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昔年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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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昔年曲
凤天歌沉默地起了身，将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捡起，穿戴整齐。长离瞥见他腰间的那柄玉笛，死水一般的眸中泛起一丝嘲讽。
凤天歌转身，恰好对上他这般伤人的神色，心猛地一揪，避开了他的目光。
“毒已经解了，你……记得要清理，不然会生病。”
他不敢再看长离的脸。那样寒冷的神色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冷得刺骨，冷得叫人连五脏六腑都揪紧了地疼。
他几乎想逃，可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样迈不动路。
身后的人开了口，嗓音极度疲惫，却一字一句宛如钢针，扎在凤天歌的心口。
“我不再欠你什么了吧。”
“见我露出如此丑态，你总该满意了。”
凤天歌浑身一震，背对着他嗫嚅着嘴唇，半晌也答不上话来。
“……你好好休息。”
长离半阖着双目，不去看他慌乱离开的背影。
他真的有些累，四肢百骸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勉强捡起落在地上的玄衣盖在身上，他终是再也撑不住，沉沉昏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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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醒来时，长离发现自己正靠在一棵枯树边，周遭是黎明下冷清的荒原。红月已经淡了下去，几声鸦啼在空荡的天边响起，分外寂寥。
“师尊，您醒了！”
晏一唐？
长离揉了揉眼睛，勉强看清了来人。晏一唐半跪在他身边，端起水囊递到他唇边：“师尊，喝点水吧。”
长离摇了摇头，撑着身子试图站起。还未站稳，双腿便是一软，又牵动了身下难以启齿的钝痛，他猛地一个趔趄，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师尊，您还是先歇歇吧。”
怀抱的温度猛然唤醒了那不堪回首的记忆，长离一把推开了他，自己则受不住力，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跌坐在地，身下肿痛的地方登时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嘶──”
“师尊！”
“我没事，抱歉。”
晏一唐扶着他在树边靠好，心中的酸涩与悲愤难以言表。今夜戍守他的魔卫不知为何全被调离了，他便趁机逃了出来。遁着夜色摸到了长离的住处，一进去却看到了无比触目惊心的一幕。
染血的白衣根本盖不住浑身暧昧的痕迹，床上的人昏沉沉地睡着，泪迹未干。小臂上的伤纵横交错，最骇人的便是颈侧的那两排紫红的齿印，还在往外汨汨冒着血珠。一切的一切都在宣告，刚刚，他最敬爱的师尊承受了如何非人的折磨。
他几乎是颤抖着替长离简单擦拭了腿间污浊，换好干净的衣服，强忍着杀进凤天歌寝殿的冲动，抱着他一路冲出了天魔宫。许是他太心焦，竟未注意到今夜的天魔宫格外安静，各处的戍卫均不知所踪。
“师尊，您坚持一下。待咱们回了九苍山，让小七好好治您的伤。”晏一唐双目微红，小心翼翼搀扶着他。
“……”长离知道，他已经全都看见了。剧烈的羞耻涌上心头，他别过脸，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小徒弟。
“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是神魔之井，我向魔宫的人打听过，穿过那里，就可以回到人界了。”
“神魔之井……”长离思忖了片刻，摇了摇头，“那里太危险，绝对不能进去。”
“师尊！”晏一唐以为他还是不愿离开，急得都快要哭了，“算我求您了，求您跟我走吧！”
长离眸中带了分怜惜之色，微微叹了口气道：“我不是不愿意跟你走，只是那神魔之井里面全是未开化的凶残魔物，当真凶险异常。依你我如今的修为，没有半分活着出去的可能。”
“那，那怎么办？”晏一唐呆呆地望着他。忽然，他的眼锋一转，猛地转身，戒备地看向不远处的一座土坡：“什么人？！”
土坡后走出来一个人，竟是祁寒。
“你的脚程倒挺快，费了我半天劲才追上你们。”
祁寒并不在意他满脸戒备，躬身朝长离行了个礼。晏一唐举起蛛影含沙将他拦下，咬牙切齿道：“凤天歌那混账就派了你来？怕也太小瞧我了。”
祁寒并不退避地与他对视，勾了勾唇角道：“你误会了，我并不是来抓你们回去的。”
晏一唐仍没有放松半分警惕，冷笑道：“呵，已经埋伏好了伏兵？他本尊呢？怎么不亲自过来？”
祁寒还未答话，便听见晏一唐身后的长离略带疲惫的声音。
“唐儿，请他过来。”
“师尊！”
“无妨的。”
晏一唐恨恨地看了祁寒一眼，终是不情不愿地让出了路，不过仍是寸步不让地跟在他近旁，戒备之心丝毫未减。
祁寒行至近前，看见长离虚白的面色，蓦地一怔：“你……”
“有什么事，快说吧。”长离冷冷打断了他。
