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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行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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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行尸
那人身形瘦削,面色苍白,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眼下有淡淡的乌青,整个人都死气沉沉的。
凤天歌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那眼神……简直不像活人。
“祁师弟。”朔清玄道,“这位是刚刚拜入师尊座下的凤天歌凤师弟。”
他又转过头对凤天歌道:“这便是我方才同你说的,师尊座下的二弟子,祁寒。”
“师兄。”凤天歌礼貌地叫了一声。
祁寒看也不看他,更别说回应,板着张脸越过他们走了。
“他就是这样的性子。”朔清玄见他走远,无奈道,“习惯就好。”
“我瞧这位师兄似乎身体欠佳?”凤天歌想起那双死水一般的眼睛,疑惑道。
“唉……祁寒原本是京城祁员外家的公子,从小得了一种怪病,身体一直不好,广求名医也收效甚微。数月前师尊路过京城瞧见了祁家张贴的告示,便前去查探了一番,竟发现祁寒他……”朔清玄欲言又止,似是不知如何措辞。
“他被厉鬼附身了?”凤天歌想想也不对,长离那么神通广大,就算有厉鬼也早该驱走了,祁寒不该还是这个鬼样子才对。
“若仅仅是厉鬼附身,倒也好办。”朔清玄叹了口气,“祁师弟他身上,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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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多月前,长离和朔清玄去黄河一带探查水怪作祟一事,归来时途经京城,看见一张告示牌前站满了人,一时好奇,便叫朔清玄去看看是什么内容。
朔清玄好不容易挤进了人堆,又费了老大劲才挤出来。
“师尊,是这京城的富户祁家贴的。祁员外夫妇的独子得了怪病,寻遍了京城的名医也没治好,迫不得已才贴了这告示,悬赏黄金万两,只愿有高人能够出手相助,治好爱子之病。”
“怪病?”长离思忖片刻,“怕不是被邪祟缠了身。既然遇到了,清玄,咱们去看看。”
祁家不愧是京城有头有脸的高门大户,朱漆大门宏伟气派,庭院更不知深几许,下人领着长离和朔清玄走了将近一柱香的时间,才在一处颇为清净的小院前停下。
“老爷、夫人和少爷都在里头,二位请进吧。”下人说完,便施礼告退。
朔清玄走上前去叩了叩门,门内传来一声苍老的回应:“请进。”
屋里光线很暗,正对着房门的太师椅上坐着位衣着华贵的老翁。
“祁员外。”朔清玄见礼,“我们师徒二人在城门口看见了您的告示,师尊颇精岐黄之术,愿尽力一试员外所托。”
祁员外上了年纪,头发花白。见到二人赶忙颤巍巍站起来,躬着身子深深行了一礼:“求求二位,救救吾儿。”
长离看着他的脸,若有所思。
“老人家。”朔清玄上前扶住他,“令郎现在何处?请容我师父去问卜一二。”
“就在里间,请随我来。”祁员外走路都有些不稳,朔清玄想上去搀扶,长离却冲他摆了摆手。
里间光线更暗,层层纱幔之后横着一张软榻,榻旁坐着一位妇人,一手攥着帕子抹泪,一手紧紧握着榻上人的手。
榻上那位想必就是生了重病的祁少爷了。
脸颊凹陷,面色灰白,嘴唇乌紫,一看便是濒死之人。
长离用指尖在祁公子额前虚虚一点,将一缕灵息探入他的元神,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邪物。
什么都没有探到。
不仅没有不该出现的,连该出现的也没有。
祁公子没有元神。
六界之中,神、仙、妖、人的魂魄都由“精魂”和“元神”两部分组成。肉身死后,元神慢慢消散归于天地,精魂则由鬼差带往鬼界进入轮回。魔则略有不同,精魂和元神融为一体,称之“魔元”,魔死后不入轮回,其魔元会在魔界九幽祭都的血泉之上重新凝聚。因此六界之中,一般情况下只有魔能做到真正的“不死不灭”。
而长离探不到这位祁公子的元神,那只有一个可能。
“两位老人家可否避退片刻,我有些话要单独问这位公子。”长离压下心中惊愕,面色如常道。
“不可!”祁夫人如同母兽护崽,挡在儿子面前,“我不在,谁知你们会对寒儿做什么!”
长离看着泪眼婆娑的妇人,一时无言。
“娘,您和爹先出去吧,我没事。”床上的人突然发话。
“寒儿……”祁夫人眼泪更凶,这些年儿子的身子越来越差,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去,一双眼睛都要哭瞎了。
“夫人,咱们且先出去,不要耽误仙师问诊。”祁员外瞧出长离身份不凡,心知儿子的病这次定是大有希望,精神也好些了。
二老互相搀扶着出了门去,长离使了个眼色,朔清玄会意,也跟着退下了。
长离这才看向榻上宛如活死人的祁寒。
“你并非生人。”长离缓缓道,“你究竟是谁?”
祁寒浑身一僵,许久才嘴唇嗫嚅道:“我就是祁寒。”
“那祁员外分明是绝后的命格,要么无子,就算能够生下孩子,也活不到成人。”长离目光如箭,“你若是祁寒,那你早该死了。”
祁寒全身都在微不可察地颤抖。
“你不承认也无妨,左不过是个贪恋人间的小鬼。”长离的声音愈发冰冷,“不过你自己也应当知道,久在人间,你的鬼力将尽,支撑不了这具肉身多久了。”
祁寒闭上眼睛。
“不出半年,你的躯壳就将彻底化为飞灰。而你自己也会魂飞魄散,再也入不了轮回。”
“……”
“你一边要用鬼力维持这身体的生长,一边又要抑制自己阴气外溢。”长离起身,在榻边慢慢来回踱步,“竟坚持了这么多年,你的本事倒也不小。”
长离轻轻的脚步声此时却如若擂鼓,一下下猛击在祁寒的心口。
“你能救我。”
长离停下,对他的反应有些讶异。
“为何如此笃定?”
