨眼尾通红,凤眸之中先是浮现出了些许茫然,然而雾气尽散,里面很快又被浓重的墨色填满。
“连你……都觉得我做错了?”
“连你都觉得我做错了!”
他的身形有些不稳,往后趔趄了几步,面上绽开癫狂无比的疯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阿萝,连你都觉得我错了!”
“不要再恨?凭什么让我不要再恨?”
他忽的收敛了笑容,目光如同淬了毒一般朝御风台的方向射去。
晏一唐只觉一股强大的吸力将自己扯落了高台。下一秒,他的脖颈已经被掐在一只冰凉的手中。
长怨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你的胆子倒是够大,怎么,还在等着姓宋的来救你?”
晏一唐的脖颈被掐得生疼,气息被阻隔,他的脸色很快开始变得青紫。
“可惜,你恐怕要失算了。你还不知道吧,你方才射出来的那支箭,上面附着了宋太极的仙元。这个家伙,为了把天河水带出神界,竟然融了自己半条仙魂在里面。这个时候,他怕是已经魂飞魄散。没有人能再来救你了。”
晏一唐悬空的双脚本能地踢蹬着,他耳边嗡鸣,几乎已经听不见长怨的声音。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咙里发出咕隆咕隆的濒死之声。
忽然,喉间的窒息感消失了。他猛地坠落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他花了半晌时间才明白,自己又一次死里逃生了。
他费劲地抬起头,看见长怨居高临下,唇边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手边。
“竟然能拉开这把弓?有意思……”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蹲下身与晏一唐平视。
“至纯至善?本尊倒想瞧瞧,生死面前,你这所谓的纯善,又值几斤几两。”
他一把抓起晏一唐的后领,提着他飞身而起,在一座高塔之顶站定。
晏一唐认得,这里是锁妖塔。
从塔顶的入口看下去,鲜红一片的血池之上漂浮着几块石板,隐隐能看见几个身着蓝白道袍的人穿行其上。
“这,这些都是……太阴……”
“不错。”长怨轻佻的嗓音自上方传来,“蜀山的杂碎们,除了死了的,都被本尊扔进了这座塔里。”
晏一唐微微凑近了些,这一回,他清楚地看到,那些被丢进塔中的太阴弟子仿佛失了神智一般,个个表情癫狂,手中执着沾满血的残剑,正对着周围的空气用力挥动着。
“再看。”
他被长怨踩着后颈,动弹不得,不得不撑着身子继续看向塔中的情景。
只见一名太阴弟子忽然咆哮着朝另一名同伴冲了过去。长剑瞬间洞穿了那人的心脏,可另一名弟子恍若无知无觉一般,嚎叫着举着手上的剑一通乱砍,又在下一瞬削掉了前一名弟子的头颅。
晏一唐惊得近乎失声,这同门相残的惨状太过可怖,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肩颈却被长怨狠狠一踩,脸颊重重磨在了粗粝的石板上。
“你看,本尊不过是将他们心中的恶欲稍稍放大了一点而已,他们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自相残杀起来了。”长怨嗤笑一声,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轻说道,“你知道蛊是什么吗?把许多毒虫放在器皿里相互吞食,剩下最后不死的那个就是蛊。”
“本尊很期待,你──能不能成为蛊呢?”
晏一唐还未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后背便忽的一疼,一阵失重感席卷了他的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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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怨回到三清殿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饶是他,也不免觉得身心都有些疲累。
雾气氤氲的灵台之内,长离似乎正在等着他。
“依达萝死了,你难不难过?”
长怨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有什么可难过的。”
长离低下头,微不可察地轻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笑你口是心非。”
“你!”
长怨冷哼一声,不再辩驳。
主次颠倒,现在他任何的一点隐秘心思,在长离面前都无所遁形。
“你的小徒弟,被我扔进锁妖塔了。跟太阴派那帮疯子关在一起。”
“嗯。”
“你不心疼?”
“我心疼了,你便会放他出来吗?”
“……他今天差点杀了你。”
“他要杀的是你。”
长怨一口气险些没缓过来。
才这么点功夫没见,怎么这长离气人的功夫又见长了。
“我能求你件事吗?”
“哟,真是见了鬼了。”长怨背过身,嘴里虽阴阳怪气,两只耳朵却也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那把琴……我很喜欢,你能不能拿来给我?”长离走近,试探地扯了扯他的衣袖,“我一个人待在这儿,整日无所事事,怪无聊的。”
“哼,想得倒美。本尊在这儿待了三百多年,比你无聊得多。”长怨一把甩开他,恶声恶气道。弗一回首,长离微带恳求的神色猛地撞进了他眼里。
他呼吸一滞,面上却依旧佯装凶狠:“你又在打什么算盘?”
长离无辜地眨了眨眼:“我能打什么算盘。”
“哼,你最好给我老实点。”
长怨睁眼,偌大的三清殿空荡荡的,安静得有些可怕。
又是他最讨厌的那种感觉。
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嗡鸣,他侧首,见案几上躺着的司幽不知何时又闪起了红光。一闪一闪的,看上去欢乐得不行。
也罢……只剩你这么个玩意儿能陪陪本尊了。
长怨将它捧在了臂弯上,右手催动灵息,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虚无的琴弦。
呃……可惜,他不比长离,对乐器一类的东西一窍不通。弹出来的调子呕哑嘲哳,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堪入耳。
可恶……
他恨恨地咬了咬牙,终是灵息一动,带着司幽一道遁入了灵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