祁寒不再多问，从袖中取出千凝魔艮递给他：“神魔之井难行，你们用这个，可以直接离开魔界。”
晏一唐眼疾手快，一把夺了过去扔在地上：“哼，别以为我会信你。这又是什么诡计？用了这个，去的怕不是人界，而是天魔宫的地牢吧！”
祁寒也不恼，只弯腰捡了起来，再次呈至长离面前。
“师尊，您别信他！”晏一唐怒道，“他和凤天歌是一伙儿的，能有这么好心？怕不是守株待兔，等着我们自投罗网呢！”
祁寒也不解释，只定定地注视着长离。
长离微微垂下眼睑，淡淡道：“你跟随他，此番前来，不怕他日后责罚吗？”
“陛下要责罚，我无话可说。”祁寒缓缓道，“不过他向来顾念旧情，我想，即便他真的动怒，也不会将我怎么样。”
顾念旧情？
长离冷笑一声，未置可否。
“仙君，您没有别的选择。”祁寒道，“神魔之井空间错乱，稍不注意便会永堕混沌。您也不想让您的徒弟去冒这个险，对吗？”
“况且，若我要害您，大可以直接向陛下禀告您逃走一事，又何须大费周章替您送来此物呢？”
祁寒将千凝魔艮搁在一旁的乱石堆上，拱了拱手道：“东西我放在这里，用与不用，取决于您。告辞。”
眼见他转身离去，晏一唐还待说些什么，却被长离抬手制止了。
“师尊，您当真信他？他可是……”
“他说得不错。”长离道，“神魔之井决计不能去。你来时想必也是用了此物，来看看是否有什么不妥。”
晏一唐将那紫红晶石翻来覆去观察了一番，摇摇头道：“除了上头的花纹有些不一样，别的和我来时那枚并无区别，可是……”
他没再说下去，因为他也知道，想要尽快逃离魔域，这是唯一的办法。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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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天歌独自坐在一座高崖之上，崖体通身由绯红的棱石构成，远远望去，锯齿状的轮廓宛若猛兽的獠牙。
是万仞孤峰。不过他并未登顶，因为仅在半山腰的断崖上，便可看清通向神魔之井的那片广袤的荒原。
两个米粒大小的人影在其间穿梭，凤天歌痴痴看着，将玉笛横在唇边，悠扬的曲调宛若携着轻风，从绝行的断崖之上飘飘而下。
时如清泉叮咚，时如凤凰高啼，端的是天朗气清的盎然春景。
正是那曲《凤歌青天》。
千凝魔艮释放出的空间法阵已经就绪，长离正想踏入时，身形忽然一顿。
一旁的晏一唐神色微凝，忙道：“师尊，可有什么不妥？”
长离默然片刻，摇摇头，再无犹豫地跨进了光阵之中。
与此同时，东方红云破晓，这个分外冗长的夜，终于结束了。
凤天歌的笛音也在此时戛然而止。
“怎么停下了？本将军还没听够呢。”
来人斜倚着岩壁，不知这副黯自伤情的凄楚模样，被他瞧去了多少。
“接着。”
凤天歌一抬手，圆滚滚的酒壶刚好被拖在掌心。一揭开盖子，清冽的酒香就已叫人醉了三分。
“正馋这口，还是你最懂我啊。”
白厉笑了笑，也不避讳什么君臣之分。一掀袍子便在他身边坐下。兀自灌了口酒，砸吧砸吧嘴道：“有时我是真搞不懂你。明明爱得要死，却要想方设法将人推开。阿焱，你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凤天歌半眯着眼，懒懒道：“他心里没我，我又何必拘他在身边。”
“哟，不得了。”白厉笑得呛了几下，“你堂堂天魔尊主，想要什么是得不到的。人心嘛，只要你肯费心，不是什么难得的东西。再说了，知难而退，又何时是你凤焱的作风了？”
凤天歌自嘲地笑了笑，并未接话。
白厉笑容微敛，捧着酒壶与他碰了碰：“阿焱，这些年我一直追随于你。在这魔界，我自问没有人能比我更了解你。可是，我却总也猜不透你的心思。”
凤天歌睨他一眼：“你可听说过，帝王之心最是难测。跟着君王办事，有时太过伶俐，也不见得是件好事。”
“说正经呢，别跟我来这套。”白厉笑骂，眼中却有一抹化不开的忧思，“你来魔界的这些年，我从未见你真正欢颜过。别人看不出，只当你是高高在上，万千威仪的魔君。可我知道，你心里从来没有一刻是安定的。”
“我知道，每个人都多多少少有些心事，不愿意对别人说。但是阿焱，我是你的兄弟，你要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无论什么事，有我替你一同分担，总比一直压在你一个人的肩上要好上些许，不是吗？”
凤天歌眸光微闪，沉默须臾，蓦地咧嘴笑了笑：“好，若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我自不会扭捏。只是，恕我现在还不能对你坦白。只一条，我向你保证，我要做的事，绝不会有一丝一毫伤害到天魔一族，你且宽心就是。”
白厉拍了拍他屈起的膝盖：“你是天魔的王，我自然不会担心你对天魔族如何。阿焱，我是担心你。”
“能困扰你至此的事，想来就算不是逆天之举，也多半不出其右。我只希望你能对自己好些。”白厉抖了抖酒壶，里边已经空了，“还有那位仙君，你若是真喜爱他，听我一句劝，千万不要听什么大爱放手之类的谗言。咱们魔本就寿数无尽，若连一心爱之人都不去争取，这千载时光，孤影一人，又该如何度过啊。”
饶是凤天歌大有难言之隐，听了这番话，此刻也不免动容。心下稍宽，他不由笑道：“将军一席话，本座受教了。只是不知将军那位穹冰一般的心爱之人，近来可有松动啊？”
白厉刚刚还高深莫测的脸色瞬时耷拉了下来。
“唉，道阻且长，你我都仍需努力啊。”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昔年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