祁寒自嘲地笑了一下。
“赌一赌罢了。”
“我不过一个普普通通的修道之人,不是大罗金仙,救不了你。”长离挑了挑眉,话锋一转,“不过,你和我一样都是水灵脉,我助你修习些简单的仙法,就算你没有元神,功效不足十中之一,也足以替你的鬼力支撑个三五年了。”
“……多谢。”三五年,已是他的意外之喜。
“别高兴得太早,你得跟我走。”长离又道,“修习仙术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你跟着我,我也好时时注意着你的身体状况。”
“我爹娘年纪大,经不起离别之苦。”祁寒想到母亲那双眼,蹙起了眉头。
“那你就等着你爹娘眼睁睁看着你一点一点化为灰烬吧。”长离懒得跟他废话,起身欲走。
“等等!”祁寒挣扎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我跟你走。”
长离渡了些灵力到他体内,祁寒灰白的脸颊终于有了些血色。
推开门,祁员外夫妇一直守在门外,耳朵都要贴在门上了。朔清玄站在一旁冲长离苦笑,用传音术道:根本拦不住啊……
“仙师,吾子如何?”祁员外的双手哪怕隐在袖中,也不难看出正在不住颤抖。一旁的祁夫人则在开门的一瞬间就冲了进去。
“员外还是亲自去问令郎吧。”长离微微颌首,同朔清玄一道出了院门。
“师尊,如何?”
“活死人。”长离垂眸,“不过像是有什么苦衷。明日一早,他同我们一起回九苍山。”
翌日清晨,待师徒二人到祁府正厅,一家三口已在里面等候。
“寒儿已同我说了。”祁员外躬身,“吾儿今后就拜托仙师照顾了。”
“不负员外所托。”长离回礼。
祁夫人拉着祁寒的手,眼泪都顾不得擦了。
“只是,不知寒儿此去,是以何种身份留在仙师身边。”祁员外回头看了看母子俩,眼中略有担忧。
“若祁寒愿意,我可以收他为徒。”长离微笑道。
祁寒望过来,眼中带着惊诧。
“好好好,寒儿,快不过来拜见师父。”祁员外大喜,能拜长离这样的高人为师,自己儿子这番也算是因祸得福。
“……弟子拜见师尊。”祁寒行了个别扭的弟子礼,对自己突然的身份转变有些不适应。这个昨天还咄咄逼人,步步紧逼击破自己心理防线的漂亮男人,今天竟成了自己师父。
他岁数有自己大吗?
在谢绝了祁员外万两黄金的谢礼,以及祁夫人为祁寒准备的满满几辆马车的行李后,朔清玄带着祁寒,三人御剑而行,一个多时辰便回了九苍山。
祁寒给自己的居舍题名“碧波挽月”。
长离给了他一本基础版《水镜》,日日躬亲指导他修炼。祁寒的身体比起在京城时也好了不少,只是他毕竟是鬼身,仍是不能完全适应长时间在阳气充沛的人界生活,面色常常惨白,难有血色。因此凤天歌见到他时,不免怀疑他身怀有恙。
二人正走着,凤天歌突然问道:“师兄啊,咱们这么大一个九苍山,加上我,不会总共就住了四个人吧。”
“那自然不止。”朔清玄正色道,“住了整整五个。”
凤天歌:“……”
“还有一个年纪比你还小些,名唤戚小七。不过他并非师尊的弟子,而是师尊收养的孩子。”朔清玄道,“平时在山上,生火做饭、收拾洒扫这些事都是他在做。”
“戚?”凤天歌惊奇,“他是山下戚家村的孩子?”
“是啊。”朔清玄叹了口气,他今日已经不知道叹了多少口气了,“是师尊在山脚的密林里捡到的,他上山的日子比我还久些。”
不得不说长离在九苍山上违建的这座私人庭院还真是挺大的,朔清玄带着凤天歌一路参观一路解说,七拐八绕总算到了一间还未挂上匾额的屋子前。
“你今后就住在这里。”朔清玄道,“虽说离师尊那儿远了些,但边上就是剑舞坪,平时练功方便得很。”
话音未落,门从里面开了,走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手里拿着苕帚和抹布,额头上躺着细汗,脸上脏兮兮的,大约是抹脸的时候把手上的灰蹭了上去。
“朔大哥!”那少年一见他俩,一双眼睛都闪起了光,照得那张大花脸显得格外滑稽。
“小七,辛苦你了。”朔清玄拍了拍凤天歌的肩膀,“这位便是这屋子的主人。”
“不辛苦不辛苦,嘿嘿。”戚小七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向凤天歌,“你就是长离仙君新收的徒弟呀!你好你好,我叫戚小七。”
“你好,我叫凤天歌。”凤天歌友好地朝他伸出手,戚小七倒有些不好意思,把脏兮兮的右手在衣摆上抹了好几下,才伸出去同他握了握。
“朔大哥,天哥。屋里都打扫干净了,你们进去吧,我去厨房准备点早饭,一会儿肚子饿了就过来吃啊。”
凤天歌这间宿舍的格局同“松风卧云”差不多,桌案齐全,干净整洁,只是有些空荡荡。
“你来得匆忙,想必也没带什么行李。”朔清玄道,“待用过早饭,我带你去附近的集市,连同这屋子里要置办的物什,一道采买些回来。”